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曼城守秘人分部·医疗中心·清晨】
玛丽是被收拾东西的声音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熟悉的白色天花板,和过去一个多月里每天醒来看到的一样。但今天不太一样——房间里多了几个纸箱,艾莉娅正在往里面叠衣服,动作利落,像早就练习过很多次。
玛丽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艾莉娅姐姐……我们要走了吗?”
艾莉娅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嗯。今天走。院长爷爷办完手续了,车已经在等了。”
玛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昨天晚上还握着法斯姐姐的手指睡着了,不知道早上醒来的时候,法斯姐姐还在不在。她抬起头,视线扫过房间——书桌旁,没有。窗边,没有。衣柜上方,也没有。
“法斯姐姐呢?”
“在外面。”艾莉娅说。“在走廊里。她好像知道今天要走,一大早就飘出去了。”
玛丽从床上爬下来,赤着脚踩在凉凉的地板上,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晨光从尽头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条金色的长条。银发少女悬浮在光里,背对着她,银白色的长发在无风的走廊中微微飘动。她似乎在看窗外的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法斯姐姐。”
银发少女转过身,湛蓝的眼眸平静地看着玛丽。
玛丽走过去,站到她身边,也看向窗外。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偶尔有一两片叶子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到地上。“法斯姐姐,我们要去新城市了。”玛丽说。“你也会去吗?”
银发少女低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会。”
玛丽笑了。她伸出手,牵住银发少女的指尖。凉的,像秋天的风。“那我们走吧。艾莉娅姐姐说车在等了。”
【莱曼城守秘人分部·停车场】
三辆黑色轿车停在停车场里,引擎已经在低低地响。康杨站在第一辆车旁边,和克里斯说着什么。玛丽牵着银发少女的手走出大楼时,他转头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
玛丽回头,看向那栋灰白色的大楼。她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她记得走廊里那些总是来去匆匆的守秘人叔叔阿姨,记得食堂里那个总给她多盛一勺汤的阿姨,记得克里斯站在走廊里抽烟时沉默的背影。她想起第一次被带到这个分部的时候,她蜷缩在角落里,抱着毛绒熊,以为这里和“鸽子窝”一样可怕。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人,会保护她。现在要走了。去一个叫赛提亚的地方,去一所叫秘希比大学的学校,去一个新的城市,过一种新的生活。
“玛丽,”艾莉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上车了。”
玛丽点了点头。她松开银发少女的手,钻进车里,坐在靠窗的位置。银发少女悬浮着,穿过车门,坐在她身边。银白色的长发在车厢的阴影里,几乎看不出颜色,只是暗沉沉的银灰。
就在车门即将关上的时候——
车窗外,一道灰色的身影从晨雾中走来。她穿着深灰色的风衣,浅灰色的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的步伐不急不缓,像是早就决定好了要这么做,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她走到车门前,弯下腰,隔着车窗看了看里面的玛丽。然后,她打开车门,在银发少女对面的空位坐了下来。
动作利落,自然得像是她本来就应该坐在这里。
“你……”艾莉娅愣了一下,“你怎么不坐自己那辆?”
“我骑扫帚来的。”瑟西莉亚说,“骑了好几个小时,风有点大,想歇歇。”她不是谎话——她确实骑了扫帚跟了车队一路。但她说想歇歇的时候,目光已经落在了银发少女旁边的空位上。那里没有人。但她知道有人在那里。
“你坐那里,会碰到她。”艾莉娅说。
瑟西莉亚没有移开目光。她朝着那片“空无”的方向,轻声说了句:“没事,她碰不到我,我碰不到她。但坐得近一点,总比远着好。”
前排,玛丽已经转过身子,从座位的缝隙里看着这个突然上车的陌生阿姨。“艾莉娅姐姐,她是谁?”
艾莉娅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瑟西莉亚侧过头,看着玛丽。“……我是来找人的。找一个我找不到的人。现在她在这辆车里,所以我也在这辆车里。另外……”她顿了顿,灰色的眼睛看着玛丽,“你以后要叫我瑟西莉亚阿姨。因为你、艾莉娅、我,还有她,要住在一起。”
玛丽愣住了。“住在一起?”
“康杨院长安排的。”瑟西莉亚说,“对外说,你们是康杨院长的孙女,我是你们的监护人。这样比较方便。”
玛丽眨了眨眼睛,看向艾莉娅。艾莉娅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你早就知道了?”玛丽问。
“院长昨天跟我说的。他说……这样更好。”艾莉娅看了一眼瑟西莉亚,“她已经同意了。”
玛丽又看向那个灰色风衣的女人。灰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坐在那里,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才说出刚才那番话。她没有笑,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玛丽不太认识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难过,像是……很长的路终于走到尽头了,发现还有下一段路要走的那种表情。
“那我们……”玛丽犹豫了一下,“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瑟西莉亚的下巴微微抬起,像是被什么话堵了一下。她低下头,风衣的衣领遮住了她半张脸。“……是啊。一家人。”她的声音很轻。
玛丽看着她,又看了看艾莉娅,最后看向银发少女。银发少女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从玛丽身上移开,落在对面的瑟西莉亚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收回了视线。
小白坐在银发少女旁边,半透明的身体微微侧着,灰色的眼睛看着那个坐在对面的女人。她看到那个女人低下头,看到她把左手腕上的编织手链解下来又系回去,看到她的手指在绳结上停了一会儿。小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她没有再往银发少女那边躲了。
“法斯姐姐……”玛丽抬头看向银发少女,“你听到了吗?我们要和瑟西莉亚阿姨一起住了。”
银发少女低头看着她。“……嗯。”
车子在晨雾中驶离莱曼城。车里很安静,瑟西莉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她手里的那根编织手链,始终被握得紧紧的。
玛丽趴在车窗上,看着莱曼城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变模糊。灰河、铁桥、工厂的烟囱,都慢慢地、慢慢地退到身后。她低下头,翻开图画本,翻到最新的那页——两个小人手牵着手,一个银白色长发,一个银白色短发。她在两个小人手之间,补了一行小小的字:一起走。
银发少女侧过头,看着那行字,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纸面。她的指尖在纸面上停留了一小会儿,然后她收回手,什么都没有说。
小白坐在银发少女的另一侧,半透明的身体微微靠在她身上。没有人能看到她,没有人能听到她。但她也在看窗外。灰色的眼睛看着那片逐渐退远的风景,轻声说:“……我们走了,姐姐。去新的地方。”银发少女没有转头,但她的左手,在座位下,微微往小白的方向动了动,像是在找什么。没有找到。但她的手指是摊开的。
【首都·赛提亚·秘希比大学】
三个小时后,车队驶入赛提亚。
这座城市和莱曼城不一样。莱曼城是灰色的、铁锈色的、被工业雾霾浸泡过的颜色。而赛提亚是——金黄的。道路两侧种满了银杏树,叶子正是最好的时候,满树的金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风一吹,叶子就飘落下来,铺满整条路面。
玛丽的脸贴在车窗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多金色的树叶!”
“银杏。”艾莉娅说。“秘希比大学最有名的就是这些银杏树,已经种了好几百年了。”
“几百年……”玛丽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个数字的重量。“那比我大好多好多。”
“比院长爷爷还大。”艾莉娅笑了。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公寓楼前。四层楼高的老建筑,红砖外墙,墙面上爬满了枯了一半的常春藤。公寓楼前面有一小片草坪,几棵银杏树站在路边,叶子已经落了一地。
康杨下了车,站在落叶堆里,抬手指了指三楼。“家庭公寓,三楼。两室一厅,有厨房,有阳台。你们的房间在左侧,靠窗。瑟西莉亚的房间在右侧,走廊尽头,有独立卫生间。”
玛丽从车里跳下来,脚踩在厚厚的银杏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们要住这里吗?一整层?”
“一整层。”康杨点头。“对外说,你们是我从莱曼城接来的孙女,瑟西莉亚是你们的远亲,负责照顾你们的日常生活。”
玛丽仰头看着那栋红砖建筑,阳光穿过光秃秃的银杏树枝,在墙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拉住银发少女的手,往公寓门口走去。“法斯姐姐,我们去看新家!”
银发少女被她拽着往台阶上飘,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一层浅浅的光晕。
小白飘在她们身后,半透明的裙摆在落叶间轻轻掠过。她看着那栋爬满常春藤的红砖建筑,灰色的眼睛里映着银杏叶的金黄。“……这里好漂亮,姐姐。”
瑟西莉亚没有急着进去。她站在车边,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跑向公寓门,牵着那个看不见的存在。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那根编织手链重新系好。“瑟琳妮,”她轻声说,“我们以后住这里了。”然后她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新家·客厅】
房间比玛丽想象的要大一些。
客厅有一扇朝南的大窗户,阳光从窗外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木头地板被擦得很干净,踩上去微微作响,带着一点属于老房子的踏实感。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子泛着健康的深绿色。沙发是深棕色的,软塌塌的,坐下去会陷进去一小块。墙边还有一个书架,上面空荡荡的,像在等人来填满它。
玛丽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这里……好暖和。”
“朝南,采光好。”瑟西莉亚说,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袋——那是她全部的东西。
“你的房间在左边。”玛丽推开左侧的门。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床靠墙放着,被子是浅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有一扇小窗户,窗外能看见那几棵银杏树。窗户旁边有一张书桌,桌面上空空的,但桌腿旁边有个小板凳,像是专门留给谁坐的。玛丽走过去,趴在窗台上往下看,银杏树的枝丫就在眼前,伸手就能碰到。
艾莉娅站在门口。“隔壁是瑟西莉亚的房间。走廊尽头。你如果要找我们,走几步就到。”
玛丽回过头,看向门口。瑟西莉亚站在艾莉娅身后,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这么多年了,她一直在找妹妹,找到了一座城市、一个记录者、一个守着妹妹的人。现在还要住在一个屋檐下,一起吃饭,一起生活。她没有准备好。但她已经在这里了。
“瑟西莉亚阿姨,你的房间长什么样?”玛丽问。
“和你差不多,”瑟西莉亚说,“小一点。但够用了。”
“那我们一起去看看?”
瑟西莉亚愣了一下。“……好。”
她的房间确实不大,但有一扇朝西的小窗,傍晚的时候会有夕阳照进来。墙上空空的,没有挂任何东西。行李箱放在墙角,拉链半开着,露出一截灰色毛衣的袖子。玛丽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你还没收拾呢。”
“刚来。”瑟西莉亚说,“不急。”
玛丽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转身回到客厅,重新站在窗边。窗外的银杏树正慢慢变黄,从底部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上晕染。再过几天,整棵树都会变成金色的。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艾莉娅姐姐,我们的书呢?”
“在箱子里,还没拆。”艾莉娅说,“要现在拆吗?”
“嗯。”玛丽说,“我想把书放到书架上去。还有蜡笔,还有图画本。”
艾莉娅去拿箱子。玛丽站在书架前,手指轻轻划过空荡荡的木板。银发少女飘过来,停在她身边。玛丽没有转头,但她的声音很轻。“法斯姐姐,你说……我们算不算有家了?”
银发少女没有回答。但她伸出手,轻轻放在玛丽的头顶,凉的,像一片落在头发上的银杏叶。
夕阳落在公寓的地板上,把整个客厅都染成了暖融融的橙红色。玛丽和艾莉娅把书从箱子里一本本拿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架上——童话书、图画本、蜡笔、玛丽捡的那片银杏叶夹在图画本里。
瑟西莉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把书架填满。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帮忙,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然后她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又关上。柜子里有新的碗和盘子,还没拆封。她拆了一套三个,放在沥水架上,又看了看灶台,把水壶装满,烧上了水。
玛丽听到水壶的响声,探头看了一眼厨房。“瑟西莉亚阿姨,你在做什么?”
“烧水。”瑟西莉亚说,“晚上可以喝热的。”
“哦。”玛丽缩回头,继续往书架上放书。过了一会儿,她又探头进来。“我们没有杯子。”
瑟西莉亚沉默了一下。“……明天去买。”
“好。我要一个蓝色的。”
“嗯。”
“艾莉娅姐姐要一个白色的。”
“嗯。”
“法斯姐姐不用,她不能喝。”
瑟西莉亚的手停了一下。“……那我也要一个蓝色的。”她说完,别过脸去,像是在看窗外。
水烧开了,壶嘴发出低低的鸣声。蒸汽从壶口冒出来,在暮色中凝成一小团白雾。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声和远处街上偶尔传来的车声。
晚上,玛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陌生的天花板,白色的,没有莱曼城分部的符文纹路。她翻了个身,看向窗边。银发少女悬浮在那里,银白色的长发在月光中泛着极淡的光泽。她还没有睡。她也睡不着。
“法斯姐姐。”玛丽轻声说。
“嗯。”
“你觉得瑟西莉亚阿姨……会留下来吗?”
“……”银发少女转过头,看向她。“……会的。”
“你怎么知道?”
银发少女没有回答。但她的视线穿过墙壁,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上。“……因为她找了很久。”这句话,玛丽听懂了。她点了点头,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走廊尽头,瑟西莉亚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条编织手链。她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小片银白色。她看着那片光,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她把编织手链系回手腕上,躺了下来。
窗外,银杏叶正在一片一片地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