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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醒哦,已经睡很久了,太阳晒屁股啦!”
“再躺会……屁股说它想补补钙……”
“好吧好吧,太阳允许你再休息十分钟,马上开饭咯,快起床~”
她咯咯的笑,随后认真地掐了表,摆出十分钟倒计时。
……
母亲一直是这样乐观,她的生活里没有忧伤的色调,像一朵盛放着的轻盈而美丽的波斯菊,随风摇摆着,平凡而快乐。
至少在小时候的白萧眼中是如此。
童年无忧无虑,他也不曾发觉有名为姐姐和父亲的角色曾短暂地存续在他的记忆中。
印象里,母亲很少哭泣,就算伤心至极,她也只是沉默。
沉默着清理家中琐碎,沉默着靠在窗边,看夕阳西下,又看朝阳升起。
只是有一次,她却恸哭流涕。
年龄尚小,白萧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只知那时家中换了景象,此后母亲便渐渐沉默,而他也发觉少了个玩伴。
直至长大成年,白萧才在亲戚谈笑时偶然得知母亲经历了什么……
年轻丧偶,母亲还没来得及体味人生百态,就先继承了另一方那数字大得吓人的债务。
父亲走南闯北多年,创业未成却欠下了一屁股债。
为挽回颜面,也为东山再起,他甚至背着母亲偷偷签下了高利贷,最后迫于各方压力,在东家抓着欠条字据,提起菜刀上门讨债之前,便在家中悬梁自尽了。
只留下用蓝色彩绘笔和半截硬纸壳写的遗书,随后便撒手人寰。
那时白萧出生不满百日,整日浑闹,时时嚎哭。母亲殚精竭虑地维系着这个还未完全就已经千疮百孔的家。
父亲走后,便时时有陌生人上门光顾。
白萧不理解,他们总是上门吵吵嚷嚷,带着一堆东西,然后被母亲生气地一团轰了出去。
只记得里面有白萧爱吃的小黑兔奶糖。
再后来,姐姐也不见了。
亲戚说是某日放学后,被拐走掉的。
那天母亲的店里来了大客人,母亲心急忙于接客,竟疏忽了刚放学的姐姐。
年幼的孩童在校门口干等了半天,不见母亲踪影,便背起小书包朝着印象里家的方向走了。
然后再没出现过。
白萧那时已有了些模糊的记忆。
他恍恍惚惚记得……
记得姐姐的名字…
叫……
……
“喔,眼皮动了。”
“醒醒哦,快醒醒。”
“怎么样?”
“刚刚眼眶动了,现在…好像又睡着了…”
“唉……”
“老陈,那手臂上的咬痕……”
“嗯…应该是。”
“靠!迟早得死的家伙,留着干嘛?给扔出去不就好了!”
“闭嘴!孙连成,去干你的事儿!”
……
……
再次睁开眼,没有染天赤红,没有杂草丛生的木丛,也不见那些在火焰中蹒跚的血人。
只望见白花花的天花板,还有…不知名的花色彩绘…
“嘿!老陈,她醒了!”
“嘿嘿!嘿!她醒了她醒了!”
真聒噪……
脸庞有点痒……
白萧伸手,想挠一挠。
哗啦……嘣!
“?”
俯身抬头,只见双手被麻绳缚住了,两边各绑在床脚,长度限得很死,双手无法并拢,也触碰不到脸庞。
双腿也被撑开,同样的手法缚在床脚,几乎无法动弹。
“快来看!快来看!她醒了!”
身旁的混小子还在鬼叫……
呃……头疼……
一阵仓促的脚步声。
“小盛!小点声!”
“哦哦!……好。”
一个混蛋小鬼头……还有一个老大叔?
声音浑厚低沉,很有磁性。
他快步走到床前,扶住床头升降杆,调节角度抬升床头。
“感觉怎么样?”
咳咳……咳咳……
喉咙像被塞了块臭抹布,闷胀着发紧,又干涩又难受,想开口却是不住的干咳。
“感觉……”
“?”
等等。
这是谁在说话?
白萧陡地睁大了眼。
她看上去有些迷茫,但更多的是不加掩饰地惊讶。
“怎么了?”
大叔又沉声开口。
“不……不……没事。”
白萧猛然警醒,这才感觉到床头莫名宽大,自己好像只是蜷在了一个角落,她随后左右观望自身。
双手纤细白嫩,手掌小巧纤薄,指节分明修长,一眼望去肤质细腻温软,煞是好看。
……不对……不对……不对!
“不对……不对……”
这声音软软的,尾声扬着一点细糯的颤,让人感觉心里酥酥痒痒。
等等……这是我的声音?
那我是谁?
啊……头疼!
看着面前陷入缄默的少女,老陈少有地感觉到尴尬。
她这样子……没有问题吗?
“呃……是这样。”
陈沽沐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古怪,少了沉着,多了几分犹豫。
“姑娘,你听我说,这是……”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这是校医室,我知道。”
面对陌生的众人,她的语气陡然变冷。
“可你们是谁?还有这些……是什么意思?”
面前的少女很是虚弱,她抬起被栓住的手臂,声音沙哑,说出的话却意外地果断强硬。
陈沽沐不由挑了挑眉。
“草!火气这么冲!劳资可是拼死救你出来的……”
后续进入病房的是一个头发染成深黄色的年轻人,他猛地蹿上前来,只是话没说完就被陈沽沐拦住了。
“姑娘,你被咬了。”他走到床头柜边取出一次性塑料杯,接了杯冷水,“这些是必要的保险措施,我们并无恶意,你明白吗?”
少女一怔,而后微微点头。
陈沽沐见状,又接着说。
“我们找到你时,你整个人昏迷不醒,如果不是孙连成提醒,我们已经把你当做那些异变的丧尸了。”
他指了指声旁的黄发青年,然后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低头俯身,慢慢松开白萧左手腕上的麻绳。
“从我们到这时起,你已经昏迷了整一个星期。”
“没有条件供热,将就喝吧。”
他举起水杯,摆到少女面前。
女孩神情恍惚,她盯着自己的手臂看了好一会,才缓缓抬起手接过水杯。
“谢谢……”
“哦!还有…呃…我们帮你换了身衣服…”
陈沽沐又挠了挠头。
“呃…找到你的时候,你的身上已经脏得…呃…而且那时候你浑身是血…所以……”
“没关系,谢谢。”
“好吧,你能理解的话那最好不过……”
“我能理解……对不起,能让我一个人待会吗?”
白萧突然发话。
“好…当然可以…没问题。”
陈沽沐赶忙起身,他少有地显现慌乱,塑料椅子“砰”地一声碰到墙上。
白萧皱眉。
随后三人慌慌张张地陆续走出房门,像一群犯错被逐出在家门外罚站的孩童。
临在门口时,陈沽沐忽然想起什么,又半转过身。
“身体不舒服,或者有任何需要的话,记得叫我……哦,对了,我是陈沽沐,那个黄头发的叫孙连成,小孩子是盛家栋。”
末了,他虚掩上房门,又忽然伸出头来,接上一句:
“小同学,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
“我叫……”
她忽然停了一阵,脑海里恍惚地闪出一个掩在记忆深处的名字,但她很快回过神来,马上又接着说:
“我叫白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