(希娅)
“呃......贝内文托先生?我是法师。这——有什么问题吗?”
那个皮肤深红、头顶一对硕大犄角的奇怪家伙猛的站了起来,椅子和地面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他一改之前的讨好态度,愤怒地瞪着我。那表情就好像我是他的仇人一样,
“有什么问题?”他朝我大吼,声音异常高亢,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我脸上“你还敢问我法师有什么问题?!”
WTF?这什么情况?川剧变脸也没这么快吧?我被他吼得脑子一懵,迅速开始回忆,过去的十几分钟里,从我推门进入这个房间开始,有没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他。
一开始,他的热情就让我无所适从,他为我拉开椅子,热情地招呼我坐下。我还没来得及表达感谢,一杯水就已经被推到我们面前,水差点洒出来。
我只好我带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朝他点点头。
接着,他又为我为我递上菜单,手指点在其中一行上。
“这个好吃、这个也不赖......”
而他的眼睛,全程几乎没离开过我,肆无忌惮地在我身上瞟来瞟去。从我的头顶扫到脖颈,最后甚至在我的胸口和腿部短暂停留。这太奇怪了!被另一个男性用这种目光直勾勾地看着,我浑身不自在,尴尬到头皮发麻,脚趾在靴子里暗中抠地,完全没听进去他到底在推荐什么菜。大哥,看菜单!看我干嘛!我又不能吃!
然后就是接连不断、让人哭笑不得的赞美轰炸:
“你的头发真好看,像我爹家里的银盘子”
这是什么奇怪的比喻?
“你的眼睛...蓝色和紫色,如此神奇的组合!是天生的吗?”
不是,是老子捏的。
“你的身上好香”
啊?
“你连坐姿都如此笔挺优雅,这一定是良好教养的体现。”
???
这都什么和什么呀?他说的是人话吗?
一股强烈的不耐烦涌起,他的这套操作“油腻”地令人作呕。但一想到精灵遗迹那档子事,想到他后脑勺可能还疼着,我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忍忍。
于是,我硬着头皮,开启了“嗯嗯嗯”敷衍大法,脸上维持着快要僵化的微笑,心里疯狂祈祷这顿饭赶紧结束。
但很快,我发现他其实......没那么讨人厌。当他开始吹嘘那些明显经过加工的冒险故事,或者用蹩脚的知识介绍无冬城时,那种努力装作无所不知却又漏洞百出的样子,不知怎的,让我想起了高中时班里那几个总喜欢在女生面前吹牛、结果往往弄巧成拙的男同学。笨拙,但并非恶意。甚至......有点好笑,但就是让人讨厌不起来。
当我问出那些关于尾巴和角的问题时,他的反应更是有趣:先是有点被冒犯的窘迫,随即又努力摆出“我很懂”的姿态解释,尾巴还试图配合表演,虽然不太成功。那种笨拙的认真模样,反而显得有些可爱。
气氛居然就这么......离奇地缓和甚至融洽了起来。我们的话题开始跑偏,从无冬城的下水道传说——他坚持里面可能有眼魔,我则认为更可能是有组织的地精,聊到神殿圣水的性价比——他抱怨太贵,我深表同意,甚至讨论起哪种馅饼最好吃。他不再用那种色迷迷的目光紧盯我,而是多了些手舞足蹈的比划,他那条尾巴也开始以一个极高的频率摇晃了起来。
虽然这个哥们身上的槽点依然很多,但最初的不耐烦和尴尬,逐渐被趣味感取代。他就像一个用力过猛,但并不讨人厌的大型犬科生物,在你脚边拼命摇尾巴想吸引注意,虽然方式恼人,但你看穿他那点小心思后,反而觉得......算了,也挺有意思。
所以,当我坦然承认自己是法师时,我以为这最多会让他惊讶一下,或者问点更具体的问题。我甚至准备好了怎么解释我那寒酸的法术列表。
我万万没想到,等待我的是一场如此激烈、如此......戏剧化的指控。
“我们琼达斯旧帝国是怎么没的?!就是你们这些法师,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拨弄魔网的家伙,引来了那场毁灭一切的魔法瘟疫!多少城市、多少人,说没就没了!活下来的人每一代都记着那焦土的味道!这就是玩弄奥术魔法的代价!血的代价!”
他喘着粗气,双眼发红,像个影视剧里的疯子预言家一样,开始了布道。原来这个家伙的故乡被法师给摧毁了,所以他和他的族人开始盲目仇恨一切法师?
话说回来,这个异世界的法师这么可怕的吗?我和那些毁天灭地的家伙真的是同类吗?
“又来了!”索尔一掌拍在桌子上,杯子碟子都被震地跳了一下,“贝内文托!你老家那屁事都过去几百年了!吼什么吼?坐下!”
“我说错了吗?!”贝内文托转向索尔,刚才的气势已经没了大半,但依然有些不服气,“队长,你知道的!我们老家出来的人,谁不是这么被教大的?!法师就是灾厄!是瘟疫的余孽!你现在告诉我,我们要跟一个法师同桌吃饭,还要一起冒险?!这不是我们琼达斯贵族该做的!”
布里奇放下酒杯,拦住正要发作的矮人,然后平静地看着贝内文托:“首先,冷静。你的音量已经影响到其他包厢的客人了,难道这符合你们琼达斯贵族的礼仪吗? ”
贝内文托噎住,音量下意识降低。
布里奇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我和索尔,最后落回贝内文托因激动而发红的脸上,声音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调子,却字字清晰:
“贝内文托,这个道理我已经跟你说过好多次了。毁灭琼达斯的确实是法师,但那和希娅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有一个半身人是小偷,所有半身人就都是小偷吗”
贝内文托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气势更加萎靡。
布里奇没有停顿,继续用那种剖析般的语气说道:“你刚才那番激烈的宣言,是为了向我们重申你‘讨厌法师’的立场,对吗?”
布里奇接着剖析:“如果是这样,那么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索尔和我认识你多久了?你老家那套对法师的看法,我们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他微微偏头,看向我,“而希娅小姐,经过刚才那一幕,想必也已经非常、非常清楚地了解你的态度了。”
我配合地、非常郑重地朝布里奇点了点头,脸上尽量保持平静,心里却在想:何止清楚,简直是印象深刻。一听到“法师”二字,这货变脸比翻书快,简直是神经病。
看到我们三人的反应,尤其是我的点头,贝内文托的声音提高了些,尾巴焦躁地甩来甩去,“这是原则!立场问题!你们根本不懂!”
“哦?你的父亲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也需要和法师打交道,难道他就没有原则没有立场吗?”布里奇轻轻挑起一边眉毛,那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带着厌恶的神色,“而且你的原则你的立场和无冬城的法师有什么关系呢?和希娅有什么关系呢?你完全没必要向他们宣告你的立场,他们根本不会在乎你的看法。”
布里奇身体微微后靠,捻了捻胡须,灰蓝色的眼睛仿佛能看进对方的灵魂深处,轻声给出了最终的、也是让贝内文托彻底僵住的结论: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解释了——你是在向某个不在此地、也根本看不到这一切的人表演。向赤色群岛那些只存在于你想象里的‘观众’,拼命证明你贝内文托·金契,即使流落在外,也依旧牢记祖训,与法师势不两立,立场坚定,绝无动摇......是吗?”
贝内文托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张着嘴,却连一个反驳的音节都挤不出来。他那总是试图彰显存在感的尾巴,此刻也无力地垂落在椅子后,一动不动。
布里奇最后那句话,声音不高,却像一面突然立在他面前的、冰冷清晰的镜子,将他那套精心排练的愤怒姿态,连同眼底那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惶恐与虚张,照得一览无余。镜中映出的,不是一个坚守原则的悲情英雄,只是一个在空荡剧场里,对着不存在的观众嘶吼的,孤独又滑稽的演员。
整个包厢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贝内文托猛地抓起面前的酒杯,仰头灌下,却因为喝得太急,狼狈地呛咳起来。
......
饭后,布里奇送我回房。
走到楼梯拐角,他温和开口:“希望你别太往心里去。那不是针对你,至少不完全是。那是贝内文托的......‘固定节目’。”
“固定节目?”
“嗯。”布里奇捻了捻胡须,“那孩子在某些方面格外单纯。他来自对法师有根深蒂固成见的地方,那些观念是从小灌输的常识。所以每当接触‘法师’,尤其是发现自己可能对法师产生了些微信任或好感时——”
他突然开始模仿贝内文托的腔调:“这是原则问题!必须划清界限!”
我被布里奇逗乐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就是这样,仿佛永远有一群看不见的长老在盯着他,评判他是否合格。他需要表演出这种激烈切割,向自己、也向那个‘想象中的审判席’证明些什么。”
我恍然大悟:“所以他大概对我本人没有任何意见。那只是一种习惯性的行为,只要听到法师这个词,就会条件反射一样来上这么一段?”
“很接近了。”布里奇点头,“这是一种幼稚的思维方式,把复杂现实简化为‘非敌即友’的戏剧,并把自己想象成舞台上姿态必须正确的男主角。希望你能理解,他这反应并非深刻恶意,更多是一种笨拙的自我保护。给他一点时间。”
布里奇的解释像阳台上的清风,吹散了我心头郁结。
趴在阳台上,我回想今晚的一切。贝内文托那张从殷勤到暴怒再到憋屈的脸,似乎带上了一点悲剧色彩——一个需要靠“痛斥法师”来向想象中老乡证明自己“很正统”的少爷?
好吧,至少这比纯粹的偏执狂容易相处。但这支队伍的“日常”,注定不会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