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公寓·清晨】
玛丽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那声音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被子里蠕动,又像有人在小心翼翼地、试图不发出声音地——穿衣服。
玛丽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向声音的源头。
法斯弗斯悬浮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条裤子。
确切地说,是玛丽今天要穿的校服裤子。她正试图把这条裤子穿到自己身上——不,不是“穿”,是“套”。她把两条裤腿套在自己由光构成的小腿上,然后往上拉。裤子穿过了她的膝盖,穿过了她的大腿,穿过了她的腰。然后从她的肩膀那里滑了出来。
法斯弗斯低头看着手里那条从自己身体里穿过去的裤子,歪了歪头。
玛丽“噗嗤”笑了出来。
“法斯姐姐,你在干嘛?”
法斯弗斯转头看她。湛蓝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认真的、毫无自觉的困惑。
小白从窗边飘过来,半透明的身体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她看到法斯弗斯手里的裤子,又看了看法斯弗斯认真的表情,灰色的眼睛弯了弯——虽然没有人能看到她笑。
玛丽光着脚从床上爬下来,走到法斯弗斯面前,从她手里拿过那条裤子。裤子还是凉的,被法斯弗斯握过的地方有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凉意。
“你不能穿衣服啦。你的身体是光做的,衣服会穿过去的。”
法斯弗斯低头看着自己。她的身体是光的,淡金色的、半透明的光。她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能“感觉”到玛丽手指的温度,但她感觉不到衣服的布料——因为衣服会穿过她,像风穿过树叶,像月光穿过窗玻璃。
她歪了歪头。
小白飘到法斯弗斯面前,灰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她能碰到法斯弗斯。在书馆里,在法斯弗斯面前,她都能碰到。因为法斯弗斯邀请过她。
“法斯姐姐,你不需要穿衣服啦。你这样就很好了。而且你的裙子是光做的,比衣服好看多了。”
玛丽的声音比平时高,嘴角是弯的。与“觉得好笑”状态相符。但笑的对象是法斯弗斯。原因:她试图穿裤子。这个行为在人类眼中属于“呆萌”。
法斯弗斯又歪了歪头。
小白飘到玛丽身边,半透明的身体微微侧着。她伸出手,想去碰玛丽头顶翘起来的那根呆毛——手指穿过去了。她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在法斯弗斯面前她能碰到,但玛丽她碰不到。这个世界的东西她也碰不到。只有法斯弗斯和白鸦可以。没关系。她习惯了。
瑟西莉亚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法斯弗斯手里拿着的那条裤子,又看了看玛丽憋笑的脸,沉默了片刻。
“……你在穿玛丽的裤子?”
法斯弗斯看着她,没有说话。湛蓝的眼眸平静如常,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成分,只有一种纯粹的、中性的“被提问了”的等待感。
瑟西莉亚喝了一口茶。“……穿不上。你的腿比玛丽长,腰也比她宽。而且你是光做的,裤子会穿过你。所以你穿不了。”她的语气和她平时教玛丽认字时差不多,陈述事实,末尾多了一点点耐心。好像她知道法斯弗斯是真的不明白。
法斯弗斯歪了歪头。玛丽把那句话翻译了一下:“她说你穿不了。不是说你笨,是说你和她不一样。”
瑟西莉亚看了玛丽一眼,没有纠正,也没有否认,端着茶杯转身回了厨房。她走到门口时,像是想起了什么,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要是想试试别的,我的围巾可以。那条灰色的,不怎么透。”
她没有停,直接进了厨房。
法斯弗斯看向玛丽。玛丽笑了:“瑟西莉亚阿姨说她的围巾给你试。你穿不了裤子,但围巾是搭在肩膀上的,不需要‘套’。”
法斯弗斯又歪了歪头。然后她飘向瑟西莉亚房间的方向。白鸦跟在她身后。小白也跟在她身后。
【家庭公寓·客厅】
五分钟后,法斯弗斯从瑟西莉亚的房间飘了出来。
她脖子上多了一条围巾。灰色的,羊毛的,松松地绕了两圈,一端垂在胸前,一端搭在肩后。围巾没有穿过她——因为瑟西莉亚在她离开前,把围巾放在她肩上,轻轻压了一下。
“搭着就行。别动,它不会掉。”
法斯弗斯没有动。围巾确实没有掉。她低头看着围巾的末端,灰色的羊毛穗子垂在淡金色的裙摆上,像一小片云。
小白飘到她面前,灰色的眼睛看着那条围巾。她能“看到”围巾的纹理,羊毛的纤维一根一根的,松软地交织在一起。她伸出手,想碰一碰。手指穿过去了。她收回手,没有沮丧。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法斯弗斯。她能碰到法斯弗斯,但碰不到围巾。没关系。她看着就好。
玛丽从餐桌旁探出头来,眼睛亮了。“法斯姐姐,你戴围巾好好看!”
瑟西莉亚从厨房端着粥走出来,看到法斯弗斯脖子上的围巾,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走向餐桌,把粥碗放下。“……挺合适的。”她坐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开始盛粥。
白鸦飘到法斯弗斯面前,低头看着那条围巾。“灰色。羊毛。纤维长度约三厘米。与法斯弗斯颈部贴合度约百分之九十。稳定。”
法斯弗斯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抬起来,轻轻碰了碰围巾的末端。凉的。软的。
小白飘到法斯弗斯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银白色的长发垂在灰色的围巾上,像雪落在石头上。她在那里站了很久。
【秘希比大学·银杏林·上午】
玛丽在上课。法斯弗斯没有回家庭公寓,也没有去康杨的研究室。她悬浮在银杏林里,看着那些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落。白鸦悬浮在她身边。灰色的羊毛围巾还搭在她肩上。
小白飘在她们身后稍远一点的地方,像一棵不会被看到的树。
一片银杏叶从树上脱落,在风中旋转着,缓缓落向地面。法斯弗斯伸出手,想要接住它。叶子穿过了她的手指,落在她脚下的落叶堆里,发出极其轻微的“沙”的一声,她没有接住它。
法斯弗斯低头看着那片叶子。
小白飘过来,蹲在落叶堆旁边,灰色的眼睛看着那片叶子——金色的,边缘有一点卷曲。她伸出手,想碰一碰。手指穿过去了。她收回手,安静地看着。她碰不到叶子。但她能看到。
白鸦飘下来,捡起那片叶子——她的手指碰到叶面,没有穿透。她用指尖拈起叶柄,递到法斯弗斯面前。
法斯弗斯伸出手,接住了。叶片在她的掌心里,干燥的,金黄的。她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
白鸦悬浮在她身边,看着她看叶子。
小白飘到法斯弗斯面前,低头看着她掌心的叶子。她伸出手,轻轻放在法斯弗斯的手背上——她能碰到法斯弗斯。半透明的指尖落在法斯弗斯由光构成的手背上,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雪花。她能感觉到那种温度——凉凉的,和她自己的一样。她把手停在那里,没有移开。
法斯弗斯感觉到了。她没有转头,但她的手指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在回应什么。
法斯弗斯抬起头,把叶子递到白鸦面前。白鸦低头看着那片叶子。“你要我拿着?”法斯弗斯点了点头。
白鸦伸出手,接过叶子,轻轻握在指间。
法斯弗斯又抬头看树。树上还有很多叶子,有些还是绿的,有些已经黄了,有些正在脱落。她飘起来,飘到一根低垂的枝丫旁边,伸出手,想要摘一片还没有脱落的叶子。她的手穿过了树枝,穿过了叶子,穿过了整棵树。法斯弗斯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歪了歪头。
白鸦飘上来,伸手——用指尖捏住那片叶子的叶柄,轻轻一拧。叶子脱离了树枝,落在她的掌心。她把叶子递给法斯弗斯。
法斯弗斯接过叶子,一手一片,低头看着两片颜色不同的银杏叶。她把那片半黄半绿的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叶脉在光线下透出的纹路。
小白飘到她们中间,看看法斯弗斯手里的叶子,又看看白鸦手里的叶子。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法斯弗斯握着叶子的那只手。她能碰到法斯弗斯的手指。指尖落在银白色的光上,她能感觉到那份凉。法斯弗斯没有收回手。
法斯弗斯转头看着白鸦。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白鸦的额头。凉的。和她自己的一样凉。
小白看着她们。法斯弗斯的手碰着白鸦的额头,白鸦没有躲。小白飘到她们中间,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法斯弗斯的另一只手。她能碰到。她在那里。
法斯弗斯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什么。然后她的指尖,极其轻微地、不引人注意地,碰到了小白的手指。只有一瞬。然后她收回了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小白知道。她知道。
【秘希比大学·附属小学·放学】
法斯弗斯和白鸦准时出现在校门口。玛丽背着书包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纸。
“法斯姐姐!我今天美术课画了你们!”
她把纸举到法斯弗斯面前。纸上画着两个银白色长发的少女,手牵着手,站在一棵金黄色的树下。画的右下角写着:“法斯姐姐和白鸦姐姐”。
小白飘过来,灰色的眼睛看着那幅画——两个银发小人手牵手。没有她。因为玛丽看不到她。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靠在法斯弗斯的肩上。她的脸贴在法斯弗斯由光构成的肩窝里,能感觉到那份凉。她能碰到她。法斯弗斯的光晕微微拢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法斯弗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她的光晕,往小白的方向拢了一点。
法斯弗斯低头看着那幅画,歪了歪头。玛丽笑了。“你怎么又歪头?你在问我画得好不好对不对?”法斯弗斯点了点头。
玛丽把画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支银白色的蜡笔,塞进法斯弗斯手里。“你在这里画。画什么都行。”
法斯弗斯接过蜡笔——她的手没有穿透。她握着蜡笔,在纸的背面画了一条线。歪歪扭扭的,和玛丽第一次写字时一模一样。
玛丽看着那条线。“你画的什么?”法斯弗斯歪了歪头。白鸦飘过来,低头看那条线。“银杏叶。叶脉。主脉。”玛丽凑近看。“真的诶!这是树叶的脉络!法斯姐姐好厉害!”法斯弗斯歪了歪头。玛丽又笑了。“你怎么又歪头!你太可爱了!”法斯弗斯歪了歪头——第三次。
小白从法斯弗斯肩上抬起头,看着玛丽,又看了看纸上那条歪歪扭扭的线,灰色的眼睛弯了弯。玛丽看不到她。但法斯弗斯知道她在。她空着的那只手,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找什么。然后她的指尖碰到了小白的手指。极轻的,像是确认。像是“我知道你在”。小白没有躲。她的手停在法斯弗斯的掌心里,能碰到。她能感觉到那份凉,和她自己的一样。她们的手握在一起,没有人看到。
【家庭公寓·傍晚】
玛丽趴在书桌上写作业。法斯弗斯悬浮在她身后。灰色的羊毛围巾还搭在她肩上,松松地绕着,没有滑落。白鸦悬浮在房间角落,手里拿着那两片银杏叶——一片金黄的,一片半黄半绿的。小白坐在窗台上,半透明的身体靠在窗框上,灰色的眼睛看着房间里的一切。
玛丽写完一行字,放下铅笔,回头看法斯弗斯。“法斯姐姐,你今天还做了什么?”
法斯弗斯想了想。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什么都没有。白鸦从房间角落飘过来,把两片银杏叶放在法斯弗斯掌心。法斯弗斯把手举到玛丽面前。
玛丽看着那两片叶子。“你捡的?”法斯弗斯点了点头。白鸦说:“她试图捡。手会穿透。我帮她。”
小白从窗台上飘下来,站在法斯弗斯身边,低头看着她掌心的叶子。她伸出手,轻轻放在法斯弗斯的手背上——她能碰到法斯弗斯。半透明的指尖落在光晕上,凉凉的。
玛丽接过叶子,翻来覆去地看。“金黄的这片好漂亮。半黄半绿的这片……像夕阳的颜色。”她把两片叶子夹进自己的图画本里。
玛丽回头,看到法斯弗斯的头发上沾着一点东西——一小片碎成指甲盖大小的银杏叶碎片。银白色的长发上,那一小片金黄格外显眼。
“法斯姐姐你别动。”玛丽站起来,踮起脚尖,伸手去够。够不到。“白鸦姐姐,你帮我拿一下。在你那边。”白鸦伸出手,拈起那片碎叶,递到玛丽面前。玛丽接过碎叶,放在掌心,看了好一会儿。“好小。像星星。”她把碎叶也夹进了图画本里。
小白看着那片碎叶被夹进图画本,又看了看法斯弗斯——她的头发还留着一小片金黄色的痕迹。小白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个位置。她能碰到法斯弗斯的头发。半透明的指尖穿过银白色的发丝,她能感觉到那份凉。她把手停在那里,没有收回。
法斯弗斯感觉到了。她没有转头,但她的身体微微侧了侧,像是给小白留出更多位置。
小白笑了。没有人能看到她的笑。但法斯弗斯知道。
【家庭公寓·深夜】
玛丽睡着了。艾莉娅也睡着了。
法斯弗斯悬浮在窗边,手里还握着那片半黄半绿的银杏叶——她一直没有松开。灰色的羊毛围巾还搭在她肩上,松松地绕着。白鸦悬浮在她身边。
“你今天歪了十七次头。”法斯弗斯转头看她。“玛丽每次都会笑。”法斯弗斯歪了歪头——第十八次。白鸦看着她的头歪向左边,角度约十五度,停留约两秒,然后缓缓回正。“你在练习。”法斯弗斯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极其微弱地上扬了一丝。
小白从窗台上飘下来,落在法斯弗斯身边。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法斯弗斯握着叶子的那只手。她能碰到她。她的指尖落在法斯弗斯的指节上,那份凉和她自己的一样。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那里。
法斯弗斯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她翻转手掌,让小白的手落在她的掌心里。能碰到。凉的。和她的温度一样。她们的手交握在一起。
月亮很圆。银杏叶还在飘。法斯弗斯闭上眼睛。白鸦也闭上眼睛。小白没有闭眼。她看着她们交握的手,灰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银杏树暗金色的轮廓,安安静静地亮着。
【翌日·清晨】
玛丽醒来的时候,发现法斯弗斯还悬浮在窗边。手里还握着那片半黄半绿的银杏叶。白鸦也还悬浮在她身边,手还握着法斯弗斯的手。灰色的围巾也还在。小白也在,坐在窗台上,半透明的身体挨着法斯弗斯的肩膀。她的手还放在法斯弗斯的掌心里。
玛丽笑了。“你们这样握了一整夜?手不酸吗?”法斯弗斯歪了歪头。玛丽笑得更大声了。“你又歪头!你怎么每天都在歪头!”白鸦说:“她在练习。为了让玛丽笑。”
玛丽的笑声停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眶忽然红了。她光着脚跑过去,抱住法斯弗斯的腰。“法斯姐姐最笨了。但最好了。”
法斯弗斯低头,看着怀里那颗银白色的小脑袋。她松开手里的银杏叶——叶子落在玛丽头顶,像一枚金色的发卡。她伸出手,放在玛丽的头顶。凉的。但玛丽笑了。
小白从窗台上飘下来,站在法斯弗斯身边,低头看着玛丽头顶那片叶子。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法斯弗斯放在玛丽头顶的那只手。她能碰到法斯弗斯。她的指尖落在法斯弗斯的手背上。
白鸦站在一旁,伸出手,把落在玛丽头顶的那片银杏叶拿起来,放在自己掌心。
瑟西莉亚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她没有说话,但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声音很轻地飘了一句:“……围巾没掉。”
谁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自言自语。但小白知道。她听到了。她看着瑟西莉亚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框里,灰色的眼睛微微弯了弯。像笑。虽然没有人能看到。但她握着的法斯弗斯的手指,比刚才稍微紧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