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娅）
是的，我按照要求说了那句话......
“莉莉安娜姐姐最好了。”
希望不要有第三个人听到。
但折磨还在继续。
镜子中的银发少女，现在穿着一套紫色的丝绸连衣裙，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希娅，你是在表演一个活了上千年，已经厌倦了永生的吸血鬼贵族吗？”莉莉安娜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然后她将一个黑色的蕾丝颈环套在了我的脖子上。
爱咋滴咋滴吧，我没有挣扎。
“像那么回事了。”她满意的点点头，“笑一笑。”
我扯了扯嘴角。
“不是狞笑。”她叹气，“想象一下，你是一个贵族千金，现在在舞会上，你想要吸引那些贵族公子的注意力，但是又不能表现地太主动。”
我试着调整表情和姿势，但镜子里的脸依然僵硬。
莉莉安娜走进来。她绕到我身后，双手搭在我肩膀上，微微用力向下压。
“肩膀放松。背挺直，但别绷着。”她的声音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说话时气息拂过我耳边的头发，“腿，别并那么紧。”
她扳着我的肩膀，让我侧身对着镜子。
“看，这个角度。”她指着镜子，“裙摆的弧度，小腿的线条，还有你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很有趣，不是吗？羞涩地恰到好处。”
......
几小时后，我表情已经麻木了，双眼也失去了神彩。任由那个可恶的女人摆布，任由镜子里的那个“希娅”换上各种衣服，变成我从未想象过的形态。
在她的摆布下，我是“工作谨慎的女仆长”，背脊挺直，双手交叠于身前，下巴微收，视线谦恭地落在三步之外的地板上；是“仁慈的圣女”，身披（非常暴露的）素白长袍，被她用手指抬起下巴，迫使嘴角弯起一抹程式化的、悲悯的微笑，眼帘却低垂着；是“勇敢的女猎手”头戴装饰羽毛的帽子，被她摆出侧身引弓的姿势，手臂绷紧，眼神被她要求望向虚空中并不存在的猎物......
终于，在满足了莉莉安娜的全部要求后，她允许我穿上原来那身衣服。
现在，我可以重新做我自己了。虽然还有些茫然，但重新穿上这身在她看来“过于保守”的衣服，感觉真好！
“话说回来，”我突然有些好奇，“我们试穿了这么多衣服，一件都不买是不是不太好。”
话说完我就开始后悔了。
回应我的是莉莉安娜甜美的笑容。
“等等，你不会全都要了吧......”
“当然，而且用你自己的钱哦，”她凑近我的耳朵，轻声朝我耳朵里吹气，“卷轴生意搞得风生水起的小富婆。”
店员闻讯赶来，报出了一个总价。
我眼前一黑。那数字几乎掏空了我次元袋里剩余的大部分金币——包括塔亚村任务分到的赏金和最近卖卷轴攒下的辛苦钱。
“这这......这太贵了！而且我不需要这么多！尤其是那件蓬蓬裙和女仆装！”我试图抗议。
“不，你需要，这是你欠我的。”莉莉安娜的表情严肃起来，“而且那条裙子在某些正式场合是非常有用的，你总不能天天穿着一条灰裤子参加上流社会的活动吧。至于女仆装嘛......嘿嘿。”
什么叫“嘿嘿”，装都懒得装了吗？
可恶！
......
将十几套裙子收纳进我的次元袋里。
带着瘪了不少的钱袋，我们离开了服装店。
我的心，好痛。
但奇怪的是，在这心痛之中，竟有一丝...解脱？
那些裙子几乎花光了我所有的积蓄——塔亚村任务的赏金、熬夜抄卷轴赚的辛苦钱、甚至预留的卷轴材料费。
可也正是这巨大的代价，让“欠一次”这三个字终于有了实感。
这不是儿戏的陪逛街，不是轻飘飘的玩笑。这是一笔足够沉重的赔偿，莉莉安娜应该满意了，吧？
“这下我们两清了吗？”我小声问，声音里带着心疼后的虚弱。
莉莉安娜侧头看我，嘴角勾起。
“第一次，清了。”
第一次。
也就是说第二次还是欠着。也是，我的命肯定不止几条裙子的价格。
但至少这一次，我在我付出了足够多的金币和尊严之后。
我可以暂时...安心地喘口气了，吧？
......
就在我们走出服装店，莉莉安娜正用那种“还没完呢”的语气说着什么“饰品才是灵魂”的时候，一个人影挡在了前面。
是个很漂亮的女人。蓝色长发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穿着一条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深棕色长裙。但她脸上的表情......不太友好。眉头微蹙，目光像带着刺，在我和莉莉安娜身上来回扫视，尤其在我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这是哪一位？我见过她吗？为什么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什么脏东西？还有，她看莉莉安娜的眼神更复杂，警惕里混着点......嫉妒？
“莉莉安娜小姐，”蓝发女人开口了，声音还算悦耳，但语调冷冷的，“还有这位...小姐。真巧。”
她好像也不认识我。
“下午好，伊莉丝女士。”莉莉安娜微微颔首，脸上挂起那副完美的社交微笑，但眼神凉凉的，“有何贵干？”
伊莉丝？！
哦！这就是贝内文托那个“落难的贵族情人”？那个让他神魂颠倒、还因此被索尔队长揍了的伊莉丝？
我忍不住又多看了她两眼。确实很漂亮，身材也好，气质......嗯，有点做作。原来贝内文托喜欢的是这种类型。
“只是看到熟人，来打个招呼。”伊莉丝说着，目光又落回我身上，这次带上了更明显的审视，像在评估我的战斗力，“这位是？”
“希娅。我们队里的新法师。”莉莉安娜介绍得轻描淡写。
“希娅小姐。”伊莉丝对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但她的注意力显然不在寒暄上。她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我们三个能听见。她先是看向莉莉安娜，语速加快，带着一种优越感：
“莉莉安娜小姐，我们不妨把话说开。我承认，你很有......魅力。那种危险又神秘的气质，对一些涉世未深的年轻男人来说，是难以抗拒的毒药。”
她微微挺直了背，像是在宣示主权。
“我的贝内文托或许会被你的外在吸引，但那只是出于贵族少爷对‘危险艺术品’的一时好奇。我花费了相当大的心血，才让他学会欣赏更优雅、更体面、更适合他贵族身份的内在美。所以，请收起你那些小把戏。”
说完，她盯着莉莉安娜看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反应，便自然地将目光转向我，语气甚至刻意放柔和了一些，却更让人不适。她看着我的眼神，还带着一丝明显是装出来的怜悯。
“至于你，希娅小姐。年轻，天真，有一张惹人怜爱的脸。跟着莉莉安娜小姐见见世面，不是坏事。但有些游戏，不是换身漂亮裙子就有资格参与的。”
她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服装店的招牌，又落回我脸上。
“贝内文托少爷对新鲜事物总有孩子般的好奇，但这好奇来得快，去得也快。真正能留在他世界里的，是懂得规则、并能提供持久价值的人。而我，恰好最擅长玩这个游戏，也掌握了所有的规则和筹码。”
她脸上露出一个绝对自信的微笑。
“所以，请理解，这只是一次善意的提醒。在‘赢得贝内文托的心’这个游戏里，我从一开始就坐在庄家的位置。两位注定只是过客，何必徒劳伸手，让自己难堪呢？
她说完，微微挺直了脊背，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身前，等待着我们的反应。那姿态仿佛一位刚刚宣读完判决书的法官，笃定又从容。
我完全懵了，脑子像被浆糊糊住。
啥玩意儿？！
她在说啥？！
抢贝内文托？那个整天把“贵族荣耀”挂嘴边、训练起来像头发疯的野猪、一见到莉莉安娜就吓得尾巴夹紧，恨不得原地消失的贝内文托？！
不是？
等会儿！她是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她居然以为，我和莉莉安娜这一大早出来，疯狂试裙子买裙子，是为了......勾引贝内文托？！为了和她搞什么“竞争”？！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贝内文托那张咋咋呼呼的脸，他炫耀武力时的傻样，还有他大谈特谈琼达斯毁灭时那副痛心疾首的蠢相......
一股极其荒谬、简直要冲破天灵盖的感觉猛地冲上来。姐们儿！你睁开眼睛看看！你看看我旁边这位美得不像真人的莉莉安娜！你再看看我！我们俩，像是会为了争夺贝内文托那家伙，而结成“购物同盟”、一大早出来置办“战袍”的样子吗？！
这误会也太离谱了！离大谱了！他配吗？！我们图啥啊？！
还有！我tm是个男的！
莉莉安娜一直平静地听着，脸上连一丝最微小的波澜都没有。直到伊莉丝终于说完，用那种带着警告和优越感的眼神紧紧盯着我们，等待回应时。
她微微偏过头，用手掩住嘴，然后，优雅地，带着点慵懒倦意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说完了？”
没有反问，没有嘲讽，没有解释。
就像确认一段恼人的噪音是否已经停止。
伊莉丝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反应。她脸上那种精心维持的、带着警告和优越感的表情瞬间凝固，然后碎裂。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强调什么，或者拿出更厉害的言辞，但在莉莉安娜那个羞辱性十足的哈欠之后，竟一个字也挤不出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莉莉安娜没有再给她任何组织语言的时间。她非常自然地伸出手，挽住我的胳膊。
“走了。”她对我说道，语气瞬间恢复了平常那种略带戏谑的轻快，仿佛刚才那段剑拔弩张的插曲从未发生，“再耽搁下去，那个我觉得很适合你的胸针怕是要被别人买走了。”
然后，她就这么挽着我，径直从僵在原地，眼神死死盯着我们的伊莉丝身边走了过去。
“她好像......误会得挺深。”我小声嘟囔，还是觉得匪夷所思。
“误会？”莉莉安娜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是不加掩饰的愉悦，“那可不是误会，小希娅。那是她认知这个世界的全部逻辑。在她的世界里，男人是资源，是阶梯，是猎物。女人是竞争者，是猎手。所有的交谈、打扮、甚至呼吸，都是一场围绕男人和地位争夺的社交游戏。”
她侧过头，翠绿的蛇瞳在阳光下收缩成一道细缝，里面渗出疯狂。
“但在我们的游戏里，有人流泪，有人流血。绝望的哀嚎、骨头断裂、血肉撕扯的声音......可比贵妇间的窃窃私语真实得多，也动听得多。”
话音刚落，她眼中那点异常的光彩便像被收拢的潮水般隐去，恢复了那种略带戏谑的从容。仿佛刚才那血腥言论，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午后闲聊。
“好了，”她再次挽住我的胳膊，力道轻柔却不容拒绝，“无关紧要的插曲结束了。现在，该去给我的小希娅挑个胸针了。”
......
那个“幸运胸针”，居然不是纯粹没有任何作用的“装饰品”。据说可以给佩戴者带来一丝微妙的好运。
莉莉安娜解释时用了些我听不太懂的术语，大概意思是，在面对某些需要集中精神或抵抗影响的瞬间，它能让我比平时多了那么一线成功的可能。
哦对了，最重要的是：它是莉莉安娜送我的，没花我一分钱，免费的东西就是怎么看都顺眼。
终于，我们回到了繁花旅社。
然后就看到索尔脸色铁青地坐在大厅的椅子上。似乎在等我们归来，他的脸色从来没有好看过，但这次他脸上的表情明显压抑着可以杀人的怒火。
即便是那次，我擅自和幽灵商议，他脸上的怒火也没有这么可怕。
“你们去哪里鬼混了？算了我没兴趣知道！”
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但又夹杂着几分无奈和不耐烦。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我大概可以判断出，这怒火不是冲我或莉莉安娜来的。
难道是贝内文托？他又惹索尔生气了？好像也不是？
索尔没有给我发问的机会，他指着上二楼的楼梯，“立刻开始收拾行李，我们明天出发去凡达林镇。”
然后他又补充，“短时间内不回无冬城，给我把东西都带齐了。”
我看看莉莉安娜，想询问她是否知情，但她耸了耸肩，什么都没说。似乎也不太清楚情况。
“还有，”索尔的语气稍微有些缓和，但依旧眉头紧锁，仿佛在介绍一件不太稳定但不得不用的魔法装置，“来认识一下米卡，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她负责我们小队的伙食。”
旅社厨房的门帘被一只沾着少许面粉的小手撩起。
一颗顶着蓬松金色短发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那头发长度刚到下巴，在耳畔和颈后蓬松地翘着，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毛茸茸的，带着点没被梳子驯服的自然卷翘。
深绿色的眼睛又大又圆，此刻正一眨不眨地，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在我和莉莉安娜身上来回打量。她脸上没有任何戒备或紧张，只有一种孩子看到新朋友或新玩具时，那种全神贯注的探究，嘴巴微微张开，显得有些呆萌。
然后，她完全无视了索尔身上散发的低气压，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声音清脆又带着一丝软糯：
“你们好呀！我是米卡。饿了吗？厨房里，有我刚烤好的饼干哦，还热乎乎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