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尔)
又一封红松镇的信。
看着印着姓氏缩写的火漆印,我不禁开始疑虑,和卡德林说好每月一次通信,这才过去几天。
莫非是两个孩子出事了?
不祥的预感,我攥紧信纸,大步穿过旅店大厅,只想赶紧回到房间。
莉莉安娜那女人正斜倚在柜台边。她手指卷着一缕发丝,瞳里闪着戏谑的光,显然又在逗弄贝内文托和希娅——那提夫林小子面红耳赤,希娅则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僵着。
布里奇朝莉莉安娜点了点头:“莉莉安娜,欢迎回来。比预计的早。”
莉莉安娜的注意力完全放在戏弄希娅和贝内文托上:“事情处理得比较顺利。希娅,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塔亚村的任务还顺利吗?”
“有屁快放,不然赶紧去休息。”我提高嗓门打断她可能引发的下一场闹剧,没等回应便转身上楼。
房门在身后合拢,大厅的喧闹被隔绝。我走到书桌前,盯着那封信犹豫再三,还是划开了封蜡。
随着我的目光扫过信件,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多瑞长老已集结一批志愿者......等不及要重夺荣耀......计划一月内出发......”
每一个词都像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眼眶。
“这群......老不死的!”
拳头砸下的瞬间,橡木桌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随后是木纤维断裂的闷响。整张桌子从中裂成两截,账簿、墨水瓶、笔散落一地。信纸也在我掌中扭曲变形。
第三次了。他们又一次背着我蛊惑年轻人去送死。
费尔巴堡陷落的当年我就亲自带队,我率领三百名最精锐的矮人战士发起反攻。我们突破了兽人的外围防线,杀穿了外城,甚至冲进了地下城的第一层。那是距离成功最近的一次。
然后就在通往核心区的隧道前,我们遭遇了埋伏。敌人不只有兽人,有些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在阴影中移动,不断袭击我们的侧翼。这绝对不是兽人能完成的战术,一定又有什么东西在幕后指挥它们。
为了掩护主力撤退,格罗因·金秤,我的堂哥,我的导师,那个号称“兽人屠灭者”的传奇战士,选择独自断后。
我至今记得撤退命令从齿缝挤出的滋味,更记得转身时,瞥见地下城深处冲天而起的火光,将岩石穹顶映成血色的模样。
格罗因没能回来。
那之后,红松镇的长老们又组织了两次所谓的远征。第一次他们勉强攻进了外城,却在通往内城的闸门前被击溃,丢下六十多条性命。第二次更惨连外城墙都没摸到,就在山谷里中了埋伏,三十七个年轻人再也没能回家。
后来我花了十年调查,才隐约拼凑出真相:攻陷费尔巴堡的根本不是普通兽人部落,而是某种更黑暗的东西借兽人之手行事。那些长老却至今还在用“荣耀”、“传统”、“矮人的勇气”这种空洞词藻蛊惑年轻人去送死!
怒火在胸腔里翻腾,耳膜嗡嗡作响。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现在发怒无用。得想办法阻止。
资金......还差不少。原本的计划需要再筹备七、八年,但秘银厅那帮老家伙显然等不及了。
等等。
甘德伦那老狐狸上次提过的“重要任务”——报酬丰厚到能缩短整个筹备周期。如果再算上巴林这些年经商攒下的份额,以及卡德林在红松镇的收入......
我蹲下身,从满地狼藉中翻出账本,开始计算。羽毛笔在纸上划过,数字叠加、重组。
两年。
如果一切顺利,两年后我就能带着一支真正有胜算的队伍,堂堂正正打回费尔巴堡。
但这前提是,必须先稳住红松镇。
我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将账本合上。明天一早去找甘德伦,必须拿下那个任务。之后再去法师协会,借用传讯水晶联系秘银厅的卡兹多恩国王。
恢复冷静后,我的视线落在地上断成两截的桌子。
“他妈的......还得赔这玩意儿。”我低声咒骂。
次日清晨,我在向艾玛夫人赔了双份桌子价值的钱币并承诺“绝不再犯”后,顶着对方困惑的目光离开了旅店。
“寻岩者商会”不起眼的门面,藏在码头区一排仓库之间。推开厚重的橡木门,烟草和羊皮纸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甘德伦坐在二楼最里间办公室那张宽大的实木桌后,面前摊着三本账簿。今天的他看起来格外疲惫,眼袋深重,连我推门进来都没立刻察觉,直到旁边整理文件的助手轻咳一声,他才抬起头。
“哦!”他脸上迅速堆起那种商人特有的、滴水不漏的笑容,放下烟斗,“瞧瞧谁来了。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的,我的老朋友索尔?”
“找活儿干。”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靴底在地板上蹭了蹭,“队里那个新人还不错,但之后得带她见见世面。你这最近有什么买卖?”对付这个老狐狸,可不能上来就交底,不然这任务的赏金,天知道会少多少。
老狐狸的眼皮微微抬了抬,指间的烟斗转了个圈。
“让我想想......”他拖长音调,佯装思索,“眼下倒是有两个选择。一是护送一批精铁锭去米拉巴,路程远了点,但报酬尚可。二是亡者沼泽那边冒出来一伙强盗,劫了我朋友的几支商队,需要人去清理。”
我盯着他的眼睛。
不对劲。上次见面时,他明明提过一个“报酬相当可观的重要委托”,现在却只字不提。
“米拉巴太远,来回起码得两个月。”我向前倾身,手支在桌上,“亡者沼泽什么价?”
“预付三成,二百金币。怎么样?这价钱可算厚道了。”
二百金币?打发要饭的呢。
我重重靠回椅背,木椅发出嘎吱抗议:“甘德伦,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零四个月。”他微笑,“怎么?”
“二十三年零四个月。”我重复,“所以别跟我绕弯子。凡达林那个任务,你上次说得天花乱坠的那个——现在什么情况?”
甘德伦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慢条斯理地重新点燃烟斗,深吸一口,让烟雾在口腔里盘旋几秒才缓缓吐出。
“凡达林啊......”他摇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可惜了索尔,你来晚一步。那任务,三天前被‘钢牙’佣兵团接走了。我说过的,好买卖不等人。”
谎言。
我太了解这老狐狸了。他每次盘算怎么压价时,右手中指都会无意识地敲击桌面——此刻正在敲。
“钢牙团?”我嗤笑,“两个月前他们在匕首滩闹出的乱子,据说还死了几个好手?还有能力接你的任务?”
甘德伦的手指停了一瞬。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秃顶男人连滚带爬冲进来,脸色惨白,膝盖撞翻门边的黄铜架子,咣当一声巨响。
“甘、甘德伦大人!出事了!凡达林——凡达林那边——”
我认出了这张脸,西达尔,那个抓走贝内文托的“小丑”,上次还让我反赚了甘德伦110个金币
“西达尔。”甘德伦的声音很轻,却让室温骤降,“我是不是告诉过你,我在谈生意的时候,天塌下来也得等着?”
“可是大人!‘钢牙’团全灭了!凡达林传来的消息——整支队伍,连人带货,全没了!物资也被劫了!”
死寂。
甘德伦夹着烟斗的手悬在半空,烟灰簌簌落下。他盯着西达尔,眼神像在看一具尸体。
“全灭。”他重复,“你之前怎么跟我保证的?‘钢牙团经验丰富,万无一失’,嗯?我预付的八百金币呢?喂狗了?”
“大人,我......”
“滚出去。”
三个字,冰冷如铁。
西达尔连滚带爬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办公室里只剩下烟草燃烧的细微嘶响。
出乎意料,甘德伦还真没骗我,他还真的雇佣了一支不完整的佣兵团,看来甘德伦是真的急了,现在的情况对我更有利了。
甘德伦保持着那个姿势足足有数分钟,才缓缓将烟斗按灭在黄铜烟灰缸里。他抬起头,脸上的疲惫再也掩饰不住,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
办公室陷入沉默。窗外传来码头区的喧闹——水手的吆喝、货箱落地声、海鸥鸣叫——此刻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看来......咱们可以重新聊聊了,甘德伦。”这次笑容出现在了我的脸上。
甘德伦苦笑一声,揉了揉眉心。
“你赢了,索尔。如你所见,我现在急需一支能解决问题的队伍。价格好说,只要你能搞定凡达林的麻烦。”
“先告诉我,凡达林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向后靠,十指在腹前交叉,“全部!”
甘德伦长叹一口气,重新点燃烟斗。这次他吸得很深,仿佛要从烟草里榨取最后一点支撑。
“两个月前,我在宝剑山脉附近的探子,在凡达林镇外发现了一个无主矿脉。品位很高,初步勘探至少能开采十年。”他语速很慢,像在复盘一盘下糟了的棋,“我派了一支队伍去凡达林镇建立前哨站,打算在领主联盟察觉前悄悄开采。起初一切顺利,直到......兽人开始聚集。”
“聚集?”
“不是普通的劫掠团伙。”甘德伦摇头,“它们像被驱赶或者召唤到那片区域。我的商路接连遇袭,到一个月前,从凡达林运出的矿石已经断了七成。我前后派了三批人手增援,结果石沉大海。上周,连定期传讯的鸽子都没再飞回来。”
他顿了顿,灰眼睛里闪过一丝罕有的不安。
“然后我雇了‘钢牙’团。六个老手,全套精良装备,队长是个退役的焰拳佣兵。现在,他们也没了。”
“这任务我接了。”我最终开口,“预付一半,一千金币。”
甘德伦眼皮一跳:“这比市价高——”
“外加矿洞未来收益的三成。”
“什么?!索尔,你这简直是抢劫!”
“抢劫?”我向前倾身,手按在桌上,“甘德伦,你的矿洞消息瞒不了太久。等领主联盟或别的豺狼嗅到味儿,你连一成都保不住。现在我接手,你至少还能留七成。”
他脸色铁青:“一成五。”
“三成。”我的报价纹丝不动。
“你——!”
“或者你可以再等等,看看还有没有下一个‘钢牙团’愿意接这个‘全灭任务’。”
甘德伦瞪着我,最终像泄气的皮囊般瘫回椅子里:“......两成。最多两成。”
“两成五。”我重复,“这是我最后一句话。”
漫长的沉默后,他咬牙切齿地挤出两个字:“......成交。”
甘德伦瞪着我的手,像在看一条毒蛇,最终他还是握了上来。
我握住了甘德伦无力的右手,示意交易已经完成了,当这个狡猾商人最终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时,他已经没有了后悔的机会。
“预付款下午送到旅店。”他咬牙切齿,“你们明天一早出发,我的商队会带你们到凡达林镇。”
“合作愉快,甘德伦。”
“愉快个锤子。”他咒骂着抽回了手,“我现在已经开始后悔了。”
离开商会后,我径直前往法师协会。借用传讯水晶的价格不菲,但比起可能葬送的几十条性命,这点金币轻如鸿毛。
水晶球里浮现出卡兹多恩·战锤那张被岁月雕刻得沟壑纵横的脸。寒暄、试探、旧事重提,最后在我又欠下一个人情后,这位秘银厅的国王终于点头。
他粗声说,“我会阻止多瑞的。以秘银厅的名义要求延迟行动。但索尔,你只有两年——最多三年。那些年轻人的血性,不是靠王令就能永远压制的。”
“两年够了。”我说,“我的感激之情无法用语言表达,卡兹多恩殿下,你今天帮我救下了几十条族人的性命。”
水晶球里的老矮人眼神复杂,“我只是在投资。费尔巴堡若能光复,秘银厅在东方的贸易线就能重新打通。这对秘银厅来说也是好事。”
通讯切断。我盯着逐渐黯淡的水晶球,长长吐出一口气。
回到“繁花旅店”时已是午后。大厅空荡荡的,莉莉安娜、贝内文托、希娅都不见踪影。
这帮家伙又跑哪儿鬼混去了?
我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点了杯麦酒。酒刚送上来,旅店门被推开,布里奇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女孩。
她看上去只有人类孩童的个头,一米不到,金色短发蓬松得像刚在风里打过滚,墨绿眼睛大得离谱,一身黑色裙装整洁得体。
我今天早上告诉布里奇远征的计划,叫他给小队雇个随队的厨子,但这......
“这谁家的?”我皱眉。
“我们的新厨子,米卡。”布里奇语气十分激动,“半身人,十六岁。她的厨艺......哦,贡德在上,简直是艺术。”
我挑眉:“你找了个孩子负责伙食?”
“队长,以我的味蕾发誓,她做的炖菜能让食人魔放下棍棒。”布里奇认真道,“而且咱们接下来要是再顿顿啃干粮,我宁可退休去开面包店。”
我打量那女孩。她正仰头盯着我,眼神直勾勾的,没有任何初见陌生人的畏缩或好奇。
“明天有任务,出远门。”我对她说,尽量让语气平和些,“要去的地方可能不太平,你得能照顾好自己。”
米卡眨了眨眼。
然后她说:“厨房在哪儿?”
我愣了两秒,下意识指了指大厅后侧。女孩头也不回地走过去,小皮鞋在地板上踩出轻快的踢踏声。
“......你从哪儿拐来的?”我转向布里奇。
“集市。”老游侠耸肩,“我在尝一家小吃摊的烤肉串,她凑过来说火候过了三秒。我们聊了半小时烹饪技法,她就同意来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她确实有点......特别。但厨艺是真的。”
我揉揉眉心。算了,布里奇看上的人,至少饿不死。
“她归你管,这是你这个月捡回来的第二个小女孩了。”
话音刚落,旅店门又被撞开。贝内文托骂骂咧咧走进来,长袍下摆沾满灰尘,左脸颊还有一道新鲜擦伤。
“......今天真是见了鬼,连伊莉丝的影子都没找着。艾玛夫人!来杯冰镇蜂蜜酒,加薄荷,疼疼疼,那混蛋今天下手真狠......”
“贝内文托!”我提高嗓门。
提夫林小子僵在原地,脖子像生锈的铰链般一寸寸转过来。看见我时,他脸上闪过“完蛋”两个字。
“队、队长?您怎么在这......我是说,下午好!”
“又去剑湾之星鬼混了?”
“绝对没有!”他挺直腰板,撩开袍袖露出小臂上几处瘀伤,“我今天在神殿训练场待了一整天!这些伤就是证明!不信您可以去问瓦罗牧师”
“行了。”我打断他,“你小子要不是没找到伊莉丝你能去神殿?明天有任务要出趟远门,赶紧回房间收拾东西。”
贝内文托的眼睛亮了起来:“新任务?赏金多少?危不危险?”
“滚上去收拾。立刻。”
“好嘞,队长那我先回去了。哦对了,一会儿能帮我把喝的送来吗?”说着这个,混小子还漏出了一脸的傻笑。
“滚!”
我作势要起身,这小子哧溜一声窜上楼梯,脚步声咚咚远去。
布里奇低笑出声。连柜台后的艾玛夫人也摇头莞尔。
傍晚时分,莉莉安娜和希娅终于回来了。漫长的等待消磨完了我所有的耐心。
“你们去哪里鬼混了?
她们面面相觑,被我问地愣了一下。
“算了我没兴趣知道!”
我指着上二楼的楼梯,“立刻开始收拾行李,我们明天出发去凡达林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