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赛提亚的节日准备

作者:零下零度 更新时间:2026/6/20 15:13:52 字数:10373

【家庭公寓·清晨】

康杨来的时候,玛丽还在睡。

不是赖床。是真的没醒。昨晚她趴在书桌上画缇娜,画着画着就睡着了。艾莉娅把她抱上床,连睡衣都没来得及换,头发上还沾着银白色的蜡笔屑。

康杨敲门的声音很轻,但白鸦已经飘到了门口,把门打开了。她没有问“谁”,也没有从猫眼往外看。她只是“知道”门外是康杨。

“早上好,白鸦。”康杨端着一个小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放着五个杯子——热牛奶、热茶、热水,还有两个空的。空杯子是给法斯弗斯和小白的。她们不能喝,但康杨每次都会多带杯子,像是某种仪式。

白鸦看着那两个空杯。“康杨。空杯。法斯弗斯。小白。”

康杨笑了。“对,给她们的。她们知道。”

法斯弗斯从窗边飘过来,低头看着那个空杯子。杯子是陶瓷的,奶白色,杯壁上有一道细细的金色花纹。她没有伸手去碰——她知道自己的手会穿透。但她弯下腰,把脸凑近杯口。

小白从窗台上飘下来,站在法斯弗斯身边。她能碰到法斯弗斯,但碰不到杯子。她低头看着那个空杯子——那是给她的。她灰色的眼睛弯了弯。

康杨把托盘放下,走到还在睡觉的玛丽床边。“玛丽,起来了。今天不去学校。”

玛丽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

“林老师打电话来,说今天学校设备检修,放假一天。”

玛丽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真的?”

“真的。”

玛丽立刻坐了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有蜡笔印。“那今天干嘛?”

康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几行字,是康杨自己列的清单。“丰收祭快到了。今年的丰收祭是九月二十三日,下周四。我们需要一些节日的东西——彩带、蜡烛、干果、还有给孩子们的新衣服。”他把清单递给艾莉娅。“艾莉娅,你带她们去城里采购。老城区的集市这几天应该已经摆起来了。”

玛丽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法斯弗斯面前,拉住她的手。“法斯姐姐!我们去逛街!你去过逛街吗?”

法斯弗斯歪了歪头。

白鸦说:“她没有。她没有逛过街。”

玛丽又跑到白鸦面前,拉住她的手。“那白鸦姐姐也没有逛过!你们都没有!今天带你们去!”

她转过头,看向窗台的方向——小白坐在那里,半透明的身体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玛丽看不到她,但她知道她在那里。“小白姐姐也去!我们一起!”

小白从窗台上站起来,灰色的眼睛看着玛丽。她知道自己“在”,但玛丽看不到她。不过没关系——玛丽知道她在。

艾莉娅已经换好了衣服,浅蓝色的毛衣,深灰色的长裤,棕色的马尾扎得高高的。她检查了一下钱包——康杨给的预算足够,甚至有点太多。“院长,太多了。”

“不多。给她们买点好的。”康杨看了一眼法斯弗斯和白鸦。“虽然她们用不上,但看着你们用,她们也会高兴的。”

瑟西莉亚从厨房门口探出身来,灰色睡袍的袖子卷到小臂,手里还拿着锅铲。“我也去。”

玛丽愣住了。“瑟西莉亚阿姨,你不是不喜欢出门吗?”

瑟西莉亚转身把锅铲放回灶台上,声音隔着半堵墙传过来。“今天过节。一个人在家里没什么意思。”

玛丽笑了。她跑到瑟西莉亚面前,仰着脸。“那太好了!你帮我看钱包!艾莉娅姐姐总是不让我买太多零食!”

瑟西莉亚低头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没有笑,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也不是不行。”

她的目光从玛丽脸上移开,掠过法斯弗斯——银白色的长发,淡金色的长裙,悬浮在窗边——然后移开了。她看得到法斯弗斯,就像她看得到白鸦一样。她也知道,房间里还有一个人。她看不到那个人。但她“感觉”得到。

【出发·银杏路】

早晨的银杏路很安静。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银杏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有几片飘下来,落在路面上,落在行人的肩膀上,落在玛丽仰起的脸上。

“法斯姐姐你看!叶子掉在我脸上了!”

法斯弗斯低头看着那片落在玛丽鼻尖上的银杏叶。她伸出手,想要拿掉它——手指穿过了叶子,穿过了玛丽的鼻子。

玛丽“噗嗤”笑了。“你又忘了你的手会穿透。”

法斯弗斯歪了歪头。

白鸦飘过来,用指尖拈起那片叶子,放在玛丽手心里。“给你。你的叶子。”

“谢谢白鸦姐姐!”玛丽把叶子小心地塞进口袋里,和之前捡的那些放在一起。她的口袋鼓鼓囊囊的,像装了一整个秋天。

艾莉娅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法斯弗斯悬浮在玛丽左边,白鸦悬浮在玛丽右边。三个人并排,玛丽走在中间,两只手分别牵着法斯弗斯和白鸦的手指。如果有人在旁边看,会看到一个银白色短发的小女孩,两只手微微抬起,手指弯曲,像是牵着什么东西——但什么也看不见。

瑟西莉亚走在稍后面一点,灰色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她能看见法斯弗斯和白鸦——银白色的长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淡金色的长裙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她知道她们是“信息存在”,不是活人,但她能看到她们。她能看到的只有玛丽一个人,两只手微微抬起,像是在牵着什么不存在的东西。但她的目光没有移开。她“知道”那里有人。

小白飘在瑟西莉亚身边,半透明的身体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没有影子。她没有看法斯弗斯那边——她在看瑟西莉亚。灰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像在看一个她好像认识、又好像不认识的人。瑟西莉亚看不到她,也听不到她。

“瑟西莉亚阿姨,你走得好慢!”玛丽回头喊了一声。

瑟西莉亚没有加快脚步。但她的目光从玛丽抬着的手上移开,落在地上那些金黄的落叶上。“……急什么。反正是去买东西,不是去打仗。”

玛丽笑了,转回去继续走。她不知道瑟西莉亚在看的不是落叶——是那些看不见的、和玛丽牵在一起的手。

小白飘到瑟西莉亚前方,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能看到瑟西莉亚——灰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冷冰冰的脸上有一点点不容易发现的线条。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回去,飘到玛丽身边,挨着法斯弗斯。

艾莉娅笑了。“你们四个,像一串糖葫芦。”

玛丽问:“什么是糖葫芦?”

“就是山楂串在竹签上,外面裹一层糖浆。你走在中间,就是那颗山楂。”

玛丽想了想。“那法斯姐姐和白鸦姐姐就是竹签?瑟西莉亚阿姨呢?”

艾莉娅想了想。“瑟西莉亚阿姨是……包糖葫芦的纸。你看不见里面的糖浆,但你知道它在。”

瑟西莉亚在后面听到了,没有接话。但她把风衣的领子竖得更高了一些,遮住了嘴角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老城区·石板路】

从大学区走到老城区,只需要穿过石拱桥。石拱桥是赛提亚最古老的桥,建于三百七十年前。桥面铺着青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桥栏是灰白色的石柱,柱顶雕着已经看不清模样的花纹。

玛丽趴在桥栏上,往下看。银带河的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水草和鹅卵石。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河水好漂亮。为什么叫银带河?”

艾莉娅站在她身边。“因为晚上月亮照在河面上,河水会反射出银色的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老赛提亚人相信,在满月之夜站在桥上许愿,愿望会随着河水流向大海,被神明听到。”

玛丽立刻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对着河水认真地许了一个愿。

艾莉娅没有问她许了什么愿。法斯弗斯也没有问。白鸦也没有。瑟西莉亚站在桥栏的另一侧,灰色的眼睛看着河水——她也没有问。但她把自己的手,从风衣口袋里拿出来,放到了桥栏上。青石板的温度,被太阳晒过的、微微发烫的。她在看河水。也在看玛丽闭着眼睛许愿的样子。

她能看法斯弗斯——银白色的长发被河风吹起,淡金色的裙摆在暮色中泛着光。她也看法斯弗斯身边那片空无一物的地方。那里没有人。但她知道有人在那里。

小白飘到桥栏旁,站在瑟西莉亚身边。她没有看法斯弗斯——她在看瑟西莉亚的手。那只手放在青石板上,指尖微微弯曲,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只是放在那里。小白伸出手,想碰一碰那只手。手指穿过了。她收回来,安静地站着。

瑟西莉亚没有转头。但她放在桥栏上的那只手,微微张开了。不是握拳,不是摊平——是“等人来握住”的姿势。她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但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她手边。

过了桥,就是老城区。街道变窄了,铺着青石板,两侧是灰白色的石质建筑。墙面上爬满了常春藤,有些已经红了,有些还是绿的,深深浅浅地铺在灰白色的墙面上,像一幅被时间染过的画。

街灯是复古的煤气灯样式,灯罩上铸着精细的铁艺花纹。白天它们不亮,但玛丽还是仰着头看了很久。“这个灯好漂亮。像故事书里的灯。”

艾莉娅说:“晚上会亮。橘黄色的光,很暖。”

“那我们晚上来看!”

“好。”

法斯弗斯抬起头,看着那些煤气灯。

白鸦说:“你想看。”不是疑问。是确认。

瑟西莉亚站在街灯下,也抬起头,看着那盏煤气灯的灯罩。铁艺花纹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细碎的阴影。她能看法斯弗斯——她在看那些灯,像在看着什么遥远的东西。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在灯罩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小白飘在她身边,灰色的眼睛看着她。她能“看到”瑟西莉亚,但瑟西莉亚看不到她。她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她不记得了。

【老城区集市·丰收祭摊位】

穿过几条小巷,眼前豁然开朗。老城区的中央广场上,搭起了几十个临时摊位。红白相间的条纹顶篷连成一片,像一顶巨大的帐篷。空气里飘着烤栗子、热红酒和新鲜面包混合的香气,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秋天的、落叶和泥土的味道。

玛丽松开法斯弗斯和白鸦的手,跑到最近的摊位前。那是一个卖烤栗子的摊。铁皮炉子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铺满了深褐色的栗子,糖浆在高温下咕嘟咕嘟地冒泡,栗子壳被烤得油亮亮的,裂开的口子里露出金黄色的肉。

“好香啊!”

摊主是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围着白色的围裙,手上戴着厚厚的棉手套。他看了看玛丽,又看了看站在玛丽身后的艾莉娅。“小姑娘,和姐姐一起来的?”

“嗯!和艾莉娅姐姐!还有……”玛丽回头指了指法斯弗斯和白鸦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还有三个姐姐,她们不太方便让您看见。”

摊主愣了一下,但很快笑了。“哦,那……买点栗子?现烤的,刚出锅。”

艾莉娅从钱包里掏出零钱。“买一袋。大袋的。”

热乎乎的栗子被装进纸袋里,玛丽捧着纸袋,暖意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她拿出一颗,剥开壳,金黄色的栗子肉冒着热气。

她先举到法斯弗斯面前。“法斯姐姐闻闻!好香的!”

法斯弗斯低头,凑近那颗栗子。

“好烫!呼呼呼——”玛丽吹了几口气,然后把栗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好甜!”

她又剥了一颗,举到白鸦面前。“白鸦姐姐闻!”

白鸦低头看着那颗栗子。

玛丽又剥了一颗,踮起脚尖,举到艾莉娅嘴边。“艾莉娅姐姐吃!”

艾莉娅弯腰,咬住那颗栗子,笑了。“嗯,甜。”

玛丽又剥了一颗,举到瑟西莉亚面前。“瑟西莉亚阿姨,你也尝一颗!”

瑟西莉亚低头看着她举在半空中的那颗栗子,金色的果肉冒着细细的白气。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弯下腰,咬住了那颗栗子。嚼了两下,咽下去。“……还行。”她直起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甜。”

玛丽笑了。她又剥了一颗,这次她没有举给任何人。她低头看着那颗栗子,然后抬起头,看向空气中某个方向——她看不到小白,但她知道小白在那里。她把那颗栗子举到那个方向。“小白姐姐闻。”

小白飘近了一点。她低头看着那颗金黄色的栗子肉,冒着细细的白气。她把脸凑近,很近很近。栗子的香气——甜丝丝的,带着焦糖和炭火的味道——像一层薄薄的暖意落在她的皮肤上。她没有呼吸,但她“感觉到了”。

玛丽等了五秒钟,然后把栗子塞进自己嘴里。“嗯,还是热的。”她嚼着,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小白姐姐也闻到了。”

瑟西莉亚站在旁边,看着玛丽对着空气说话。她看不到小白,但她“知道”那里有人。她没有问“你在跟谁说话”,也没有露出困惑的表情。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灰色的眼睛看着玛丽面前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她的目光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她看到了法斯弗斯——她正低头看着玛丽,银白色的长发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淡金色的光——但她的目光没有在法斯弗斯身上多停留。她看着的,是法斯弗斯身边那片“空无”。

玛丽走到一个卖干果的摊位前,停下来。摊位上摆着各种各样的干果——核桃、杏仁、腰果、无花果干、杏干、葡萄干,还有玛丽没见过的东西。

“这是什么?”

摊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戴着老花镜,正在把核桃装进麻袋里。她抬起头,看了看玛丽,又看了看艾莉娅。“小姑娘,和姐姐来的?”

“嗯!艾莉娅姐姐带我来的!”

老奶奶笑了,顺着玛丽的目光看向艾莉娅。“这小姑娘真精神。那是核桃仁,去了壳的,不用自己剥。要不要尝尝?”

玛丽盯着那堆浅棕色的核桃仁,咽了咽口水。

艾莉娅走过来,看了看价格,又看了看钱包。“买一点吧。丰收祭嘛。”

老奶奶称了一小袋核桃仁,递给艾莉娅。“趁热吃,今天早上刚烤的。”

玛丽捧着一小袋核桃仁,又剥开一颗栗子。她左手栗子,右手核桃仁,左右开弓,吃得不亦乐乎。法斯弗斯悬浮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

白鸦说:“你想吃。”

法斯弗斯歪了歪头。

瑟西莉亚站在干果摊旁边,灰色的眼睛扫过那些五颜六色的干果。她看到一小袋杏干——金黄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霜。她拿起那袋杏干,看了看,然后放在玛丽面前的摊位上。“这个也买一点。”

玛丽抬起头。“瑟西莉亚阿姨,你喜欢吃杏干?”

瑟西莉亚没有回答,只是从钱包里掏出零钱递给老奶奶。

玛丽看着那袋杏干被放进购物袋里,又看了瑟西莉亚一眼——她没有在看她,她在看别处。但她的嘴角,好像比刚才平了一点点。

【老城区·布料店】

艾莉娅从口袋里掏出康杨的清单,在“彩带”和“蜡烛”后面打了两个勾。然后她看了看最后一项——“给孩子们的新衣服”。

玛丽身上的毛衣已经穿了两个多月了。不是没有换洗的,是这件浅蓝色的她最喜欢,天天穿,领口都洗得有点松了。袖口也磨毛了,手腕处有几根脱线的线头,玛丽也不剪,有时候自己揪着玩。

缇娜呢?艾莉娅没见过缇娜穿校服以外的衣服。但玛丽说过,缇娜总是穿奶白色和浅灰色的衣服,像把自己裹进舒服的壳里。

艾莉娅在一家店面很小的服装店前停下了。橱窗里挂着几件童装,款式简单,但面料看起来很好。“进去看看。”

店铺不大,只有二十几平米。四面墙上挂满了衣服,从童装到成人,从内衣到外套,应有尽有。空气里有布料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

店主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性,短发,围着深蓝色的围裙,正拿着熨斗烫一件白衬衫。看到艾莉娅进来,她放下熨斗,笑着迎上来。“欢迎光临。想给谁买?”

“给女孩子看。八九岁。”

店主看了看艾莉娅,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玛丽。“是给这个小姑娘买吗?还是……”

“给她和她朋友。两个都是八九岁,一个偏瘦,一个差不多。朋友喜欢奶白色和浅灰色。”

店主点点头,从货架上取下几件衣服。

玛丽被安排坐在一张小圆凳上试衣服。她不太喜欢试衣服——要脱要穿,很麻烦。但艾莉娅说“新衣服可以穿去给缇娜看”,她就乖乖地坐了。

第一件是鹅黄色的针织开衫。玛丽穿上之后,艾莉娅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颜色有点太亮了。玛丽皮肤白,但更适合柔和的颜色。”

店主也端详了一下。“这小姑娘皮肤白,穿雾蓝色或者豆绿色都会很好看。鹅黄色确实有点压不住。”

法斯弗斯低头看着玛丽身上的鹅黄色开衫。

第二件是雾蓝色的薄毛衣。玛丽穿上之后,艾莉娅眼睛亮了一下。“这个颜色好看。像秋天的天空,清清淡淡的,不扎眼。”

店主也点头。“雾蓝色最近很受欢迎,不挑肤色,这小姑娘穿显得特别干净。而且这件面料软,纯棉的,贴身穿不扎。”

玛丽摸了摸自己的袖子。“嗯,软。”

第三件是浅豆绿的棉布连衣裙。玛丽看了一眼就说:“不买裙子。爬树不方便。”

店主笑了。“这小姑娘有个性。”

最后选了两件——雾蓝色的薄毛衣和一件奶白色的棉布衬衫。“衬衫可以配你那条灰色的裙子。”艾莉娅说。

“给缇娜的,你看看。”玛丽认真地看着货架上挂着的衣服,最后指了一件浅紫色的开衫,领口有一圈白色的小花边,很素净,但很好看。

店主把那件开衫取下来。“这个颜色很温柔,适合安静的小姑娘。你家孩子朋友?”

“嗯,她同桌。她喜欢淡一点的颜色。”

“那这件正好。紫色淡,不扎眼,领口的花边又有点小精致。”店主把衣服叠好,装进纸袋里。

艾莉娅付了钱。玛丽抱着纸袋走出店门,把脸埋进纸袋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新衣服的味道。好闻。”

小白飘在店门口,没有进去。她进不去——不是门挡住了她,而是她知道自己不属于那里。她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看着玛丽试衣服的样子,灰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亮着。她不用进去。她只要能看到,就够了。

瑟西莉亚站在小白旁边——她不知道小白站在那里,但她站在那里,隔着玻璃看店内的玛丽。她能看到法斯弗斯和白鸦在店内,悬浮在玛丽身边,低头看着她试衣服。她看到法斯弗斯歪了歪头,看到白鸦伸手帮玛丽整理衣角。她没有进去,也没有催促。她只是站在那里,灰色的眼睛看着店内的一切。

“你不进去看看?”艾莉娅走出来,问她。

瑟西莉亚摇了摇头。“我看得见。”她顿了顿。“……而且她出来了。”

【银带河·河上集市】

从布料店出来,已经是下午了。艾莉娅看了看清单——彩带、蜡烛、干果、衣服,都买齐了。但玛丽还不想回去。

“艾莉娅姐姐,我们去河边看看吧。我刚才看到河边有很多船!”

银带河的河面上,并排停靠着十几条小船。船上摆满了货物——水果、蔬菜、面包、手工艺品、甚至还有几盆开着小花的盆栽。船家站在船头,把货物递上岸,顾客在岸上挑,挑好了付钱,船家从船尾的箱子里找零。

玛丽趴在岸边的石栏上,往下看。“这个好好玩!为什么东西都放在船上?”

艾莉娅站在她身边。“这是河上集市。丰收祭的时候才有。以前没有桥的时候,人们就是这样买东西的——划船到对岸,顺便带些货物卖。后来桥建起来了,但这个习惯留下来了。现在变成了节日传统。”

玛丽看中了一条小木船船头摆着的一篮草莓。草莓不大,但颜色很深,红得发紫,上面还带着几片翠绿的叶子。“草莓!这个时候还有草莓?”

船家是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戴着一顶草帽。他顺着声音看过来,看到了玛丽,又看到了艾莉娅。“是还有最后一茬。霜降之前最后一批了。再想吃,要等明年春天了。”

“多少钱一篮?”船家报了价,艾莉娅看了看钱包——刚刚好。“买一篮。”

船家把草莓用细麻绳扎好,递给艾莉娅。玛丽踮起脚尖想去接,艾莉娅笑着递给她。“拿好了,别摔了。”

玛丽抱着草莓篮,低头看着那些红得发紫的草莓。她拿起一颗,看了看,没有吃。“回去和缇娜一起吃。”

船家看着玛丽,笑了。“这小姑娘,懂得分享。好孩子。”

瑟西莉亚站在岸边,灰色的眼睛看着河面上的那些船。她的目光落在那条小木船的船尾——那里放着一盆白色的小花,花瓣小小的,在风里微微晃动。她能看法斯弗斯——她正悬浮在河边,银白色的长发被河风吹起——但她的目光没有看法斯弗斯。她看的是那盆白色小花。

小白飘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她也看到了那盆白色小花。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任何话。

法斯弗斯注意到了小白的目光。她飘到小白身边,也看着那盆白色小花。她们并肩悬浮在岸边,安静地看了很久。

瑟西莉亚没有注意到她们。她只是看着那盆白色小花,看着它在风里轻轻晃动的样子。然后她转身,沿着河岸走了一小段,在另一个摊位前停下来。

玛丽跟过去,看到她正低头看一篮子深紫色的无花果。“瑟西莉亚阿姨,你刚才买了杏干,现在又买无花果?”

瑟西莉亚没有回答,但她付了钱,把那袋无花果放进购物袋里。然后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玛丽差点没听清。“……她喜欢吃甜的。”

玛丽愣了一下。“谁?”

瑟西莉亚没有回答。她拎着购物袋,往河岸的另一头走去。灰色的风衣下摆被河风吹得微微扬起。

小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说“她喜欢吃甜的”。小白不知道她在说谁。但她灰色的眼睛,微微弯了弯。

【石拱桥·黄昏】

回去的路上,夕阳正好。老城区的石板路被夕阳染成了蜂蜜色,灰白色的石墙镀上了一层暖暖的金光。街灯还没亮,但天色已经暗了,橘黄色的光晕在灯罩里酝酿着,随时都会亮起来。

玛丽走得很慢。她一手抱着草莓篮,一手拎着新衣服的纸袋,背上还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口袋里塞满了银杏叶。法斯弗斯悬浮在她左边,白鸦悬浮在她右边。瑟西莉亚走在稍后面,拎着购物袋,灰色的风衣被夕阳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小白飘在队伍的最后,半透明的身体被暮色染成了暖橘色。

走到石拱桥的时候,玛丽停下来。她趴在桥栏上,看着银带河。河水在夕阳下泛着橙红色的光,波光粼粼的,像一条流动的绸缎。远处的老城区的屋顶被夕阳染成了深红色,尖尖的钟楼在天空的映衬下,像一幅剪影。

“好漂亮。”

法斯弗斯也看着河水。她伸出手,指向河面上那片最亮的、橙红色的光斑。

白鸦说:“她说好漂亮。她也觉得。”

忽然,桥头的第一盏煤气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圈暖暖的光晕。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一盏接一盏,沿着河岸,沿着街道,一直延伸到老城区的深处。整座城市像是被点亮了。

玛丽趴在桥栏上,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轻轻地说了一句:“好亮。”

艾莉娅站在她身边,看着河水。“像星星掉在地上了。”

法斯弗斯看着那些橘黄色的灯,看着它们在青石板上的倒影,看着它们在河面上的光晕。

白鸦说:“你想留在这里。”

法斯弗斯没有回答。

白鸦说:“我们可以多留一会儿。”

法斯弗斯转头看着白鸦。她的嘴角,极其微弱地上扬了一丝。

玛丽趴在桥栏上,把脸搁在胳膊上,看着河面上的灯光。草莓篮放在她脚边,新衣服的纸袋靠着她的腿。艾莉娅站在她身后,看着河水,没有说话。

瑟西莉亚站在稍远处,靠着另一段桥栏,灰色的眼睛看着河面上的灯光。购物袋放在脚边,里面的杏干和无花果安安静静地挨在一起。她能看法斯弗斯——银白色的长发在暮色中泛着淡金色的光,她的嘴角刚刚弯了一下。但瑟西莉亚没有看法斯弗斯。她看的是河水——那些橘黄色的灯光在银带河的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她还看法斯弗斯身边那片空无一物的地方。那里没有人。但她知道有人在那里。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但她知道——那个人也在看河水。

小白飘到法斯弗斯身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她能碰到她。指尖落在光上,凉凉的。她没有看法斯弗斯——她看着河水,看着河面上的灯光。她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这里好漂亮。”没有人听到她。但法斯弗斯的手指微微张开了。

瑟西莉亚直起身,提起了脚边的购物袋。她走到玛丽身边,也趴在桥栏上。

玛丽转头看她。“瑟西莉亚阿姨,你也觉得好看吗?”

瑟西莉亚沉默了一会儿。“……嗯。好看。”

她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更轻的话。“以前也有一个人,喜欢看河。”

她没有说“她”是谁。但她灰色的眼睛看着河水,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下,有极深极缓的水在流动。

玛丽没有追问。但她看到瑟西莉亚的嘴角,在暮色中,微微弯了一下。

老城区的钟楼敲了六下,钟声在暮色中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艾莉娅从纸袋里拿出新买的围巾——不是清单上的,是她自己给玛丽挑的,浅灰色的羊绒围巾,很软。她轻轻围在玛丽脖子上。

玛丽没有动。她趴在桥栏上,看着河面上的灯光。围巾很暖。草莓篮在脚边。新衣服靠着她的腿。法斯姐姐在左边,白鸦姐姐在右边。艾莉娅姐姐在身后。瑟西莉亚阿姨在身侧。小白在更近的地方。

她忽然笑了。“艾莉娅姐姐。”

“嗯?”

“今天真好。”

艾莉娅摸了摸她的头。“嗯,真好。”

瑟西莉亚没有说话。但她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那只空了的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什么东西。不是钥匙,不是零钱。是一根编织手链。灰色的,和自己头发颜色一样的,边缘被磨得有些发毛。

小白飘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她那只手。她能看到瑟西莉亚的手在口袋里握着什么,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瑟西莉亚的侧脸。暮色给她的灰头发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家庭公寓·傍晚】

玛丽把草莓篮放在书桌上,把新衣服挂进衣柜里。雾蓝色的毛衣挂在左边,奶白色的衬衫挂在右边。给缇娜的浅紫色开衫,她单独挂在衣柜最中间的位置。

法斯弗斯悬浮在窗边,白鸦悬浮在她身边。瑟西莉亚站在门口,灰色的眼睛看着玛丽把衣服一件一件挂好。她的手里还拎着那袋杏干和无花果。

玛丽转过头。“瑟西莉亚阿姨,你的杏干和无花果不放冰箱吗?”

瑟西莉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放厨房。”她转身走进厨房,把杏干和无花果放在料理台上。然后她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那棵在暮色中变成剪影的银杏树,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小白坐在窗台上,灰色的眼睛看着瑟西莉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记得她说“她喜欢吃甜的”。她在说谁?小白不记得了。但她灰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亮着。

玛丽把今天捡的银杏叶从口袋里掏出来,一片一片地压进图画本里。金黄色的,半黄半绿的,完整的,碎成小片的。她把那片落在鼻子上的叶子压在最后一页。

“法斯姐姐,你最喜欢今天的什么?”

法斯弗斯想了想。她没有回答。但她的目光落在了玛丽脖子上那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上。

玛丽顺着她的目光,低头摸了摸围巾。“是这个吗?”

法斯弗斯歪了歪头。

玛丽笑了。“你又歪头。好啦好啦,我知道你选不出来。我也选不出来。”

白鸦说:“全部。她最喜欢全部。”

玛丽看着白鸦,然后看着法斯弗斯,法斯弗斯看着玛丽。

瑟西莉亚从厨房门口探出身来,灰色的眼睛扫过客厅。“草莓放冰箱,不然明天坏了。”她没有等谁回答,又缩回去了。但玛丽笑着应了一声:“好!”她把草莓篮拎进厨房,打开冰箱门,把草莓放进去。关冰箱门的时候,她看到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条,是瑟西莉亚的字迹——“明天记得买蜂蜜。”玛丽笑了,没有说什么。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但窗外的银杏叶还在飘,暮色从金黄变成了深蓝,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

“明天我们去哪里?”玛丽把最后一颗草莓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问。艾莉娅从门外探进头来。“明天上学。”玛丽把草莓咽下去,叹了一口气。“好吧。那后天再去逛。”她从床上跳下来,把空草莓篮拎到窗台上,摆在法斯弗斯身边。“法斯姐姐,你帮我看着草莓篮。明天我要带去学校和缇娜一起吃。”

法斯弗斯低头看着那个空草莓篮。

窗外,煤气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老城区一路亮到大学区。银杏树的影子在灯光下轻轻摇晃。玛丽已经睡了。艾莉娅也睡了。法斯弗斯悬浮在窗边,守着那个空草莓篮。白鸦悬浮在她身边,守着她。

瑟西莉亚的房间门还开着一条缝。她坐在床边,没有开灯。窗外的煤气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细的金线。她手里握着那根编织手链,低着头,指尖在绳结上来回摩挲。

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不会传到走廊里。“……今天我也去了。看了河。和她们一起。”

她停了一下。“……明年春天,带你去。”

没有人回答。但她把那根手链重新系回手腕上,躺了下来。

小白坐在窗台上,灰色的眼睛映着窗外的灯光。她看着法斯弗斯,看着白鸦,看着玛丽睡梦中露出来的半张脸。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法斯弗斯的手指。指尖落在光上。

今晚,她听到了。

那句话说得很轻。但她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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