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波特洛斯醒来时，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洞顶缝隙透下的天光已经改变了角度，从清晨的锐利斜射变为午后的柔和漫射。他躺在简陋的石床上，身上盖着一件粗糙但干净的羊毛毯。空气中飘散着药草的淡淡苦香，他肩部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敷料下传来清凉的舒缓感。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
山洞比他第一眼看到的要大，深处还有空间，隐约可见另一个较小的洞室。石桌上有陶碗，里面盛着清水和几颗沙漠浆果，深紫色，表皮皱缩，却是这片死亡之海中难得的甘甜。他的青天剑靠在墙边，剑鞘上的沙尘已被擦拭干净。
脚步声从洞内深处传来。
摩加迪沙端着一个陶罐走出，罐口冒着热气。老人穿着朴素的灰色长袍，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边缘磨损，但干净整洁。他的动作缓慢而平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仿佛与这片土地、这座山、这个洞有着千年的默契。
“醒了？”摩加迪沙将陶罐放在石桌上，“喝点汤。用仙人掌根和沙蜥肉熬的，没什么味道，但能恢复体力。”
伊波特洛斯下床，走到石桌前坐下。陶碗里的汤清澈，飘着几片根茎和肉丝。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确实清淡，却有一种原始而扎实的滋养感，顺着食道温暖全身。
两人沉默地相对而坐。
洞外是炽热的沙漠，沙浪在热风中微微起伏，如同金色海洋。洞内却凉爽宜人，空气湿润——伊波特洛斯注意到岩壁上有细小的渗水痕迹，水珠缓慢凝聚，滴入下方的石槽。这是沙漠中的奇迹，地下水源通过岩层裂隙渗出，形成这处生命绿岛。
“老师，”他开口，声音依然嘶哑，“我失去了他。”
没有说名字，没有说过程，但摩加迪沙似乎已经明白。老人那双清澈的眼睛凝视着他，目光中既没有同情，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如古井的平静。
“说给我听听。”摩加迪沙说，“从头说起。”
于是伊波特洛斯开始讲述。
从接到血族渗透人类王国的情报开始，到决定亲自前往德奥维耶多质问，再到与娜德尔女王的会面、战斗、落败。他描述得很简略，避开了许多细节，比如阿西尔被转变时他站在窗外看着的那一幕，比如那双从蓝色变为猩红的眼睛，比如最后那声稚嫩的“母亲”。
“老师，”伊波特洛斯低下头，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我该怎么办？”
摩加迪沙没有立即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洞口边缘，望着外面无垠的沙漠。热风卷起沙粒，在阳光下闪烁如金粉。远处，一只沙漠鹰在高空盘旋，寻找猎物。
“孩子，很久以前，”老人缓缓开口，“我也问过同样的问题。我以前应该跟你说过，古时，众人向南方出走之时，我留着这里，没走，那时我失去了领导。我独自在沙漠中流浪了三年，白天与烈日为伴，夜晚与寒星对话。
他转身，目光落在伊波特洛斯身上。
“我日夜在山洞里，每日晚上独身都拜读天师的训言，后来不知多少年，就遇到了你”。
伊波特洛斯抬起头：“天师的训言……我读过抄本，但那是残缺的。”
“因为完整的训言不是用文字写的，”摩加迪沙走回石桌旁坐下，“它是用生命写的，也是用经历一遍遍传下来的。每个人读到的训言都不一样，因为它映照的是读者自己的心，你想学吗？”
“我想。”
“即使它可能无法帮你救回弟子，无法让你知道具体如何做”。
伊波特洛斯沉默片刻，然后坚定地点头：“即使如此，我愿意向天师致敬，我要虔信于万物的智慧”。
摩加迪沙笑了，皱纹舒展，像沙漠中绽放的夜花。
“好，”他说，“那我们今天开始。”
午后，山洞内的光线变得柔和。
摩加迪沙从洞内深处取出一个木匣，匣子老旧，表面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打开后，里面不是书卷，而是一叠叠经过处理的皮革，上面用某种植物汁液写着古老的文字。文字不是通用语，是古帝国语。
“第一章，”摩加迪沙展开第一张皮革，“关于天数。”
伊波特洛斯仔细看去。皮革上的文字在光线中泛着暗红色泽，仿佛干涸的血液。他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句子。
“老师，我看不懂，我确已是忘却了”。
“不需要看懂，”摩加迪沙说，“听我念，然后告诉我你听懂了什么。”
老人闭上眼睛，开始吟诵。
“主说那人类，何以为人，乃相信也。”
“主说那万物，何以为物，乃律制也。”
“主说那天理，何以为天，乃自然也。”
“…………………………………………”
“你确要信主，信至真的主，承担你的相信”
“你确要敬主，敬至仁的主，佑助你的崇拜”
“………………………………………………”
“除此之外，莫信，莫以物而配主”
“求你引导我们上正道”
“你所佑助者的路，不是受遣怒者的路，也不是迷误者的路”
待到吟诵后，山洞重归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风声。
“你听懂了什么？”摩加迪沙问。
“唉，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伊波特洛斯叹惋道。
摩加迪沙道：“那也好，正如以前与你谈过的故事一样，就是那个亲王，就是那个上古将军，说是造反的，跃马向北，坠马而亡的故事”
两者牵起手走向洞边，看了看阳光炽热的金黄褪去，转为温暖的橙红，沙丘的阴影拉得很长，像大地的皱纹。气温开始下降，风也变得凉爽。摩加迪沙带着伊波特洛斯走出山洞，沿着山脊缓缓行走。
脚下的岩石粗糙，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伊波特洛斯注意到老师虽然苍老，动作却稳如磐石，每一步都踏在最适合的位置，仿佛与这座山共舞了千年。
他们来到一处开阔的平台，这里可以俯瞰整片沙漠。夕阳正沉入远方的沙海，将天空染成紫红与金橙交织的壮丽画卷。风拂过，带来沙粒摩擦的细微声响，如同大地的低语。
伊波特洛斯不知道会学到些什么，或许多年以后，他会知道实力并不是纯粹的法术或是剑法，而在于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