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娅)
“嗷!好闷啊!”
在同一辆马车上连续颠簸了4天后,就连贝内文托这个“多动症”也耗尽了活力他以一个毫无“贵族作风”的姿势歪倒在一堆行李上,那身华丽的祖传板甲,随着每一次颠簸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哐啷”声。
“还有半天时间就到凡达林镇了,我连个地精的影子都没瞧见。索尔说的那些兽人、匪帮,该不会是编出来吓唬我们的吧?这身铁皮重死了!”
“你要是嫌无聊的话可以来驾驶马车哦,我亲爱的贝内文托少爷。”
相比之下莉莉安娜的精神状态就要好得多,这一路上她不停地纠正着我那些“不够淑女的行为”,没放过任何一个捉弄我的机会,好像十分享受这十分平静的旅途。
但今早开始,情况变了。
我们现在所处的是一片特别浓密的林间空地边缘。这里的树木仿佛争夺阳光般疯狂向上生长,树冠在高处纠缠成一片厚厚的墨绿色穹顶,将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光线变得昏暗,空气也似乎比来时路上更冷一些。在布里奇的建议下,索尔命令我们将车速放慢到近乎爬行。每一段看似平常的路,都要等那位老游侠独自离开,消失在拐角或林荫深处,片刻后再返回,挥手示意,我们才能继续前进。
莉莉安娜从布里奇手中接过了这辆车的缰绳。谢天谢地,当那双翠绿的眸子终于从我的坐姿上移开,转而专注于前方的道路时,我几乎能听见自己内心松一口气的声音。连续几天的“坐姿纠正”,我后背的肌肉都快条件反射般绷直了。现在,她只是平静地驾着车,侧脸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安静而寻常——和任何一个需要认真赶车的旅人没什么两样。
而米卡按照布里奇的要求乖巧地待在她原来的位置上,也就是莉莉安娜身旁,小短腿悬空,安静得像个布娃娃。
一个有趣的细节是,莉莉安娜几乎没和米卡说过话。不是冷淡,也并非厌恶,而是一种......彻底的、近乎透明的无视。就像路过一株形状特别的草,你会瞥见,但不会驻足,更不会想去交谈。米卡身上那种孩童般的天真(或者说空洞)气质,似乎完全无法引起莉莉安娜的兴趣——这与她之前乐此不疲“纠正”我的样子形成了鲜明对比。或许是因为米卡年纪太小,又太安静,不像我这样会“出错”,所以引不起莉莉安娜“调教”的兴致?但无论怎么说,没了莉莉安娜的折磨,我今天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
然而,这份刚获得的轻松并没能持续多久。当布里奇又一次打手势示意我们停下后,他没有如前几次一样,独自前去侦察,他单膝跪地蹲在路旁的土坡后面,盯着路边的不知什么东西看了半天,然后打手势招呼我们停下马车,人跟上。
......
那吸引了布里奇注意的“东西”是一辆翻倒的马车,
【调查技能检定掷骰结果:d20=12,调查失败】
它看起来似乎已经倒在这儿有些时日了,上面布满了藤蔓和杂草。但除此之外,我就什么也看不出了。连我那废物一般的系统这次也没能帮上忙。
“情况很不对,”布里奇压低声音,“这上面藤蔓不是天然的,有人刻意把这辆马车堆到这个杂草丛生的坑里,还做了粗糙的遮挡。还有这个印记,是甘德伦商会的标记吗?”
索尔点了点头。
布里奇脸上却露出了困惑的神情:“看脚印,出手的是......地精?他们怎么会栽在一群地精手里?”
索尔没有理会布里奇的疑惑,压低声音下达了命令。
“别管是不是地精了,贝内文托盯住道路左侧,布里奇盯住右侧,莉莉安娜和希娅回去牵着马走,不要上马车,叫米卡也下来,做好随时开战的准备。”
我点了点头,正准备和莉莉安娜一起执行索尔的命令。
“地精?”旁边的贝内文托却先出了声,语气中满是不以为然,“队长,就一群地精?能把‘钢牙团’干掉?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这些小杂碎了?”
他没等索尔回答,或者说,他根本没想要答案。他竟然迈开步子,不是退回掩体,而是“哐当哐当”地朝路中央那片最开阔的空地走了几步,口中高声吟诵着祷词。
“吾神见证,此身为垒,不退不毁!(虔诚护盾)”
随着悼词念诵完毕,一道淡黄色的金光环覆盖在他的铠甲表面,那套珍珠光泽的盔甲在昏暗光线下简直像个灯塔。
“喂!鬼鬼祟祟的渣滓!”他面朝左侧树林,抬高了声音,战锤扛在肩上,姿态放松甚至有点懒洋洋的,“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不是要埋伏吗?你贝内文托爷爷在这儿呢,出来让爷瞧瞧!”
“贝内文托!滚回来!”索尔的低吼带着压抑的怒火。
几乎在索尔出声的同时。
“咻——铛!”
一支箭从林间射出,精准地撞在贝内文托胸甲正中央,发出清脆响亮的撞击声,然后无力地弹开,落在脚边。
贝内文托甚至晃都没晃一下,只是低头看了看胸口,又用靴子踢了踢那支断箭。接着,他抬起头(我猜他面甲下一定挂着得意的笑),甚至朝索尔的方向侧了侧身,语气轻松:“你看,队长,没事儿!这帮地精的玩意儿,给我这身板甲挠痒痒都不配!”
索尔没理他的炫耀,目光扫过四周,语速极快地下达了真正的战斗指令:“布里奇,右翼树后,盯死可能出现的首领或施法者!莉莉安娜,带希娅和米卡去那块岩石后面,保持法术支援准备!贝内文托,我最后说一次,立刻退回你左前方的伐木桩后面!快!”
也许是那支断箭给了他自信,贝内文托满不在乎地挥了挥锤子,不仅没退,反而把盾牌也稍稍垂低了些,仿佛在说:根本用不着。
就在这时,第二波攻击来了。
咻咻咻——!
大约七八支箭从不同方向射来,撞在他的肩甲、腿甲、臂盾上,叮当乱响,火星微溅。他站在原地,不闪不避,只是偶尔偏下头,让箭矢从盔甲弧度上滑开。箭雨过后,他依然屹立,那套泛着不断变化光泽的甲胄上连一道像样的划痕都找不到。
“哈哈哈,看到了吗!有了这套盔甲,什么都伤害不到我!”
然后。
“咻——咔!!!”
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
那支箭,精准地射中了他头盔右侧眼眶位置的视缝!箭杆因为冲击力而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余音。
贝内文托整个脑袋被这股力量打得猛地一歪,踉跄了一步。
“我......我的眼睛!”他先是发出一声惊恐的鬼叫,伸手去摸。
“撤回来!蠢货!”索尔一边举盾护住自己,一边对着贝内文托大吼。
贝内文托这下老实了,连滚爬爬地顶着箭雨往回跑,一边跑一边还在大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他刚冲回索尔附近的掩体,索尔就一把将他拽到一棵树后。
“别动!”索尔低吼,伸手要去检查。
但贝内文托的动作更快——也许是惊吓过度,也许是觉得丢脸,他怒吼一声,自己抓住了卡在面甲上的箭杆,用力一拔!
“咔吧!”
箭被硬生生拔了出来,带出了一点金属碎屑和刮擦的痕迹。然后他把头盔摘了下来,大声喘着粗气。
“你的眼睛咋了?”索尔急问,凑近看去。
我看到贝内文托眨了眨眼,转动了几下眼球:“我的眼睛!我......哦......没事。”
索尔气得胡子都在抖。“没事就给我老实呆着!”
树丛中传来了一阵尖锐刺耳的得意哄笑声和叽喳声,几个猥琐丑陋的绿色脑袋从林间探了出来。
这就是地精?
尽管在游戏里见过无数次它们的模型,贴图,甚至亲手砍杀过成百上千个,但当它们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眼前时,一股强烈的的生理不适还是涌上胸口。
它们的皮肤不是游戏里那种均匀的暗绿色,而是一种带着脏污斑块的黄绿色,像是腐烂的苔藓。最令人难受的是它们的脸:鼻子又大又尖,还有贼溜溜、充满恶意的黄褐色小眼睛,在深陷的眼眶里飞快转动,扫视着我们,评估着威胁和猎物;
它们很矮,比游戏模型给人的感觉更加猥琐和佝偻,但动作却异常灵活。一个地精刚从岩石后探出大半身子,朝我们这边(大概是瞄准了还在晃悠的贝内文托)射出一支粗糙的箭,下一秒就“哧溜”一下缩了回去,躲得严严实实。另一个则从树干后露出小半张鬼祟的脸,发出“咯咯”的刺耳尖笑,又迅速消失。
空气中,似乎隐隐飘来一股难以形容的臭味,像是动物园里野兽粪便的味道和从未清洗过的身体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让我几乎干呕起来。
它们很狡猾,绝不长时间暴露。每次现身都伴随着一声挑衅的怪叫或一次仓促的射击,然后立刻缩回掩体。就像一群令人烦躁的、带有毒刺的苍蝇。
“他妈的?你们就这点能耐!只敢躲着放冷箭!”贝内文托此刻已经重新戴好了头盔,他的吼声中带着一种被戏耍后的恼怒。
索尔没有回应他的抱怨,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地精出现过的位置,似乎在计算它们的数量、分布和射击节奏。“稳住,各自藏好。他们在试探,引诱我们发起冲锋。”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莉莉安娜的视线短暂地离开了战场。她侧着头,目光投向索尔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这是在......
【奥术技能检定掷骰结果:d20=15,奥术技能检定成功!】
她在用传讯术与队长秘密交流!
索尔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下达命令,“希娅,注意我们的侧翼和头顶,它们可能会试图绕后或从树上攻击。布里奇,继续观察,找机会反击,找出它们的指挥节点或者薄弱环节。我们得打破这个僵局。”
几秒后,莉莉安娜的视线又飞快地扫向后方的马车,然后又迅速收回,重新锁定前方的林地。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我的心猛地一跳。
米卡不见了。
刚才她还安静地坐在莉莉安娜旁边,现在那个位置空空荡荡。什么时候消失的?怎么消失的?我下意识地转向布里奇想开口提醒。
就在这时,莉莉安娜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
“不要管。会干扰布里奇的状态。”
索尔和莉莉安娜已经注意到了米卡的失踪,但他们选择不声张。因为布里奇正在执行最关键的狙击任务,任何干扰——哪怕是关于米卡的消息——都可能让他分心,而分心在这种时候意味着死亡。
这是一种冷酷的取舍,也是一种属于老练冒险者之间的默契。
我咬住下唇,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瞥了一眼马车原先的位置——空空如也。米卡......那个安静得像个娃娃的半身人小姑娘,就这么消失了?她是独自逃走了吗?什么时候?怎么做到的?无数疑问在我脑子碰撞,但眉睫的威胁让我只能抛开疑问强行集中精神专注于战斗。
索尔的判断是对的。我们依令死死守住掩体,任凭那几个地精弓箭手如何探头挑衅、怪叫,也绝不冒进。
真正的杀招来自布里奇。
他并没有像贝内文托之前那样暴露自己。他紧靠着一块布满苔藓的岩石,只露出小半边身体和那架看起来就保养精良的华丽重弩。弩身架在岩石的天然凹槽上,稳如磐石。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种老练的节奏感:观察、瞄准、屏息、扣动扳机。
弩机释放时干脆的咔哒声,以及弩箭离弦后那低沉却致命的破空锐响之后——
“呃!”
一声短促的闷哼传来。一支弩箭精准地抓住了一个地精弓箭手试图射击的瞬间,贯胸而过,
“叽——!”
又是一箭,伴随着一声惨叫,一个刚从树后探出身的地精被钉穿了肩膀,巨大的力道带得它向后翻滚。
布里奇迅速上弦,伴随着金属齿轮细微的咬合声,新的弩箭已经搭在箭槽上。他微微调整方向,弩臂再次抬起,目光如鹰隼般搜寻着下一个目标。
地精的骚扰射击骤然稀疏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慌乱的叽喳声。它们显然没料到会遭遇如此精准的反击。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刺耳的哨声从林子更深处响起!不同于地精寻常的嘈杂,这哨声短促、有力,带着某种节奏。
随着着一声哨响,原本胡乱射箭的地精们像是得到了统一的命令,开始一起朝着布里奇的方向压制射击,竟然一时间压得布里奇只能缩在石头后面,难以抓住机会反击。
接着,又是一声哨响,还伴随着嘈杂的脚步声。
“来了!准备!”索尔低吼,盾牌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轰!轰!轰!
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和座狼压抑的低吼从正面林间逼近!三道矮小迅捷的身影骑着肮脏的座狼率先冲出!是地精狼骑兵!它们低伏在狼背上,手中的弯刀反射着林间破碎的光,座狼嘴角淌着涎水,猩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我们这块岩石区域。
而在它们身后,一个体型魁梧许多的身影踏碎灌木现身。那是一个大地精,足足有一个成年男性那么高,皮肤是深红色,浑身覆盖着粗糙但厚重的锈蚀铁甲,头戴一顶遮住大半张脸的破旧头盔。它身后拖着一把刃口参差不齐却分量十足的巨剑,随着前进,沉重的剑尖犁过地面,划开泥土,带起碎石,发出持续而沉闷的“嚓嚓”声,每一步都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它停下脚步。头盔后视线扫过我们,最终锁定在岩石前方的索尔和贝内文托身上。
它抬起了空着的左手,伸出两根手指,笔直地指向两人。
紧接着,手指猛地收拢成拳,向身侧空气干脆利落地一挥!
一个......充满纪律感的命令手势?
“呜嗷——!”
三只狼骑兵应声发出凄厉嚎叫,从不同角度朝防线发起全速冲锋!
而那只暗红色的大地精,此时才双手握起巨剑,剑尖斜指前方,迈开了沉重而坚定的步伐,开始推进。
战斗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