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玛丽与缇娜

作者:零下零度 更新时间:2026/6/20 15:13:27 字数:5593

【秘希比大学·附属小学·一年级教室·秋季·第三周】

九月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银杏叶微苦的清香。

玛丽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这是她转学来的第三周,已经能记住班上大部分同学的名字了——虽然他们中的大多数她都没说过话。她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说什么。

林老师在讲台上写着今天的课程安排,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玛丽用铅笔在练习本边缘画小人——一个银白色长发的,一个银白色短发的,手牵着手。画完之后她抬起头,看向教室门口。

那里空空的。

法斯姐姐不在。康杨院长说今天要带法斯姐姐和白鸦姐姐去大学图书馆看一些重要的文献,下午才能回来。

玛丽其实不怕一个人。在莱曼城的时候,她经常一个人躲在“狗窝”里,一躲就是一整天。那时候她以为“一个人”是常态,后来才知道不是。

只是现在,她又得重新习惯“一个人”了。

橡皮滚了出去。

玛丽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橡皮,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两只手碰在一起,又同时缩了回去。

玛丽抬起头。她看到了一个没见过的女孩。

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梢微微卷曲,把半边脸遮住了。皮肤很白,像冬天第一场雪。穿着奶白色的开衫毛衣,浅灰色的长裙,整个人像是从一幅淡淡的水彩画里走出来的。

女孩正看着玛丽,但视线刚对上就移开了——移到左边,移到右边,移到天花板上,移到窗外那棵银杏树上,就是不敢再回到玛丽脸上。

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尖到耳根,像被谁用最浅的粉色墨水染过,一层一层地晕开。

“你的橡皮。”女孩把橡皮放在玛丽桌上,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很远的树叶。

然后她飞快地转身,坐到了玛丽旁边的空位上。原来她是玛丽的新同桌。

玛丽把那块橡皮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圈,假装在检查有没有摔坏,其实是在偷偷看旁边的女孩。女孩把书包放进桌斗里,把课本摆好,把铅笔盒放在课本右上角。每一个动作都轻手轻脚的,像怕发出声音。

玛丽注意到她的手。很小,指甲修得很整齐,没有涂颜色,干干净净的。

“你叫什么名字?”玛丽问。

女孩的手指在铅笔盒上停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缇娜。”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缇娜?哪个缇?”

女孩低下头,用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写了一个“缇”字。她的字写得很工整,一横一竖都不马虎。

“缇娜。好好听的名字。我叫玛丽。”

女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朵又红了。

玛丽觉得她像一种小动物。像草莓——那种还没熟透的、粉白色的、轻轻一碰就红的草莓。

【课间】

大部分孩子都跑出去玩了。走廊上传来嬉闹的声音,有人在追跑,有人在喊“等等我”。

玛丽趴在桌上,侧着头看缇娜。缇娜没有出去。她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绘本,但她的眼睛没有在看绘本。她在看窗外。窗外的银杏树在风中摇晃,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落。她的目光追着那些叶子,从树梢到空中,从空中到地面。

“你喜欢银杏叶?”玛丽问。

缇娜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了一下。“……嗯。”

“我也是。我以前住的地方没有银杏树。是我来这里之后才看到的。银杏叶的形状像扇子,对不对?不对,像裙子。也不对。”

缇娜抬起头,看了玛丽一眼。只有一秒,但玛丽看到了——她的眼睛很大,像两颗洗过的葡萄。

“像鸭子的脚掌。”缇娜说完,立刻低下头,耳朵红透了。

玛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的诶!像鸭子的脚掌!我怎么没想到!你比我会形容!”

缇娜没有回答。她的耳朵已经红到没办法更红了。但她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弯了一下。

玛丽从书包里掏出一袋小饼干——艾莉娅早上塞进去的,说是怕她饿。她拆开包装,拿出一块,放在缇娜的桌角。

“你吃吗?”

缇娜摇了摇头。但她的眼睛看着那块饼干。

玛丽没有收回。她自己也拿出一块,咔嚓咔嚓地吃。过了一会儿,桌角的饼干不见了。玛丽没有看她,但她的余光看到缇娜在很小口很小口地吃,像小仓鼠一样,不发出任何声音。

玛丽又放了一块。这次缇娜没有摇头。

【语文课·“朋”字】

林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朋”字。“‘朋’,就是朋友的意思。两个‘月’字并排站在一起,像不像两个好朋友肩并肩?”

玛丽在练习本上写下“朋”字。她写得歪歪扭扭的,“月”字的第一撇总是写得太长。她写了好几遍,都不满意。她转头看缇娜的本子。缇娜写的“朋”字非常好看。两个“月”一样大,间距刚刚好,像两个真正肩并肩的朋友。

“你写字好好看。”玛丽说。

缇娜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她把本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像是想把字藏起来。但玛丽已经看到了。

“你怎么练的?我写了好多遍都写不好。你看我的——”玛丽把自己的本子推过去。

缇娜低头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朋”字,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拿起铅笔,在玛丽本子的空白处,写了一个“朋”。一笔一划,慢慢的,很轻很轻,像怕把纸戳破。

“你照着我写的写。”她的声音还是很小,但比之前大了一点点。

玛丽看着那个工整的“朋”字,又看了看缇娜低着的、被黑头发遮住半边的侧脸。她拿起笔,在缇娜写的字旁边,写了一个“朋”。还是很歪,但比之前的好了一点点。

“你看,好了一点!”玛丽说。

缇娜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玛丽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个“玛”,又写了一个“丽”,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缇”,一个“娜”。

“玛丽。缇娜。”她指着那两个名字。“我们两个人的名字放在一起,也像两个好朋友肩并肩。”

缇娜的耳朵又红了。但这一次,她的嘴角弯了。

【午休】

玛丽发现缇娜每天午休都不去操场。她要么坐在座位上看书,要么趴在桌上假装睡觉。今天玛丽也没去操场。她端着午餐托盘,走到缇娜旁边的空位坐下。

食堂的午餐今天有番茄炒蛋,玛丽不喜欢吃番茄,把番茄一块一块地挑出来,堆在盘子边上。

缇娜看了她一眼。玛丽以为她要说“不要挑食”之类的话。以前艾莉娅姐姐就这么说。但缇娜没有说。她只是把自己盘子里的炒蛋——没有沾到番茄汁的那几块——用勺子拨到玛丽盘子边上。然后继续低头吃饭,耳朵红红的。

玛丽看着那几块干干净净的炒蛋,愣了一下。“谢谢。”

缇娜摇了摇头,没说话。

玛丽把那些炒蛋吃完了。她发现缇娜的饭量很小——米饭只吃了小半碗,青菜吃了一根,汤喝了几口。玛丽没有问“你怎么吃这么少”。她知道有些人不想被问这种问题。

吃完饭,缇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小手帕,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然后她把小手帕重新叠好,放回口袋。

玛丽想:她一定是一个很爱干净的人。

【美术课·“我的好朋友”】

林老师让大家画“我的好朋友”。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蜡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玛丽看着空白的画纸,想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银白色的蜡笔,开始画。她画了两个小人。一个银白色短发的,一个黑色长发的。手牵着手,站在一棵金黄色的树下。树下有很多金黄色的点点——那是落叶。画的右下角,她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两个名字:玛丽、缇娜。

画完之后,她转头看缇娜的画纸。

缇娜画的是两个小人坐在一张桌子前。桌上放着几块小饼干,还有两本图画本。两个小人的头发都是黑色的——玛丽愣了一下。然后她仔细看,发现其中一个短发小人的头发虽然是黑色的,但在发梢的位置,她用银白色的蜡笔画了几笔。不是涂色,是反光。是阳光照在头发上的那种亮晶晶的感觉。

玛丽想起自己的头发在阳光下确实会有一点银白色的反光。她从来没跟缇娜说过这件事。但缇娜注意到了。

“你画的是我?”玛丽问。

缇娜把画纸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没有回答。但她的耳朵红了。

“你画得比我好。”玛丽说。她不是在说客气话。缇娜画的小人比她画的像多了——手不是香肠形状的,脸不是歪的,头发也不是一坨一坨的。

缇娜摇了摇头。

“我说真的。你画得好好看。你看我的手——我画的手像小铲子。”

缇娜看着玛丽画的小人手上那几根粗粗的线条,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但玛丽看到了。

“你笑了。”玛丽说。

缇娜立刻把嘴角压下去。但她的耳朵出卖了她——红得比任何时候都厉害。

林老师走过来,看了看玛丽的画,又看了看缇娜的画。“画得不错。你们两个是好朋友?”

玛丽大声说:“嗯!我们是好朋友!”

缇娜没有说话。但玛丽看到她握着蜡笔的手,紧了一下。

【体育课·自由活动】

今天体育课的内容是自由活动。男生们跑去踢球了,女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跳绳、踢毽子。

玛丽不会跳绳。她以前没上过体育课。她蹲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那些跳得飞快的绳子发呆。有人在她旁边蹲下来。是缇娜。缇娜也没有去跳绳。她蹲在玛丽旁边,抱着膝盖,看着操场上跑来跑去的人。

玛丽说:“我不会跳绳。”

缇娜说:“我也不太会。”

玛丽转头看她,缇娜也转头看玛丽。这次,缇娜的目光没有躲闪。她们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缇娜笑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

玛丽发现缇娜的眼睛真的很好看。像秋天的湖水,安静的,清清的,底下有细细的光。

“那我们一起不会跳绳。”玛丽说。

缇娜点了点头。她们蹲在台阶上,看着操场上的人跑来跑去。没有说话,但感觉很好。

【教室·午后·下雨了】

秋天的雨说来就来。下午第二节课的时候,天忽然暗了下来,然后雨就哗哗地落下来了。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窗外的银杏树被雨打得摇摇晃晃,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

下课了,大部分孩子都被家长接走了。教室里只剩下玛丽和缇娜。艾莉娅姐姐今天有事,要晚一点来接。康杨院长打电话说让玛丽在教室等。

玛丽问缇娜:“你怎么不回去?”

缇娜说:“妈妈今天晚班。”她说完,看了玛丽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玛丽拿起图画本,翻到画草莓的那一页。“你看,这是我画的草莓。”

缇娜凑过来看。“草莓的种子太多了。”她说。

“是吗?草莓的种子本来不就很多吗?”

“没有这么多。”缇娜拿过玛丽的图画本,用橡皮轻轻擦掉了几颗种子,然后用粉红色的蜡笔,在草莓的尖尖上涂了一点亮亮的颜色。“草莓是这样的。这里最红,越往叶子那边越白。”

玛丽看着那颗被缇娜修过的草莓,觉得它比之前好看了一百倍。“你教我怎么画。”

缇娜点了点头。她在纸上画了一颗草莓,玛丽在旁边照着画。缇娜画一笔,玛丽学一笔。缇娜用的是粉红色,玛丽用的是大红色。

“你的颜色太深了。”

“可是草莓不就是红色的吗?”

“不是。草莓有粉红色、淡红色、橘红色。大红色是还没熟的草莓的颜色。还没熟的草莓不好吃。”

玛丽看着缇娜认真的侧脸,笑了。“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草莓的事情?”

缇娜的耳朵又红了。“我……我喜欢草莓。”

“我也喜欢!下次我们一起去摘草莓好不好?”

缇娜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雨还在下。两个小女孩并排坐在教室的窗边,一个用粉红色蜡笔,一个用大红色蜡笔,安安静静地画草莓。

【放学后·雨停了】

雨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光从缝里漏出来,把湿漉漉的地面染成了金色。

玛丽和缇娜站在校门口的屋檐下。地上有积水,映着天空的颜色。玛丽踩了一下水坑,水花溅起来,在夕阳下亮晶晶的。缇娜没有踩。但她看着玛丽踩,嘴角弯弯的。

“缇娜。”

“嗯。”

“你明天还会来学校吗?”

缇娜看了玛丽一眼。目光停留了两秒——这是玛丽认识她以来,最长的一次对视。

“会的。”

“那我等你。我们明天还坐一起。”

缇娜的耳朵又红了。但她点了点头。

远处,一辆深色的轿车缓缓驶来。缇娜的妈妈来接她了。缇娜朝车子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玛丽一眼。

“玛丽。”

“嗯?”

“……谢谢你的饼干。”

然后她跑向车子,黑色的长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奶白色的开衫被风吹得鼓起来。

玛丽站在校门口,看着缇娜钻进车里,看着车子开远,直到消失在银杏路的尽头。

她从书包里掏出图画本,翻到今天美术课画的那一页。两个小人,手牵着手,站在金黄色的树下。银白色短发的玛丽,黑色长发的缇娜。

她把图画本贴在胸口,笑了。

雨后的银杏叶湿漉漉地铺了一地,空气里有泥土和落叶混合的味道。玛丽不觉得“一个人”了。她有了缇娜。

【家庭公寓·傍晚·玛丽回家后】

玛丽推开门,书包还没放下就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客厅里没有人。她听到厨房有声音——是瑟西莉亚在切菜,菜刀碰到砧板的声音,有节奏地一下一下。她探头进去,看到灰色风衣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左腕上那根编织手链。

“有新朋友了?”瑟西莉亚切着菜,头也没抬地问。

玛丽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笑了一路。从小区门口到楼上。”瑟西莉亚还是没抬头,把切好的菜扫进盘子里,“她叫什么?”

“缇娜。”玛丽说。

瑟西莉亚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切。“哪个缇?”

“绞丝旁的缇。”

“名字不错。”

玛丽站着没走。她看了看瑟西莉亚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外——窗外没有法斯姐姐,没有白鸦姐姐。她想起缇娜今天午休时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小手帕,叠得四四方方的,像一块小小的、会呼吸的雪。

“她给了我饼干。”玛丽说。

“嗯。”

“她帮我改草莓的种子。”

“嗯。”

“她还说银杏叶像鸭子的脚掌。”

瑟西莉亚终于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灰色的眼睛平静的,没有笑,但有一种奇怪的光。“那她是个好孩子。”她说完转回去,继续切菜。

法斯弗斯和白鸦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门打开,银白色的长发先飘进来,然后是灰色的围巾——松松地绕着,像一层薄薄的光。

“法斯姐姐!”玛丽跑过去。

法斯弗斯低头看她,歪了歪头。

“我今天有朋友了!”玛丽说,“她叫缇娜,她帮我改草莓的种子,她说话声音很小,她说银杏叶像鸭子的脚掌!”

法斯弗斯又歪了歪头。

玛丽笑了,抱住她的腰。

白鸦飘在法斯弗斯身后,手里还拿着今天从图书馆借的一本画册。她看着玛丽抱着法斯弗斯的样子,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画册封面上停了一下。

小白从窗台上飘下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法斯弗斯的手指。她能碰到她。她的指尖落在法斯弗斯的光上,凉凉的,像月光落在月光上。她看了玛丽一眼,灰色的眼睛弯了弯。然后她又飘回窗台上,靠在那里,看着客厅里的一切。

【家庭公寓·深夜】

玛丽睡着了。图画本摊在书桌上,翻到画着两个小人的那一页。银白色的蜡笔和黑色的蜡笔,手牵着手。

法斯弗斯悬浮在窗边,低头看着那幅画。灰色的围巾还搭在肩上。白鸦站在她身边。

小白从窗台上飘下来,飘到书桌旁边,灰色的眼睛看着那幅画——两个小人,手牵着手,站在金色的树下。她伸出手,想碰一碰画上那个银白色短发的小人。手指穿过去了。她收回手,安静地站在那里。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法斯弗斯的手指。她能碰到她。她的指尖落在法斯弗斯的光上,凉凉的。法斯弗斯没有转头,但她的手指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在回应。

小白把手放在那里。

她看着那幅画。画上只有两个小人。她没有在里面。但她在这里。她在姐姐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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