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塔在心里默念这祷词，正如昨日一般。
时间的概念仿佛变得模糊，在邪教徒们喋喋不休的诵读中，丽塔感到了一阵恍惚。
她又忍不住看向了妈妈。
妈妈仰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有胸膛极其缓慢地起伏，证明她还活着，还在呼吸这同一片冰冷、污浊的空气。
丽塔的思绪开始飘散，又不断被拉回现实，她想起医馆里那盏总是亮到深夜的油灯，想起妈妈在灯下捣药时温柔的侧影，想起病人好转后送来的、哪怕是最微薄的谢礼时妈妈脸上的光彩，那些平凡的、充满药草苦香和微弱希望的日夜，此刻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凌迟。
她看着血丝爬上妈妈的眼睛，看着那美丽的眼睛慢慢肿胀，充血。
直到，夜幕的到来。
邪教徒们开始最后的准备，他们用黑色的粉末在十字架周围画出复杂的图案，线条扭曲缠绕，散发出比之前更加浓郁的甜腥气，领头的邪教徒亲自检查了每一件器具——那弯曲的小刀，几把不同形状的银钩和镊子，还有数个大小不一的、看似石质或骨质的容器，他的动作一丝不苟，近乎虔诚。
他走到妈妈面前，两个邪教徒举着火把靠近，光芒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妈妈的脸完全暴露在光下，苍白、憔悴，眼部的肿胀和血污令人不忍直视，但她依旧抬着头，任由他们审视。
“很坚韧。”领头的邪教徒评价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遗憾，“痛苦已深入骨髓，绝望本该浸透灵魂……这正是‘孕育’最好的温床。”他顿了顿，目光扫向丽塔，“但也许，我们能为这邪神之眼找到更好的宿主。”
丽塔的心猛地一沉。她看到那领头的邪教徒朝她这边示意了一下。
“抓住那个女孩。”
麻绳被粗暴地拉扯，丽塔惊叫着被拖到十字架前，按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两个邪教徒死死扣住她的肩膀，另一个人粗鲁地抓住她的头发，迫使她仰起脸，直面着妈妈，也直面着那个手持银亮钩刀的男人。
手持钩刀的邪教徒慢慢转向了丽塔。
极致的恐惧让她瞬间失声，只能瞪大眼睛，看着那弯钩的阴影落下，世界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疯狂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冰凉的金属触碰到了她的右眼眼眶边缘。
不要……
她用力地摇着头，但并没有影响到邪教徒的动作。
然后，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不是切割，是挖掘，是剜除，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捅进最娇嫩柔软的所在，然后搅动，将与之相连的一切生生撕扯开来，视野瞬间被一片猩红和黑暗交替覆盖，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汹涌而下，她连惨叫都发不出，只有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肺部痉挛着，吸不进一丝空气。
同样的剧痛，很快在左眼重复了一次。
世界彻底陷入了黑暗和轰鸣的疼痛地狱，她瘫软下去，却被邪教徒死死按住，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浮沉，破碎的感知片段涌入：邪教徒低沉的念诵声重新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狂热；金属器具碰撞的轻响；液体滴落的黏腻声音……
有什么温热、粘滑、带着独特韧性和形状的东西，被小心翼翼地置入她空洞、剧痛的眼眶。
是……眼球？
一股温热在空洞的眼眶中蔓延，那剧烈的疼痛竟也慢慢消失不见。
邪教徒们的声音越来越狂热，但丽塔却感觉这些声音却在慢慢离她远去。
绝望，饥饿，痛苦……所有的情绪好像在梦里一样，模模糊糊，如同镜花水月。
就好像……来到了天堂一般……
她……已经死了吗？
随后，是一阵亮眼的白光，世界中的一切全部都变成了白色，就好像……被太阳直射了一样。
可……她的眼睛不是已经没了吗？为什么……她还能看见东西？
小小的疑惑还没发展起来，一幅不属于她的画面便在眼前展开。
那是碧蓝的天空，以及天空中那高高悬挂的太阳。
“丽塔现在一定很害怕吧……”
是妈妈的声音……
她张开嘴，想大声地呼喊自己的母亲，可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但只要我为她拖下一天时间，镇里人发现这里的概率就越大，我必须保护她。”
妈妈的声音并没有中断，而是继续喋喋不休地自顾自讲着。
而她也终于意识到了，她眼前所看到的，所听到的，都是妈妈所经历的和内心的所思所想。
很快，视野中边缘的蓝色天空渐渐也变成了亮眼的白色。
“丽塔现在看到我的样子，一定会很害怕吧。”
“丽塔，一定要抱着希望活下去啊。”
“丽塔……”
妈妈……
丽塔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挖去了一块，就和她的眼睛一样，空荡荡的，想哭，但却哭不出来，只能呆呆地站着，听着妈妈的声音，感受着那眼睛上传来的炙热。
最终，那笼罩一切的白慢慢消散，熟悉的林子出现在了丽塔眼前，但更令她呆滞的，是同样出现在眼前的妈妈。
妈妈和往常一样，嘴角挂着轻轻的笑，闪闪发光的眼睛从未如此漂亮。
“妈妈……”
她不自觉地出声，而妈妈只是走到她的面前，将她拥入怀中。
“明明那么绝望，却叫你保持希望，一定很难做到吧？”
嗯……好难……我根本……根本就看不到希望……
“但，妈妈要离开你了呀，以后的路，要丽塔自己去走了。”
为什么……
“一定要带着希望啊，只要太阳依旧为我们带来光明，我们就能永远带着希望活下去。”
可太阳明明伤害了你……
“傻孩子……”
这时候，丽塔终于想起了，在那刺目的光芒之中，在阳光直射眼球的时候，在邪教徒诵读咒文不断将绝望的情绪注入妈妈的脑海的时候，妈妈依然爱着太阳。
明明那么痛……
“丽塔，”最后的离别该说些什么呢，抒情的话语时间不够，简单的话语又没有意义，但——“我相信你，一定会好好地活下去的。”
妈妈轻轻地将她推开，这时她才发现，那原本高高挂在天上的太阳此时竟就在她的前方，不，这并非天上的太阳，而是第二个太阳。
温暖的阳光就像妈妈的手一样轻抚她的双眼，一股炙热的灼烧感自眼球深处传来，但她已无暇顾及。
“妈妈！”丽塔看着那太阳离她越来越近，最终将妈妈笼罩在内，将视野间的一切全部又变回无暇的白。
而在这一瞬间，她感觉到眼睛上传来的炙热感正在不断加重，仿佛有一团火在里面不断燃烧一般。
……
“成功了？”
看着眼前的女孩如同入魔了一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邪教徒头领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
用活人的瞳孔暴晒一天的太阳，同时辅以会让人感到绝望的咒文，最终在夜晚将双眼挖出。
这便是邪神之眼的制造方式，但在这之上，他又做了第二件事情，如若将这邪神之眼放入最亲近之人的双眼，那会如何？
抱着这样的好奇心，他又一次看向了地上的女孩，而这一次，似乎有些许不同。
一开始只是一点微光，然后只是一瞬间，剧烈的光芒猛地自女孩身上迸发而出。
那一晚，山林间出现了一轮太阳。
“哈啊哈啊……”
丽塔不断地喘着气，温热的感觉自血管中流动，但她却无暇顾及。
“妈妈……”
她站起身来，看着眼前安静的面容，周围的邪教徒已然全部消失不见，唯一留存下来的只有一地飞灰。
泪水又一次涌上了眼眶，她轻轻地解开麻绳，将妈妈抱在怀中。
脑海中，妈妈看着太阳的微笑画面，无比清晰，永不褪色。
长夜将尽。
黎明终会到来。
而她，将带着这双承载了最深痛苦与最亮希望的眼睛，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