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尔德里安皇宫，正殿议事厅。
这里的气氛，远比那个废弃的旧庭院要凝重得多。
高大的穹顶下，巨大的水晶吊灯散发着冷冽的光芒，将每一寸阴影都驱逐到了角落里。国王雷欧纳德·瓦尔德里安端坐在王座之上，那张平日里威严而沉稳的脸庞，此刻却因为刚刚听到的一则消息而显得有些僵硬。
“赛瑞昂。”
国王的声音低沉，在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暴风雨前的压抑，“你确定这份报告上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吗？”
王座下方，赛瑞昂·法尔诺深深地低着头。他那一向挺直的脊背，此刻似乎也被无形的重担压弯了一些。身为帝国的首席魔法顾问，他习惯了掌控奥术的流动，但此刻，他却觉得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
“是的，陛下。”
赛瑞昂的声音干涩而沙哑，“这是我和奥古斯都院长，以及魔法学院十二位高阶导师共同复核后的结果。没有任何误差。”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国王手中的那份羊皮卷轴，那是宣告一个神话破灭的判决书。
“李涵阁下确实不具备任何魔法天赋。他的体内不仅没有魔力回路，甚至对外界的游离魔力元素有着天然的排斥性。至于斗气……”赛瑞昂顿了顿，喉咙有些发紧，“骑士团的测试结果您也看到了。除了身体协调性尚可之外，他的力量、耐力和反应速度，都只是普通人类的水准。”
大厅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蝉鸣声，不知疲倦地聒噪着，仿佛在嘲笑着这一室的沉默，也嘲笑着帝国这一个月来的狂热与期待。
国王闭上眼睛，手指用力地捏着眉心，仿佛想把那股深深的疲惫从脑海中挤出去。
其实关于李涵的风声，最近他也不止听到了一点半点。
“我花了三年时间。”他缓缓说道，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却比咆哮更让人心惊，“举全国之力，耗空了半个国库的魔法晶石。为了这场召唤仪式，我甚至推迟了边境军团的换装计划。”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炬地盯着赛瑞昂，将手中的报告重重地拍在桌上。
“结果我们就换来了一个厨子？”
最后两个字，国王咬得很重。
他知道，陛下指的是最近宫里流传甚广的那些关于“勇者热衷于研究菜谱”、“星露别苑飘出奇怪香味”的传闻。
“陛下，这并非李涵阁下的错。”赛瑞昂忍不住辩解了一句，尽管他知道这可能触怒君王，“他也是受害者。是我们强行把他召唤到了这个世界，赋予了他无法承担的期望。”
“我知道。”
国王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的锐利稍微收敛了一些，“我没有责怪那个年轻人的意思。从他这一个多月的表现来看，他是个好孩子。谦逊、乐观，甚至有些过于乐观了。”
提到这里，国王的眼神忽然变得柔和了几分，那是属于一位父亲的目光。
“艾丽莎最近经常往星露别苑跑吧？”
赛瑞昂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应道：“是的，陛下。公主殿下似乎很喜欢那里的氛围。”
“何止是喜欢。”国王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侍女告诉我，她在那里笑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会为了学做一道菜弄得满脸面粉，会因为那个年轻人的一句玩笑话而气得跺脚。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艾丽莎露出那种毫无负担的笑容。”
国王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虚空，“为了不辜负皇室的期待，她逼着自己完美，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但那个年轻人，却让艾丽莎放下所有防备。”
“是的，陛下。”赛瑞昂附和道，“李涵阁下确实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特质。”
“但是，赛瑞昂。”
国王的话锋一转，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硬，“你是帝国的首席魔法顾问。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现在的局势。”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壁上的巨幅大陆地图前，手指划过那片代表着危险的深蓝色海域。
“迷失之海的封印最多还能支撑半年。北方的萨瑞恩王国已经在边境集结军队，南方的诺芙勒联盟虽然表面友好，但也一直在观望。如果让他们知道，我们寄予厚望的‘勇者’其实是个毫无力量的普通人……”
国王转过身，直视着赛瑞昂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
“帝国将会沦为整个大陆的笑柄。更可怕的是，那种绝望感会摧毁国民的士气。一旦信心崩塌，瓦尔德里安离灭亡也就不远了——这是最坏的结果。”
赛瑞昂沉默了。
他无法反驳。作为一个政治家，他深知“希望”这种东西在战争年代有多么重要。哪怕是一个虚假的希望，有时候也能支撑着一个国家走下去。
“那陛下的意思是？”赛瑞昂试探着问道。
国王沉默了许久，重新坐回王座上。那一刻，他仿佛苍老了许多。
他看着手中那份报告，就像是在看着一份必须签署的死刑判决书，但最终，他做出了另一个选择。
“这件事，暂时列为最高机密。”国王沉声说道，“除了在场的几个人，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违者，以叛国罪论处。”
赛瑞昂点了点头，但眼神中依然充满了忧虑：“那李涵阁下那边……”
“勇者的称号，还是归他。”
国王的话让赛瑞昂愣了一下。
“我们不能打自己的脸，赛瑞昂。”国王苦笑着摇了摇头，“既然召唤仪式已经成功了，全大陆都知道勇者降临了，那他就必须是勇者。哪怕是个空壳子，也要把这个架子搭起来。”
“只要他还是‘勇者’，那些对帝国虎视眈眈的邻国就不敢轻举妄动，国内的民众也会有安全感。这是一个必要的谎言。”
“可是……”赛瑞昂欲言又止，“万一真的开战……”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国王摆了摆手，“既然没有力量，那就不能让他去送死，也不能让他接触核心权力。给他安排一个体面的闲职吧”
国王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慈悲。
“皇家牧场，那里环境清幽，离皇宫也不远。让他去那里种种地、养养鸡，顺便给艾丽莎做点好吃的，倒也算不错吧。”
“我们可能需要重新寻找一位‘英雄’了。或者，靠我们自己的力量去解决。”
赛瑞昂看着眼前这位疲惫却依然挺立的君主，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敬意。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如您所愿，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