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娅)
“幸运渡鸦”里的时光缓慢流淌,蜂蜜奶的暖意和食物的香气让人放松。布里奇喝完杯中最后一口红酒,轻轻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窗外渐深的暮色上,正准备继续点评口感。
“布里奇·安?真是稀客!”
我们同时转头望去。一个穿着深棕色猎人装束、背着长弓的中年人类正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他脸颊上有道陈年疤痕,但眼神明亮,动作利落,看起来也是常年在野外活动的人。
布里奇闻声抬头,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惊讶,随即化为喜悦。“马库斯?你不是去跑深水城到博德之门的商线吗?”
“刚回来,交接点麻烦事。”被称为马库斯的男人毫不客气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压低声音,“正好,老伙计,有件事非得你这种老游侠的眼力看看不可,关于一批来历特殊的兽皮......街上说不方便。”
布里奇歉意地看向我:“是老朋友,看来有点专业问题要私下聊聊。”他看了一眼马库斯急切的眼神,“你先回旅店?我们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又来了。
布里奇先生的朋友圈简直像无冬城的下水道一样四通八达,从看门的到跑商的,好像谁都认识他。
“去吧,布里奇先生。我今天训练挺累的,正好想再坐一会儿,喝完这杯就回旅店休息。”说实话,长时间全神贯注的法术练习后,蜂蜜奶和这儿的沙发带来的松弛感让我有点舍不得马上离开。
布里奇沉吟了一下,最终点点头:“也好。希娅,那你一个人小心些,别待太晚,直接回繁花旅店,别在街上闲逛。”
老一辈特有的叮嘱,嗨,我又不是小孩了。
好吧,身体是。
“知道了,知道了。”我敷衍地回应。
布里奇这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对马库斯说:“那我们走吧。希娅,记得把账结了。”他朝我眨了眨眼,指的是我之前说要请客的事。
“当然。”我笑着点头。
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幸运渡鸦”,木门上的铃铛声渐渐消失,酒馆里似乎又安静了几分。我慢慢享用着剩下的食物,心情放松。小提琴曲换了一首更舒缓的,角落里一对情侣在低声交谈,吧台后的老板依然在擦拭杯子,一切都是如此的平和、松弛。
直到那阵清脆的铃铛声再次响起。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门口。
推门进来的,是个穿着淡黄色碎花连衣裙的少女。裙摆及膝,样式朴素简单,脚上是平底皮鞋。她走进来时,嘴里轻轻哼着一支轻快的酒馆小调,细碎的脚步显得她有些怯生生的。
但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即使整个人气质截然不同,我也绝不会认错。
是莉莉安娜。
她怎么会在这里?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那副天真懵懂的样子......
她径直走向吧台,在高脚凳上坐下,背对着我。她点了杯什么,独自喝了起来,偶尔好奇地扭头打量酒馆内部,那神态完全就是个初入城市的乡下姑娘。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还有一种莫名的紧张感。我悄悄调整坐姿,借着桌上装饰花瓶的遮挡,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她。
几分钟后,酒馆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男性精灵走了进来。棕发,精瘦,穿着皱巴巴的深色外套。眼袋很深,让那双有些凸出的眼睛显得警惕而疲惫,整张脸给人一种纵欲过度的感觉。他扫视酒馆,目光在莉莉安娜背影上停留片刻,然后走到吧台,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
“就是你约我来的?”他的声音不高,但我能勉强听见。
莉莉安娜转过头,露出一个羞涩又带着好奇的微笑:“嗯......是我,您就是那位?”
“嘘——”男人将手指放在嘴上,故作神秘地示意她噤声,然后笑了笑,“这地方挺不错的,很安静。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屏住呼吸。
但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完全听不清内容。
我只能看到随着他们不断地交流,男人不断挪动身体,朝莉莉安娜靠近,莉莉安娜没有后退,反而也轻轻向他靠拢了一点,一只手无意识的摆弄着裙角,另一只手托着腮,侧着仰头看着他,微微睁大眼睛,那姿态就像个在听精彩故事的小女孩。
突然,莉莉安娜露出失望的表情,声音带上哭腔:“求您了......我需要一篇报道。主编说,如果我再交不出像样的东西,就让我回家,我真的很需要这个机会。”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突然伸出手,搭在了莉莉安娜的腰侧。
我的呼吸一滞。
莉莉安娜的身体极其细微地僵硬了一瞬,快得几乎以为是错觉。但她的脸上依然维持着羞涩的微笑,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只手,更没有躲开。
男人又低声说了些什么,露出的半张侧脸上挂着一个令人作呕的笑容。搭在她腰间的手,开始不规矩地摩挲裙子的布料。
热血冲上我的头顶。他在干什么?!莉莉安娜怎么能容忍这个?
她却只是微微低头,像是害羞,又像是默许,轻轻“嗯”了一声。
男人站起身,手从腰间滑到她后背,半推半扶地带着她起来。莉莉安娜顺从地跟着起身,然后便被男人搂着腰,朝门口走去。
吧台后周边的顾客毫无反应,似乎对这种事已经司空见惯。吧台后的老板则面无表情地将莉莉安娜没喝完的那半杯水端走,进入了后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男人的手滑到了更靠下的位置。
【调查技能检定掷骰结果:d20=7,调查失败】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无数牛头人剧情涌入脑海。这不对,她肯定不是自愿的。她被威胁了?有把柄在别人手上?
眼看着两人走到门口,铃铛响起。
理智告诉我:别去!回旅社告诉布里奇!告诉索尔!
但我的眼睛却死死盯着莉莉安娜被搂住的、僵硬的背影,盯着那只在她身上游移的脏手。
跟上去远远的看着就行,不会有危险的,我对自己说。
我猛地站起,追了出去。
傍晚街道灯光昏暗。我冲出酒馆,就看到那个男人搂着莉莉安娜拐进右侧一条窄巷。
我偷偷摸摸跟了上去。
巷子没有路灯,只有两侧建筑窗户透出的零星微光。地面潮湿,堆着杂物,空气里有垃圾和潮湿石头的气味。寂静,只有我的脚步声和远处街道的喧嚣。
我放轻脚步,借着阴影掩护远远跟着。
男人的手越来越不规矩,几乎整个手掌贴在莉莉安娜臀部,用力捏了捏。莉莉安娜的身体抖了一下,没有反抗,头垂得更低。
“别紧张,小姑娘。”男人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带着令人作呕的笑意,“我家就在前面。到了那儿,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慢慢告诉你。”
“请您......您不要这样。”莉莉安娜的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哪样?你不是想知道秘密吗?这就是交换条件,小记者。很公平。”
怒火和莫名的保护欲烧断了我的理智。
“住手!”
男人猛地转头,凸出的眼睛瞪着我,充满惊愕和恼怒。莉莉安娜也转过头,看到我的瞬间,翠绿色的瞳孔骤然收缩,表情闪过一丝错愕。
“你他妈谁啊?”男人转过身,然后宣誓主权似的用手抱住莉莉安娜的肩膀,将她搂进怀里。
“放开她!”我朝他怒吼,“莉莉安娜!你没事吧?”
男人愣了一下,皱眉看向莉莉安娜:“莉莉安娜?那是谁?”他又瞪向我,“你认错人了?她叫约娜!
“我不认识她。”她用那种软糯的声音对男人说,带着困惑和被跟踪的惊恐,“先生,这个女孩是谁?她为什么跟踪我们?”
突然我的脑海里传来了一阵没有源头的声音,
“快走。别管我。”
那是......莉莉安娜再偷偷向我传递信息?
我更加确信她是被人胁迫了,“莉莉安娜,你别怕!是不是有人威胁你?你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我?我是希娅啊!我们在营地里——”
“营地?”男人重复着,眼神在我和莉莉安娜之间来回扫视,恼怒逐渐被警惕取代。他松开搭在莉莉安娜肩上的手,“什么营地?约娜,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真的不认识她!”莉莉安娜带着哭腔,往男人身后缩,抓住他的衣袖,“先生,我害怕......她是不是那些大人物的手下?来阻止我们见面的?”
男人甩开莉莉安娜,撸起袖子朝我走来。
“听着,小鬼。”他转向我,语气凶狠,“我不管你是哪边派来的,现在立刻滚!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该滚的是你!”我毫不退缩,尽管心脏狂跳。
脑海里再次传来那种没有源头的声音,
“快走。希娅。现在。立刻。马上。”
我愣住了,看着她。她依然躲在男人身后,一副受惊模样,但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正透过男人的肩膀死死盯着我,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焦急。
“我看你是存心讨打!”男人走到我面前,伸手抓向我的衣领。
站在他背后的莉莉安娜动了。
她脸上的惊恐和柔弱瞬间消失,如同面具剥落。
她的动作快得像一道淡黄色的影子,没有半点预兆。右手不知何时已握着一把匕首,从男人侧后方悄无声息地探出。
我正对着男人,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莉莉安娜的手臂挥出一道干净利落、近乎优美的弧线。匕首的寒光在昏暗巷子里一闪而逝,精准地刺入男人右侧颈脖,另一只手紧紧捂住他的口鼻。
“唔唔唔......”
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动作骤然僵住。他凸出的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茫然——他似乎还没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他的双手本能地抬起来,想要捂住脖子。他的眼睛直勾勾地对着我,仿佛在向我质问,又像是在求救,然后开始涣散。
最终,他瘫软的身体被莉莉安娜缓缓放平,躺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莉莉安娜利落地拔出匕首,在男人深色外套上擦了擦血迹,然后撩起裙摆,将匕首收回大腿外侧的绑带里。整个过程,熟练得像是在处理一件日常杂物。
巷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市声,和我自己粗重得可怕的呼吸声。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具不断流淌出暗红色液体的尸体——刚才还在对我凶狠叫嚣、活生生的人,此刻就倒在我面前,已经是一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躯壳。他那双凸出的眼睛还半睁着,空洞地望着巷子上方狭窄的夜空。
我极其艰难地缓缓抬起视线,看向莉莉安娜。
她看着我,然后撅撅嘴什么也没说,用无奈的表情摇了摇头。
脑海里却传来声音:
“来不及了。现在开始。不要挣扎。”
什么?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方向传来。
我还没从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一只有力的大手就从身后猛地捂住了我的嘴,一股带着怪味的粗布被粗暴地塞了进来,防止我呼救。紧接着,一个粗糙的麻袋兜头罩下,视野瞬间被黑暗吞没。
“唔——!”我徒劳地挣扎,但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轻易地制住了我的扭动。我被拦腰抱起,像个货物一样被扛在肩上。
在麻袋的黑暗中,我听到外面传来莉莉安娜冰冷的声音,不带着一丝情绪:
“把她交给我处理。”
然后是一个低沉的男声,有些耳熟,是“幸运渡鸦”那个络腮胡老板的声音!
“你确定?她看到了。”
“我确定。”莉莉安娜的声音不容置疑,“我来处理。你们清理现场。”
男人颈间喷涌的鲜血、那双渐渐失去焦距却直直对着我的眼睛、莉莉安娜擦匕首时平静的脸——这一切像冰冷的潮水反复冲刷着我几乎停摆的意识。
远处的声音逐渐消失,只剩下颠簸的脚步声。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我蜷缩起身体,牙齿开始打颤。冰冷的麻袋摩擦着皮肤,手腕被粗糙的绳索勒得生疼。
我想要读档,想要重来,想要按照布里奇的话老老实实回到旅社。
但这不是游戏。
也没有存档可以读取。
突然我的耳边传来了,一阵低沉的耳语。
“Kaleth-Dovahsil-(睡眠术)”
我的感官逐渐模糊,最终陷入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