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之塔的门在林轩身后关上。
夜风微凉，吹散了办公室里的书卷气。
林轩脸上高深莫测的表情不见了，换上了一副有些得意的笑容。
水蒸气理论。
凝结核。
不得不说，自己编故事的天赋真是越来越强了。
他都有点佩服自己，能把一个漏洞百出的能力，包装得这么像回事。
看着艾拉那副世界观被颠覆的样子，真是享受。
现在，这位高傲的公主，已经被他画的大饼给套牢了。她会像勤劳的工蚁一样，去历史的尘埃中，为他搬来想要的一切。
林轩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连串脆响。
很好，一个学生已经走上了正轨。
现在，该去验收另外两份作业了。
他的身影一晃，便融入了圣罗兰学院的夜色中。
……
学者之塔里很安静，但王家骑士团的驻地却灯火通明。
这里是王国的锋刃，即使在深夜，也能感受到那股肃杀和精悍的气息。
身穿铠甲的骑士来回巡逻，脚步沉稳，目光锐利。任何一个可疑的影子，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当然，这并不包括林轩。
他开启了微风模式，存在感被降到了最低。他就那样大摇大摆的穿过庭院，走过岗哨，没有惊动任何人。
对这些依靠五感和经验的战士来说，一个不会发出声音，没有气味，甚至连光线都会下意识忽略的目标，他们根本没法发现。
林轩的目标很明确，骑士团的作战会议室。
他悄无声息的穿过了厚重的橡木门。
房间内，气氛凝重。
凯瑟琳·冯·艾斯特，这位骑士团长，正穿着一身银亮的全覆式铠甲，站在巨大的学院地图前。
她没有戴头盔，金色的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面容冷峻，眼神锐利。
在她面前，几个心腹队长正垂手肃立。
“团长，我们已经把学院所有在册，以及近二十年毕业的空间魔法师都排查了一遍。”一个队长率先开口，语气有些沮丧，“没有任何人符合侧写。他们的能力，都太……粗糙了。”
另一个络腮胡队长接着报告：“黑市那边的线人也没有新消息。那个幽灵上次在温室失手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没出现过。”
凯瑟琳没有回头。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一个被红色圆圈标记出来的地点上，轻轻敲着。
古代温室。
“他不是蒸发了。”她的声音很冷，“他只是比我们更懂得如何隐藏。”
“真实之镜虽然没能照出他的脸，但那道穿着学院制服的背影，就是证明。”
“他就在学院里。他熟悉这里的一切。甚至，他可能就在我们排查过的名单里，只是我们没看出来。”
一个年轻骑士，脸上还带着点稚气，忍不住抱怨道：“团长，这家伙太滑溜了。感觉他就像开了神佑一样，抓又抓不到，打又打不着。再这么下去，我感觉我的剑都要生锈了！”
凯瑟琳缓缓的回过头，冰蓝色的眸子落在了那个年轻骑士身上。
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让人心头发寒的平静。
“维克多，收起你的抱怨。”
“你的剑生锈，是因为你挥得不够快。抱怨敌人太强，是弱者的行为。”
林轩躲在角落里，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
这个女人，果然还是老样子，一个纯粹的实用主义者，像台冰冷的机器。
凯瑟琳的目光扫过众人：“与其思考他有多强，不如想想怎么让他现形。”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传令下去！我要学院内所有能制造大规模元素紊乱的道具清单。不管是炼金炸弹，还是被诅咒的法器，全部列出来！”
“既然他喜欢把自己变成看不见的空气，那我们就把整个区域的空气都点燃！”
“我倒要看看，火焰之中，他能往哪里躲！”
林轩的眉毛挑了一下。
点燃空气？
这个疯女人！
虽然比喻粗糙，但她的直觉准的吓人。
他的存在感调节，本质上是与周围的环境信息达成一种平衡。如果环境本身变得很不稳定，他的隐藏能力确实会受到很大影响。
这个女人，总能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摸到问题的关键。
林轩觉得，有必要给她一点“善意”的提醒，让她那过于精准的直觉，稍微偏离一点航道。
他念头微动，一丝微不可察的精神力延伸出去，轻轻拨动了房间内的气流。
呼。
一阵微风吹过，把旁边桌案上的一份卷宗吹落在地。
一个骑士眼疾手快，弯腰捡了起来。
“团长，是关于德拉库子爵的调查报告。”
他看了一眼，有些疑惑的念道：“报告称，德拉库子爵近期在王都黑市活动频繁，高价求购一批古代的幻术类魔法道具……他好像有学院的荣誉客座教授身份？”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去。
一个喜好幻术，又能自由出入学院的贵族。
这确实是个很合理的怀疑对象。
然而，凯瑟琳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那份卷宗。
“派两个人盯着他。但不要投入主要精力。”
她摇了摇头。
“一个喜欢花钱买玩具的收藏家，弄不出这么大的动静。那个幽灵，他不是在扮演幻术，他本身就是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现象。”
林轩有些意外。
这都骗不过去？
凯瑟琳的目光重新回到地图上，声音不容置疑。
“继续执行刚才的命令。我不管他是人是鬼，在王家骑士团的字典里，没有‘抓不到’这个词。”
林轩的身影悄然退出了会议室。
有意思。
这个女人的敏锐度，比他想象的还要高。
看来，简单的误导已经没用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骑士团的作业检查完了，虽然棘手，但还在掌控中。
接下来，是另一个让他更感兴趣的学生。
……
如果说骑士团驻地是秩序与纪律的象征，那炼金系首席导师塞拉菲娜的月语之塔，就是混乱与疯狂的代名词。
还没靠近，林轩就闻到空气中弥漫的古怪味道。
像是烧焦的羽毛，混合着臭鸡蛋，还有一丝甜腻的果香。
塔楼的窗户时不时闪过一道诡异的绿光或者紫光，偶尔还伴随着“砰”的一声闷响，以及某个倒霉学徒的惨叫。
林轩对这一切早就习惯了。
他熟门熟路的潜入塔内，直奔顶层的首席实验室。
刚一进去，林轩就差点被一个迎面飞来的烧瓶砸中。
他侧身躲过。
烧瓶砸在墙上，摔得粉碎，一滩冒着泡的绿色液体流了下来，把坚硬的石墙腐蚀得“滋滋”作响。
实验室里，简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犁了一遍。
书本、羊皮纸、各种奇形怪状的仪器零件，扔的到处都是。
十几个坩埚同时在熬煮着不同颜色的液体，咕噜咕噜的冒着泡，散发出让人掉san的气味。
而塞拉菲娜·月刃，就站在这片混乱的中央。
这位美艳的半精灵导师，此刻形象全无。
她华贵的法师袍上沾满了不明污渍，一头银色的长发乱得像个鸟窝，几根还因为沾了某种试剂，在黑暗中散发着荧光。
她白皙的脸上蹭了好几道黑灰，一双美丽的异色瞳里布满了血丝，却闪着狂热的光芒。
“不对！不对！还是不对！”
她举着两支试管，对着灯光来回比对，嘴里念念有词。
“为什么还是有凝滞的现象？能量的传导不够流畅！太粗糙了！简直是野蛮人的炼金术！”
她猛的转过身，对着角落里一个瑟瑟发抖的学徒怒吼：
“皮平！我让你记录的以太游离常数呢！你用你那双只能用来端茶倒水的脚记的吗？”
叫皮平的学徒吓得一个哆嗦，都快哭出来了。
“导……导师，我记了！但是我刚刚记录的时候，您身后的那个三号坩埚它……它炸了……”
他指着一堆还在冒黑烟的残骸。
“笔记本……烧成灰了。”
塞拉菲娜听到爆炸，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烧了？烧了正好！”她反而一脸嫌弃的说道，“那种蠢笨的提取法早就该被淘汰了！简直是我辈炼金师的耻辱！”
她猛的转身，冲到一面巨大的黑板前。
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凡人看不懂的深奥公式。
“我的对手，我那位未曾谋面的知己……他绝不会用这么愚蠢的方法！”
她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气，抚摸着黑板上的公式，眼神痴迷。
“他用的是一种……一种极致的优雅！不是强行剥离，而是诱导！是共鸣！他就像一个吟游诗人，在对元素低语，让它们心甘情愿的为他起舞！”
“这种思路，这种手法……”
她突然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板，双眼放光，用一种古怪的腔调赞叹道：
“优雅！真是太优雅了！”
角落里的林轩，强忍着笑意，差点憋出内伤。
这位大姐，已经彻底进入了自我攻略模式。
她脑补出来的那个神秘对手，怕不是比自己这个正主还要厉害一百倍。
不过，林轩也敏锐的发现，塞拉菲娜的研究方向，在疯狂的发散中，有那么一丝竟然触碰到了存在感调节的某些表层规律。
再让她这么“领悟”下去，鬼知道会搞出什么东西来。
必须给她找点别的事情做。
对付这种天才，一个好办法，就是给她一个更有趣的玩具。
林轩的目光在混乱的实验室里扫过，最后落在一个角落里，一只布满灰尘的，不知道被遗忘了多少年的旧烧杯上。
他想起了自己在图书馆一本古籍上看到的，一个古老的炼金学悖论。
恒温冷焰的稳定悖论。
一个纯粹的理论难题，没什么实际应用价值，但足以让任何一个骄傲的炼金天才废寝忘食。
完美。
他调动起一丝微弱的魔力，模仿着塞拉菲娜幻想中对手的那种能量波动，在那只旧烧杯的内壁上，飞快的蚀刻下了一个残缺的古代符文。
代表绝对静止的符文。
就在他完成的瞬间，塞拉菲娜因为思考陷入僵局，烦躁的将手里的空试管扔了出去。
啪！
试管精准的砸在那只旧烧杯旁边，摔得粉碎。
“该死！”
塞拉菲娜咒骂一声，不耐烦的走过去，准备把碎片清理掉。
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那只满是灰尘的烧杯。
然后，她的脚步，她的呼吸，她整个人，都凝固了。
她死死的盯着烧杯内壁上那个小小的、残缺的符文，眼睛都直了。
她小心翼翼的，动作近乎虔诚的捧起了那只烧杯，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个……这个手法……是他……”
她的瞳孔急剧收缩。
“不对……这不是冷却！这不是在消除热量！”
“这是在定义冷本身！他是想从规则的层面，创造出永不摇曳的火焰！”
塞拉菲娜猛地抬起头，之前所有的烦躁和疯狂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燃烧灵魂般的热情！
她一把推开面前所有的实验器材，对着学徒皮平发出指令：
“皮平！把所有关于火元素惰性化和规则定义的理论古籍全部给我找出来！全部！立刻！马上！”
看着瞬间进入新研究状态的塞拉菲娜，林轩满意的点了点头。
很好，第二个学生也“走上正轨”了。
他悄然离开月语之塔，心情愉悦。
一位公主，一位骑士团长，一位炼金天才。
三个王国顶尖的女人，都在按他的想法行动，这种感觉，实在不赖。
他漫步在寂静的校园小径上，享受着这份惬意。
然而，就在他路过学院的教职工公告栏时，脚步却猛地停住了。
借着月光，他清楚的看到，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刚刚发布不久的，仅限高层人员阅览的会议通知。
发起人：王家骑士团团长，凯瑟琳·冯·艾斯特。
与会人：首席炼金师塞拉菲娜·月刃，学者之塔临时代表艾拉·圣罗兰公主殿下。
会议主题：关于近期学院内“异常安全事件”的第二次联合案情通报会。
林轩脸上的笑意，缓缓的消失了。
这么快？
这三个女人，又要凑到一起了。
自己刚布置下去的三条截然不同的调查方向，怕不是马上就要被放在一起进行交叉比对。
林轩的表情，第一次变得有些严肃起来。
“啧。”
“这可比面对一支军队，要麻烦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