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里奇)
我们离开无冬城,踏上前往塔亚村的道路。
我放慢半步,向往常一样从后方观察整个小队。索尔在最前驾驶马车;希娅在中间,那孩子今天早上有点反常;至于贝内文托,那小子被索尔安排在了希娅身侧,满脸写着不情愿。
让这两个麻烦精“多说话”,是索尔的主意。在他看来,这大概是处理队内那点微妙矛盾最高效的手段:与其放任隔阂滋长,不如强行把他们凑在一起,多接触接触,好歹能混个脸熟,达到某种古怪的“脱敏”效果。按照过往经验这个手段确实够有效够务实,只是不怎么顾及当事人的感受。
贝内文托突然凑到希娅身边,他压低声音,语气有些别扭,“喂,老妖婆。队长让我,呃......多照应你一下。”
希娅只是微微侧头,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你别误会!”贝内文托的尾巴不自然地甩动起来,出卖了它主人讨好的意图,“是他的命令!而且布里奇先生说你年纪小,还失忆了,需要呃,让我想想......对了,引导。”
我暗自叹了口气。几天前,我确实劝过他,让他对希娅客气些。我的原话是:“那孩子只有十四岁,记忆又是一片空白,像张白纸。你是金契家的继承人,别提贵族风度,仅仅作为年长者,多展现些善意和耐心,总不会有错。人心是能换人心的。”看来,我这番话被他那颗塞满了骑士小说和僵硬教条的脑袋,简单地理解成了某种“教化异教徒的任务”。
若是往常,希娅面对贝内文托这番笨拙的“贵族式关怀”或僵硬的“传教仪式”,多半会回以礼貌而疏离的沉默,或用含糊的“嗯”、“哦”打发过去。运气好的时候,她甚至能凭着她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淡然,四两拨千斤地把话题带偏——就像她之前饶有兴致地研究贝内文托的犄角和尾巴构造那样,将对话巧妙地引导向她感兴趣的话题。
“......所以说,老妖婆,奥术魔法太不稳定了!依赖那什么魔网,哪有实实在在的神祇可靠?”像前几次一样,贝内文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威严,尽管那更像是在背诵他宗教课上的零碎片段,“坦帕斯是战争之父,祂的教义核心是勇气、荣誉和力量!只要你诚心皈依,你的灵魂就有了归宿,你的力量也有了正当的来源!这难道不比你那本莫名其妙、来历不明的法术书强?”
我等着希娅像往常一样,或许会礼貌地说“谢谢你的建议,我会考虑的”,然后迅速结束话题。
但今天,不太一样,回应贝内文托的是一声冷笑。
希娅的声音不高,但声线有些颤抖,像压抑着某些情绪,“荣誉?贝内文托,你口中的荣誉就是比试输了之后,把原因归结为有干扰、光线不好的那种荣誉?”
贝内文托立刻涨紫了脸,还非常罕见地贬低了自己:“那、那是两码事!我的个人问题和教义精髓是一回事吗?你不能因为信徒不完美就否定神祇的伟大!”
“伟大?”希娅的语气加重了,带着一种从她口中未出现过的攻击性,“如果祂真的如此伟大,如此关注信徒,为什么琼达斯毁灭时,那些虔诚祈祷的人没有得到拯救?”
这话过分了。 不仅是因为她提到了琼达斯——那是贝内文托的痛处,更因为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偏激的诡辩。这不像辩论,更像是在发泄情绪。
贝内文托果然被刺痛了,他提高了音量,试图用“事实”反驳:“你!你你你!神祇的意志凡人怎么能揣度?但神迹是实实在在的!祂的牧师能治愈伤口,驱散邪秽,能召唤圣火灼烧敌人!就像这样——”
“信念,即为不灭之火!(圣焰术)”
一团温暖、稳定、散发着淡淡光耀能量的亮黄色火焰在他掌心上方几寸处凭空燃起,微微摇曳。
“看!”贝内文托带着一丝演示成功的得意,“这就是信仰的证明!是坦帕斯赐予祂仆人的微小火焰!你的奥术能做到这种纯净而稳定的形态吗?”
希娅盯着那团圣火,眼神变得异常冰冷,甚至有些空洞。然后带着不屑的笑容,抬起了自己的手。
“Ludus Praesens(法师伎俩)。”
一小团亮黄色跃动着的奥术火焰在她指尖燃起。它同样稳定,同样明亮,乍看之下,与贝内文托掌心的圣火一模一样。
然后她吹灭了指尖的火焰,耸耸肩膀。
贝内文托张口结舌,圣火明灭不定,在他掌中熄灭。他愤愤不平地抿住嘴,没有继续反驳。
他已经认输了。
希娅却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够了。”我立刻打断她,“贝内文托,到前面去,看看索尔有没有需要帮忙的。这里交给我。”
贝内文托走到前面,跳上了马车,沉默地坐在索尔边上。
我走到希娅身旁,压低声音,确保对话只有我们俩能听到。
“希娅,我觉得必须要纠正你的一些想法。不管你喜不喜欢,接不接受,神祇是存在的, 祂们是这世界一部分。你可以选择不信仰任何一位,虽然这不是常见的道路。但否认神祇存在,就像否认太阳会升起,只会让你显得无知,或者故意闭目塞听。 ”
但希娅并没有如我所料的继续争辩,或者给出敷衍的回应。
她认真看着我,紫色和蓝色的瞳孔中看不到一丝情绪,她只是平静地回答说:“我知道了。”
这反而让我有些一时语塞。这不是叛逆,也不是抵触,她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冰冷的事实。 看了眼前方马车上被索尔拍了拍肩膀的贝内文托,我继续试图劝告。
“贝内文托这小子方法蠢,话也蠢,但他凑过来,不是来找你麻烦的。他只是......在用他能想到的、最笨的方式,试着履行队友的责任。你若不想听,大可以像往常那样叫他闭嘴,而不是拿他的祖国开玩笑。
回应我的又是一句平静的“我知道了”。
我没有再追问,示意她一个人静静,稍后再找她谈。
......
在索尔的命令下,我们在一处安全、隐蔽的地方扎营,准备过夜。
我走进索尔的帐篷,开门见山。
“那孩子不对劲,手上有新鲜的捆绑痕迹。不是训练能弄出来的。”
索尔连头都没抬,目光专注在他的账本上,“她撞见莉莉安娜了,细节我没问。莉莉安娜留了口信,说那孩子意外卷了进去,但后续已经处理好了,让我们别操心。”
“处理好了?”我咀嚼着这个词,联想到勒痕和希娅眼今天的反常,“是替散塔林会动手,还是......你们协议里那些不能说的部分?比如,和某些......邪教,或者更糟的东西打交道?”这是我基于莉莉安娜的神秘行径所能想到的最合理的猜测——与魔鬼或邪神交易,或者为某个隐秘的邪恶教派服务。
索尔抬头瞪了我一眼,语气带着不耐烦:“不是。 还有,别再猜了,这次是替领主联盟办事。清理一个话太多的麻烦人物。”
领主联盟。 我紧绷的心弦略微一松。至少,这还在政治阴谋与权力斗阵的范畴内,虽然肮脏,却相对“常规”。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我得和希娅谈谈,讲清楚道理。”
“道理讲过了,我劝你别浪费时间。”索尔合上账本,拿出一本关于月之森历史的厚重文献开始阅读,月之森在索尔老家费尔巴堡的北部,这个地区对于夺回故土可能至关重要。
“啧,要不要劝你自己决定。”
......
我走到那个黑色的帐篷前,幕布上有些星座图案,这个帐篷是希娅自己挑的,看起来低调而且有些神秘感。
“希娅?”
没有回应。
我推开帐篷,发现,希娅正在全神贯注地绘制卷轴的草图。那是希娅研究出的“新的更有效率的”卷轴制作方法,将多张卷轴一起绘制草图,在一起用魔法墨水绘制图案,一起加上魔法材料,最后一起注入魔法封存捐卷轴。她说这样更有效率,也更不容易出错。
把自己沉浸在工作中压抑情绪吗?这孩子真是成熟地令人心疼。
“希娅。”我走到她身旁,再次呼唤她。
她像是从梦中惊醒,蓦地转过头,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未及掩饰的惊悸。
我斟酌着词句,试图向希娅解释社会的黑暗面:“莉莉安娜她有时会为一些势力处理一些......不那么光彩,但被认为是必要的工作。这次涉及领主联盟,那个知道太多的人,”我顿了顿,寻找着不吓到她又能让她明白的表述,“需要永远的沉默,这不是你这个年纪应该理解或接触的领域。”
我等待着她消化这些信息,或许会追问,或许会害怕。
但她没有。
她只是点了点头,用一种出乎我意料的平静语调接了下去,声音很低,但清晰得让我有些意外:“我知道的,一个庞大的组织,总有见不得光的角落,需要有人去处理那些麻烦。莉莉安娜小姐就很擅长做那种事。”她试图扯动了嘴角,强行让表情变成笑容,“我并不意外。”
我看着她。她的逻辑清晰,理解到位,甚至带着一种世故。这反应比哭闹或恐惧更让我心里一紧。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了。
这孩子,她在理性上已经接受了一切。她能分析利害,能理解世界的阴暗规则,甚至能用平静来武装自己。但她的身体,她的本能,她未经世事的灵魂深处,还远远没有准备好消化亲眼目睹死亡带来的冰冷冲击。真正需要安抚的,不是她的认知,而是那份被理智强行压抑的情绪。
她不需要我再重复一遍这个世界的冷酷逻辑。她需要的是一个地方,安全地、不被评判地,把那些藏在心里的恐惧,倒出来。
于是我咽回了所有后续的追问和苍白无力的安慰。我朝她靠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希娅,你可以不用那么懂事,也不用急着向我证明你明白。如果心里堵得慌,说出来会好受些。”
希娅没有看我,她转过了身,只留给我一个剧烈颤抖的单薄肩膀和散乱的银发。
“谢了,布里奇先生......但......不用了。”她的声音嘶哑的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紧绷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她现在需要的不是言语上的安慰,而是一个不被打扰的角落。
我沉默地退出了帐篷,将幕布仔细地掩好,将她的呜咽与外面的世界隔开。
......
突然,幕布被掀开了。
传来了一阵鼻音浓重地、极小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我知道此刻需要引导她把话说完。
“我对不起贝内文托......我那些话,太过分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难堪,“也对不起......让您看到我这个样子。”
我心里那点担忧,反而因她这句道歉消散了些许。还能考虑到别人,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说明她并未被彻底击垮。
“唉,这没什么好道歉的。”我的语气放得更松,甚至带上了一丝打趣的意味,“贝内文托那小子心大得很,睡一觉就忘了。你要真过意不去,之后路上对他稍微好点儿,少怼他两句,他就能乐上天。”
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下了一点。
“至于‘这个样子’”我故意顿了顿,用一种分享陈年趣事的口吻道,“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告诉你,以前我队伍里有也个法师,男的,六尺左右的大高个。第一次任务见到死人,吓得直接瘫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裤子都潮了,最后是被人抬回去的。跟你比起来,你这可算体面多了。”
帐篷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鼻音的“噗嗤”,像是忍不住漏气的笑声。她终于转回了一点身子,虽然眼睛和鼻尖还红得厉害,脸上泪痕狼藉,但嘴角确实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真实的弧度。
看到她这个破涕为笑的表情,我知道,最艰难的一关算是过去了。
“好了,”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把脸擦干净,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塔亚村还有正事呢,我们需要你状态在线。”
她点了点头,小声回应。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