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了。
学者之塔顶层的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灯。
阿里斯·凡塞尔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旧诗集，正有滋有味的看着。
外面的天翻地覆，仿佛与他毫无关系。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的敲响。
“进来。”
阿里斯头也没抬，声音很平淡。
门开了，艾拉·圣罗兰走了进来。
她换下了沾满灰尘的长裙，穿上一套方便行动的深蓝色便服。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锁骨，整个人看起来干练了许多。
她怀里抱着一叠整理好的卷宗。数量不多，但每一份都透着古老的气息。
看到阿里斯那副悠闲的样子，艾拉的眼神冷了几分。
她把卷宗放到宽大的办公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教授，这是你要的东西。”
阿里斯这才慢悠悠的放下诗集，站了起来。
他没急着去看那些卷宗，反而绕着艾拉走了一圈，目光带着一丝挑剔。
“换了身衣服，精神多了。”
他的语气像是在点评什么东西。
“看来我的临时助理，总算有点工作的样子了。”
艾拉的指甲深深的嵌进了掌心。
她强忍着把冰锥术砸到他脸上的冲动，冷声说：
“教授，在你检查我的工作之前，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阿里斯走到桌前，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宗随意的翻着，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你到底想找什么？”
艾拉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你让我查的这些东西，时间跨度超过三百年，地点遍布整个王国，互相之间根本没关系。这不像调查，更像是在大海捞针。”
“哦？”
阿里斯挑了挑眉，似乎终于来了点兴趣。
他把手里的卷宗扔到一边，动作很粗鲁，让艾拉看的有些心疼。那可是王家大书库里仅存的孤本。
“看来，我的助理小姐不只会跑腿，还喜欢思考。”
阿里斯拿起第二份卷宗。
“空间裂隙，巨龙骸骨……又是这种老掉牙的故事。”
他甚至没看完第一页，就把它也扔到了一边。
“失踪的探险队，被诅咒的宝藏……无聊。”
第三份，第四份……
很快，艾拉花了一整个下午整理出来的大部分卷宗，都被他像垃圾一样轻蔑的丢开了。
艾拉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微微起伏。这完全是在羞辱她。
就在她快要忍不住的时候，阿里斯的手停在了最后一沓，也是最薄的那份文件上。
他拿起那份没有标题，只有一个火漆印的档案，打了开来。
他那双一直有些不耐烦的眼睛，第一次亮了一下。
“呵。”
他轻轻笑了一声。
“在一堆沙子里，总算找到个可能不是石子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向艾拉，那眼神好像在说“你也不是完全没用”。
“所以，公主殿下，这就是你一下午找出的答案？”
艾拉没回答，只是冷冷的看着他。
阿里斯毫不在意，他把那份薄薄的文件摊开，食指在上面的一行字上轻轻划过。
“圣罗兰历874年……学院图书馆后院……存在感浓度异常下降……”
他念出声，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来，助理小姐，告诉我，你看到这句话时想到了什么？”
艾拉的呼吸猛的一滞。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立刻否认。
“是吗？”
阿里斯笑了。
他打了个响指。
嗡的一声，档案上的文字被一股魔力托起，放大，悬浮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他修长的手指，在存在感浓度这几个字上，重重的点了一下。
光芒闪烁。
“那我换个问法。”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响，仿佛带着魔力。
“你是不是每次遇到那个幽灵的时候，都会有种全世界都变模糊了，只有他格外清晰的诡异感觉？”
艾拉的身体猛的一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这个男人……他怎么会知道？！
这种感觉是她的秘密，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过！
“别紧张，公主殿下。这不是读心术。”
阿里斯看穿了她的惊慌，慢悠悠的解释。
“这只是基础的逻辑推理。”
他指着空中那几个发光的字。
“这个世界就像一片海，我们每个人都是海里的一滴水。我们能被别人感觉到，是因为我们有自己的存在感。这种存在感，有重量，有温度，有颜色。”
“普通的空间魔法，就像在海里用力挥手，造出一股水流，把自己从一个地方推到另一个地方。粗暴，但有用。它会掀起大浪，留下很明显的痕迹。”
“就像你们那个凯瑟琳团长，每次用斗气都恨不得让全世界知道一样。”
他的语气里，满是对凯瑟琳那种战斗风格的不屑。
“但是……”
他话锋一转。
“那个幽灵，他不一样。”
“他不是在海水里游泳，他是在……短暂的，把自己变成了蒸汽。”
“他降低了自己存在的重量，从水滴的状态，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水汽，然后乘着风，飘到他想去的地方。当他想被看见时，再重新凝结成水滴。”
艾拉呆呆的听着，忘了生气，也忘了警惕，完全被这套新奇的理论吸引了。
变成蒸汽……
这个比喻，太形象了，精准的描述了她每次遇到幽灵时的感觉！
“所以……”阿里斯的手指，在异常下降那几个字上点了点，“他出现的地方，存在感浓度自然会异常。因为一片区域里的水，突然有一部分变成了水蒸气，总的水量就减少了。”
“而你觉得他格外清晰，是因为在一片平静的海面上，一缕突然冒出来的水蒸气，当然会很醒目。”
他说完了。
整个办公室里，安静的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艾拉感觉自己的认知被彻底颠覆了。一直困扰她的谜团，那个幽灵神出鬼没的真相，竟然就这么被这个男人，用一套听起来荒谬却又无比贴切的理论，给解释清楚了。
这个人，他究竟是谁？
“很有趣的理论，教授。”
过了好一会儿，艾拉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冰冷，反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发现的求知欲。
“那照你这么说，该怎么捕捉一团水蒸气呢？”
“好问题。”
阿里斯打了个响指，空中的光影文字消失了。
“想让水蒸气变回水，你需要做的就是……降温。”
“或者说，找到他存在的凝结核。”
他重新坐回软榻，又拿起了那本诗集。
“这就是你接下来的任务，助理小姐。”
“你的方向错了。别再去看那些关于魔法和遗迹的废纸。那个幽灵的能力，可能和魔法有关，但根源不是魔法。”
“去查人，查历史。去找出过去三百年里，所有和存在感异常有关的记录。哪怕只是一本日记里，一句说不清的‘我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或是一份卫兵交接报告里，一段‘集体恍惚了一下’的描述。”
“这些，都是水蒸气飘过时，在海面上留下的微小痕迹。”
艾拉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她忽然觉得，当他的助理，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事。
“我明白了。”
她点了点头，深深的看了一眼这个男人，转身准备离开。
“哦，对了。”
在她快要走出门口时，阿里斯的声音又从后面传来。
“你很幸运，公主殿下。”
艾拉的脚步停住了。
“从他现在的行为来看，他对杀人好像没什么兴趣。”
“他更像一个孤独的表演者，渴望有观众能看懂他的演出。”
“但愿你这个观众，不会让他觉得无聊。不然，没人知道一个无聊的神，会做出什么事来。”
门，轻轻的关上了。
阿里斯，或者说林轩，脸上那神秘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得意的笑。
他把诗集随手一扔。
什么水蒸气理论，什么凝结核，全是他刚刚瞎编的。
但他知道，艾拉信了。
因为他用她最能理解的方式，解释了她最深的恐惧。
现在，这位公主已经被他牢牢的控制住了。
她会成为他最好用的工具，帮他从历史的尘埃中，挖出更多关于这个世界，关于观察者，乃至他自己系统来源的秘密。
林轩伸了个懒腰，感觉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下一步，就该去验收另外两个学生的作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