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白萧躺在床头,努力合着眼,却没有丝毫睡意。
这不过是碌碌学期里一个并不起眼的期末周,他们本因殚精竭虑,琢磨应付考试,上下打点老师。然后在欢声笑语里,在行李箱那烦人的轱辘轴转动声中迎接美妙假期。
身体已经极度疲惫,白萧睁开眼,失焦的眼神飘向天花板上那盏已经关闭,却仍透着淡绿荧光的灯,脑海里回想着这一天。
今天好像过得很快,才只经历一场考试而已,但却又好像过得很慢,他脑海里能印出所经历的每一个细节。
……
再见到刘旭东时,他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只是静静睡着的样子。
他脸色青灰,皮肤冰凉,眼睛轻轻闭上了。
身上的血迹被清理干净,众人从他的衣柜里取出一身干净的便服为他换上。
断臂处没有血再溢出来,小腿上的咬痕依旧结着痂,泛着一股让人感觉不安的诡异青黑色。
与之前不同的是,在众人没有觉察的时候,这些青灰色细线从伤口处逸散,顺着血管慢慢遍布了刘旭东全身。
大家仍沉浸在悲伤中,便没有再过多关注,只是将他浑身打理干净,摆放在洗衣房里,打算第二天再做处理。
临走时,陈纪柔贴心地轻阖上门,拉下门帘,然后众人各自散去。
大家都希望他只是睡过去了而已。
……
白萧睡不着。
他翻起身,裹着大衣下了床,打算出门逛逛,但临行前被朱少杰叫住了。
“干嘛去?”
“天台,望望风。”
“这么冷的天,你疯啦?”
“……”
我倒希望是真的只是疯了。
白萧没回话,静静悄悄地带上了门。
……
今夜无风。
南方的秋夜有时并不冷,万物凋零时,只是萧瑟凄清,并没有肃杀的冷寂气息。
嘟——嘟——嘟——
白萧打给母亲的手机,接着又拨通家里的座机。
依旧打不通,没有信号。
学校里有专属的信号基站,如若不是特殊意外,不应该有信号问题才是。
难道学校还会在考试周屏蔽信号?
白萧看着手机,望着拨号对象备注的“家人”字样,他渐渐感到有些焦虑。
好像大家与世界的连结忽然断裂。
宿舍坐北朝南,跻身在一座小山半山腰上,天台的视野开口非常宽阔。
除却被综合行政楼遮蔽,距离过远的南操场,北校区的大部分地形一览无余。远眺之下,校园四处景致尽收眼底。
白萧喜欢在天台上眺望,学校一年四季的景象不尽相同,也都没有太大变化。只是一年接着一年,这地方重建了,那里翻新了,年稍长的学生心中羡慕,表面诉说着“老一辈子”吃过的没吃过的种种苦涩,又悄然展望着虚无缥缈、不可预见的未来。
可今夜与往常不同。
路灯还是忽明忽暗,固执而坚强地闪烁,远方的街景,成片的霓虹却不见了。没有地面灯色的遮掩,天空难得的泛出星光,色彩活跃,又亮又远。
白萧松开右手的包扎,检查起手臂。
伤口不严重,只是一道并不明显的咬痕,没有再渗血,伤口处结了一层黑痂,零零碎碎的还有一些颗粒状碎块糊在上面。
轻触一下。
“嘶……”
出奇地疼。
这局部的伤口好像连接了整个小臂上的痛觉神经,只是轻微触碰的痛感就让白萧疼得直掉眼泪,可他不敢在众人面前表现出来。
他想到那些同学,在地下室的时候,一开始晕倒的只有一半人。
可是在后来,他们逃离时,所有同学都产生了相同症状的病变,而那些后来产生变化的同学,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程度不一的伤痕。
唯有朱少杰是个例外……
烦心事越捋越糟糕,白萧不由敲头扶额。
“真是,琐事如潮乱难禁……”
对于真相的无知猜想和种种忧虑的负面想法,对于操场上汹涌的人潮,对于如今微妙的人际关系,对于母亲打不通的电话……
白萧久违的感到迷茫。
噔…噔…噔…
王宁泽顺着扶梯爬了上来。
“大半夜的,你怎么在这?”
他见到天台上还有人时,明显愣了一下。
“焦虑时光,伤春悲秋,和你一样。”
白萧随意敷衍。
“看不出来呀,白大少爷也是这么有情趣的人嘛...”
王宁泽攀上来,与白萧一道齐坐在天台矮墙边上,夜深时从楼顶往下看,只能见到乌凄凄的一片,可两人并无顾忌。
他在衣兜里摸索一阵,掏出一个打火机,还有一包捂得干瘪的烟盒,里面还剩下几支皱巴巴的香烟。
“来一根?”
“谢谢,我不会抽烟。”白萧摆摆手。
王宁泽也不追究,他摸出一根夹在指间,轻轻磕两下,随后叼在嘴角,一手拿起打火机,一手半掩着咔嚓一声燃起蓝焰。
“呼…烟是忘君忧,一口解千愁……”
烟丝滋滋燃起,焦红的光点在夜里忽明忽暗,他抬手弹了下烟卷,抖落一点灰烬。
“……”
“……对不起。”
“关于什么?”王宁泽挑眉。
“今早,在中控室……”白萧顿了顿,又接着说,“是我阻止朱少杰开门…”
“呼……”
“唉,虽然我有点生气,但是也能理解……”王宁泽表现出的大度让白萧感到惊讶。
“在那样突如其来的混乱里,大家都很害怕,害怕受伤,害怕拖累……”
“……我那时死抓着刘旭东的大腿,怕被他甩开,差点抬嘴咬了一口。”
想到这,他乐呵一阵,又沉下脸来。
“可是今晚宿舍里很冷,只有我一个…想起刘旭东…想起其他人,我睡不着。”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气从口鼻溢出来,散到夜空里,被微风推攘着飘走。
“起风了……”
“除了下雨天,这儿的凌晨可很少吹风……”
……
白萧忽然听到一缕细微的低嗡声音,闷闷的,像是藏匿在云层深处的闷雷。
那声响随着微风的波动慢慢凝实,动静越来越大,声音越来越响,直到在夜空中突现,划过一条闪烁的光线,它们在天空上拉出一行细密的红点,由远及近,随后又渐渐飞远。
大型固定翼……
在夜间超低空飞行,意欲何为?
白萧还未思量出其出现的意义,便听见几声巨大的、震撼人心的轰鸣。
“轰隆!……轰……”
夜间忽然印出一抹亮丽的橘黄,随后赤红色的火团接连炸开,整片天空都被重新照亮。
那被赤红火团包围的位置……
南操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