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娅）
清晨，两架马车一前一后离开了无冬城，踏上了前往凡达林镇的路。
这种敞篷的货运马车没有车厢，只有低矮的木质围板，货物用油布盖着捆扎固定。人要么坐在车夫座，要么就直接坐在货物堆上，视野开阔，但十分颠簸，毫无舒适可言。
索尔驾着第一辆车，车上堆着大部分补给和这趟要运的货物。贝内文托被特意安排坐在他旁边——与其说是座位，不如说是“受罚席”。从出发开始，索尔就没给过这提夫林少爷好脸色，每次贝内文托想开口说点什么，都被索尔一个眼神瞪回去。
“老实点！看路！别整天想着喝酒和女人！”这是从我们正式出发开始索尔说过的唯一一句话。
于是贝内文托只能蔫蔫地坐在那儿，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个小学生，只有尾巴尖偶尔不安地扫来扫去。
我坐在第二辆车上。
这辆车由布里奇驾驶，载着我们几人的行李、扎营用具、我的卷轴材料箱，还有...米卡。
半身人小姑娘坐在布里奇旁边的副驾位置，小短腿悬在半空中，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荡。她今天穿了身干净的棕色亚麻连衣裙，外面套了件小围裙，金灿灿的短发在晨光中毛茸茸的。
从出发到现在，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睁着那双墨绿色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沿途的一切——城墙、哨兵、逐渐远去的城市轮廓。她看得很专注，小脑袋随着马车摇晃而轻轻摆动，像个精致的玩偶。
就在这时，前面那辆车上发生了点动静，抓耳挠腮了好一会的贝内文托突然对索尔来了这么一句。
“哎呀！队长，我的圣徽好像落在行李箱里了！我得去拿一下！”
【洞悉技能检定掷骰结果：d20=10，洞悉成功】
他喊得情真意切，脸上写满了焦急——我差点就信了。
不等索尔同意或否决他的请求，他直接跳下马车，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但还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过来。
罕见的，索尔没有把他一把拽住或者大声叫他“滚回来”。他只是一言不发地驾驶着马车，留给我们一个背影。
贝内文托手脚并用地爬上我们这辆车，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的木箱上，大口喘气。好像在索尔身边多坐一会就要窒息了。
“圣辉没了？那你脖子上挂着的那根链子是干什么用的？可别告诉我那是个项圈。”我一点也没给贝内文托留面子，直接嬉笑地揭穿了他。
贝内文托的表情瞬间变得尴尬，他用夸张的肢体语言要求我们声音轻点。然后用另一个更蹩脚的借口解释自己刚才那个蹩脚的借口。
“我脖子上挂着的这个......是备用的！“他将圣徽掏了出来，展示给我们看，这枚镀银的圣徽看起来已经相当有年头了，连边缘都磕坏了。
“是啊，随身携带的是备用的圣徽，揣在行李箱里的是‘正式圣徽’，多新鲜呐。”莉莉安娜给他补了一刀。
他的脸涨的发紫，尾巴焦躁不安地拍打着马车上的木质围板，好像这样可以帮助他思考一样。但憋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了好了，你们就放过贝内文托吧。牧师随身携带两个圣徽也很合理的，对吧？”布里奇帮忙打了个圆场。
贝内文托获救似的点了点头，然后把脖子一扭，看着远方，开始假装在看风景。
马车继续颠簸前行，一时无人说话。我稍稍放松下来，后背靠在堆叠的行李上。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轻轻按在了我的右膝上。我吓了一跳，猛地转头，正对上莉莉安娜近在咫尺的侧脸。她不知何时已经凑近了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那双翠绿的眸子斜睨着我按在膝盖上的手，然后，稍稍用力，将我的膝盖推向左膝，让它们并拢。
“淑女一点，小希娅。”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慵懒的戏谑，指尖在我膝盖上停留了一瞬才离开，“就算穿着裤子，坐成这个样子，也会被路过的老妇人指指点点的哦。”
我茫然的低头，看到自己的双脚着地，不外八不内八，也不抖腿，双腿自然分开——这坐姿很正常啊。
哦！不对，我现在是“希娅”了。
“我......我只是坐累了！”我赶紧解释，声音却有点虚，脸也有些发热，把腿并拢坐直。
莉莉安娜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嘴角噙着一抹得逞般的、浅浅的笑意，重新望向远方。
“嘿，说实话，”对面假装看风景的贝内文托忽然转过头，一脸“我早就想说了”的表情，“我之前也觉得老妖婆你有时候......呃，挺不拘小节的。走路风风火火，坐姿也......比较豪迈。”
被他这么一说，我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又轰然上涌，但这次夹杂着被公开处刑的羞恼。“关你屁事！”我瞪了他一眼，试图用凶巴巴的语气掩盖尴尬，“我爱怎么坐就怎么坐！找你的‘正式圣徽’去！”
看着贝内文托装模作样寻找“正式圣徽”，和莉莉安娜似笑非笑的表情。我挪了挪身子，闭上眼睛作冥想状，但心里却有点莫名的......在意。看来以后，还真得注意这些自己从来没想过的小细节了。
......
“话说回来，”莉莉安娜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索尔是怎么回事？从昨天晚上开始就跟吃了火药似的。贝内文托，你又惹他了？”
“对啊，贝内文托老实交代，你又干什么了！”不管是谁在怼贝内文托，我陈澈啊不，我希娅一定帮帮场子！
“我冤枉啊！”贝内文托立刻叫屈，尾巴都竖起来了，“我最近两天见到队长时连大气都不敢喘！怎么可能惹到他！训练也没偷懒！真的！”
“是吗？那是你昨天偷偷溜去剑湾之心和小情人道别的事被他知道了？还是训练时又弄坏盾牌......”
“都不是！而且队长那样子，那不像是生我的气，倒像是......”他瞟了索尔一眼，然后压低声音，“......像是遇到了什么特别糟心的事，憋着没处发火。我估计他生气多半是为了钱，可能这趟任务的赏金被甘德伦压低了？”
布里奇轻轻叹了口气，但没有说话，看起来他好像知道些什么。
莉莉安娜托着下巴，翠绿的眼睛望向索尔的方向：“一点钱至于这么急吗？能让索尔这么失态的...多半和他那个‘执念’有关。“
“执念？”贝内文托挠头。
“出来冒险的矮人都有些固执的念头，老家啊、矿脉啊、荣誉啊...谁知道呢。你以为索尔拼命攒钱是和你一样为了去酒馆泡妞吗？”
贝内文托抗议：“怎么又说到我了！我敢对坦帕斯发誓！我回无冬城后这两天特别老实！索尔这两天生气绝对不是因为我！战争之父在上如果我......”
“别赌咒发誓了，安静点，索尔的事他自己会处理，别乱猜了。”布里奇打断了贝内文托，叫停了这个话题。
......
道路两旁的景色逐渐展开，约莫半小时后，整齐的农田开始出现。田埂笔直，水渠规整，农夫们在田间劳作，看到我们的马车会友善地点头。
“这儿和塔亚村真不一样。”我忍不住小声说。
“当然不一样。”贝内文托赶紧接过话茬，开始显摆他的博学多识，“这里是无冬城直辖领，城主联盟治下最核心的区域之一。治安官每月巡逻三次，税务官每年只来一次而且账目清清楚楚，不会多拿一个铜板。”
说实话，我还挺惊讶的，作为一个纨绔子弟，贝内文托居然对政治也有些心得。唯一的问题就是，他陈述这些观点时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像在背课文。
见没人拆台，贝内文托更加自信挺了挺胸，继续显摆，“我父亲说过，领主联盟大城市周边十里内的村庄，是剑湾北岸最接近‘理想治世’的地方。农夫不用担心野兽袭击，商人不用担心强盗劫掠，工匠的作坊不会被随意征税......”
“然后这些农夫每年收获的三成要上交领主，工匠的产品必须优先以‘优惠价’卖给城主指定的商人，”莉莉安娜头也不回地插话，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又有一丝认真，“而像贝内文托少爷您这样的贵族，可以住在城里的豪宅，偶尔来乡下体验田园生活，感慨一句‘这才是理想治世该有的样子’。”
贝内文托的脸瞬间再次涨成紫色，开始辩解：“我不是那种人！我只是说这里比塔亚村那种边境村落安全、有序......”
“安全有序是有代价的，无冬城养着一支名为灰色斗篷的常备军。城主联盟每年花在城墙维修、道路养护、治安巡逻上的金币，够塔亚村那种规模的村子用上百年。但贝内文托说的也没错，无冬城和深水城确实可以称得上是城主联盟展示其治理能力的最佳样板。”
布里奇驾驶着马车，不紧不慢地介绍，语气中既没有赞扬也没有贬低，只有纯粹客观的分析。“希娅，你看到的这些农田、庄园、平整的道路、安全的村庄......它们不是凭空出现的。这是几十年稳定统治、持续投入、严格执行法律的结果。无冬城的历任城主都明白一个道理：只有提高核心直辖领地的稳定性与繁荣度，才能吸引更多商人、工匠、有实力的冒险者前来定居，才能收取更多税款，供养更强军队，进一步维持稳定，维持这种良性循环。”
“那...为什么塔亚村不行？它不也属于无冬城管辖吗？”
“管辖和直辖是两回事。”布里奇耐心解释，“无冬城的直辖领大概就是以城市为中心、半径五十里的这个圆形区域。再往外，就是‘同盟村镇’或‘受保护领地’，名义上接受无冬城的保护和仲裁，但实际上城主联盟的投入和掌控力会急剧下降。塔亚村已经超出了常规巡逻队的覆盖范围，领主联盟在那里只有一个税务官和几名常驻守卫，主要职责是收税和维护最基本的秩序。像野兽袭扰、小型匪患这类问题，除非严重到影响税收或威胁到主干道安全，否则领主联盟官方不太可能及时介入。”
“所以那里的伐木工只能靠自己。”我低声说。
“也靠我们。”贝内文托突然冒出一句，语气里既没有显摆也没有炫耀。
“没错，靠我们。”布里奇点了点头，他依然驾驶马车，但放慢速度，侧身转向了我们。
然后他话锋一转，开始介绍任务，而米卡依然安静地坐在他旁边，小口吃着饼干，墨绿色的眼睛眨啊眨，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神游天外。
“这一次我们的目的地凡达林镇也是个这样的地方。根据甘德伦提供的情报，凡达林目前有三股威胁：兽人部落、地精群、还有当地的匪帮。过去两个月里，甘德伦的四支运输队遭遇袭击，袭击者主要是兽人地精。但甘德伦说，那群当地的‘混混’也给他的生意带来了不小的麻烦，要我们一并做掉。”
贝内文托皱起眉：“兽人和地精通常不会一起行动啊。”
“这就是问题所在。”布里奇点头，“要么是巧合，它们各自盯上了同一块肥肉；要么......有什么东西在背后驱使它们联合。”
“那我们的任务是什么？再给他们当运输队？”我问道。
布里奇摇头，“不，我们的任务是把这一批补给运到商会在凡达林的营地，然后‘排除威胁’。甘德伦的委托很明确：抵达凡达林据点后，评估情况，然后‘排除所有可能干扰经营的威胁’。兽人营地、地精巢穴和所有不稳定因素——找到它们，处理掉。”
“处理掉的意思是......”贝内文托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视情况而定。目标是让商路在未来半年内安全。至于手段...”
他看了一眼索尔那辆车的方向。
“只要不引起领主联盟注意，怎么有效怎么来。”
我懂了。这不是个简单的武装押运任务，而是“清理行动”，在灰色地带，用暴力解决问题。按照我的游戏经验，这种任务一般都是剧情明里一套暗里一套、各种集团的利益错综复杂、还伴随着我最讨厌的“道德抉择”。
也许是看出了我的担忧，布里奇又补充了一段。
“不过，也别把这趟差事单纯想成‘拿钱办事’的脏活。那老狐狸两个月前在附近发现了一条高品位矿脉，想偷偷开采，结果惹来了麻烦。甘德伦是个商人，图的只有钱。但他想在凡达林站稳脚跟、长期开采，就必须让那条商路安全，让他的矿场和营地不受骚扰。我们清理掉那些威胁，不管它们是兽人、地精还是匪帮。所以客观上说，我们也是在替凡达林镇和周边村落的百姓，惩奸除恶。”
“甘德伦为什么不想让领主联盟知道？”
看着贝内文托那张透露出“清澈的愚蠢”的脸，我都有点不好意思嘲笑他了。
莉莉安娜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傻，雇冒险者比请军队出手便宜的多也快得多。而且，领主联盟的人知道矿脉的存在后，马上就会以‘维护地区秩序 ’的名义派军队过来接管矿脉，到时候甘德伦连一成收益都难保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