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奥维耶多的“白昼”再次降临,魔法幽光系统将柔和的金色光线均匀洒向盆地的每一个角落。王宫西翼那条通往情报总局的寂静长廊里,却依然保持着某种与外界隔绝的昏暗。墙壁上的深色丝绒挂毯吸收了大部分光线,只有幽蓝的水晶壁灯在固定位置投下清冷的光晕,将艾莉西亚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她迈步时扭曲变形。
今天是她第二次前往情报部。
与第一次被母亲带领时的忐忑不安不同,这次她独自一人,脚步却轻快许多。深红色的小皮鞋踩在吸音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怀里抱着一卷昨天哈尔文主任让她带回去研读的《基础情报分类学》抄本——不是原版,是哈尔文亲手誊写的简化版本,字迹工整清晰,重点处还用不同颜色的墨水做了标注。
长廊依旧安静,空气里弥漫着羊皮纸与古老墨水的气息。但艾莉西亚不再觉得这里阴森压抑,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或许是因为她知道,长廊尽头那扇不起眼的门后,有温暖的苔藓灯光,有薄荷龙涎香的清淡气息,还有那位会耐心为她讲解、会赞许地对她微笑的哈尔文主任。
门无声滑开。
静室内的景象与上次别无二致。乌木书桌依旧堆满卷宗,水晶球缓缓旋转,干燥的夜影花在瓷瓶中保持着静默的姿态。哈尔文坐在书桌后,暗紫色的长发今天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颈侧。她正低头阅读一份文件,银丝边眼镜略微滑下鼻梁,紫罗兰色的眼眸专注地扫过纸面,羽毛笔偶尔在旁边的笔记上快速记录几个字。
听到门开的动静,她抬起头。看到是艾莉西亚,那总是略显严肃的嘴角自然而然地扬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殿下很准时。”哈尔文放下羽毛笔,将眼镜推回原位,“请坐。”
艾莉西亚走到书桌旁那张专为她准备的高脚椅前,先将怀里的抄本小心放在桌上,然后才爬上去坐好——椅子对她来说还是有些高,双脚悬空,但她已经习惯了。
“我读了您给我的章节,”艾莉西亚翻开抄本,指向用红墨水圈出的一段,“关于‘情报可信度九级分类法’,我有些不明白第三级‘可交叉验证’和第四级‘单一可靠来源’的区别。如果多个来源都指向同一信息,但这些来源本身都不可靠,那算交叉验证吗?”
哈尔文微微倾身,看向艾莉西亚指的地方。这个动作让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墨水与清冷熏香的气息更清晰了些。她思考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旁边抽出一张空白羊皮纸,拿起另一支笔。
“我们举个例子。”她在纸上画了几个简单的圆圈,代表不同的情报来源,“假设我们现在想知道,王都东市最近苹果的价格。”
艾莉西亚点头,认真听着。
“你派第一个人去市场,回来告诉你:‘苹果很贵,要五个铜板一个。’”哈尔文在第一个圆圈里写上“贵,5铜板”,“但你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诚实的,也许他根本没去市场,随口胡说。这是‘来源不明’。”
“然后你派第二个人去。他也回来说:‘苹果很贵,要五个铜板一个。’”第二个圆圈里写上同样的内容,“现在有两个来源说法一致。但如果你后来发现,这两个人其实在路上碰见了,第一个人对第二个人说‘苹果五个铜板’,第二个人就照搬了——那么这不算真正的交叉验证,只是信息污染。因为他们依赖的是同一个不可靠的源头。”
艾莉西亚似懂非懂:“所以,多个来源一致,不一定可信?”
“对。”哈尔文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在第三个圆圈里写上“3铜板”,“这时你派第三个人去,这个人你非常了解,他诚实、细心、并且不懂水果行情,没有动机撒谎。他回来告诉你:‘苹果三个铜板一个。’那么,即使只有他一个人这么说,但因为来源可靠,这个情报的可信度,可能比前两个一致但不可靠的情报更高。”
她在三个圆圈之间画上连线,形成一个简单的关系网:“情报工作,不仅要听‘说什么’,更要看‘谁在说’、‘为什么说’、‘怎么知道的’。来源的质量,远比数量重要。”
艾莉西亚盯着那张简单的图,湛蓝的眼睛亮了起来。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涌上心头,那些原本枯燥的概念,在哈尔文生动的比喻下,突然变得清晰而有趣。
“我明白了!”她声音里带着雀跃,“所以第三级‘可交叉验证’,必须是多个独立、且至少中等可靠的来源,指向同一结论。而第四级‘单一可靠来源’,虽然只有一个来源,但这个来源本身的可信度极高,比如……比如母亲说的?”
“陛下的直接命令,属于最高级‘确凿无疑’。”哈尔文微笑,“但殿下理解的方向是对的。来,我们看看这个案例……”
她抽出另一份文件,是经过脱密处理的旧卷宗,讲述多年前一次边境摩擦中,关于敌军数量的不同情报如何被分析、甄别、最终拼凑出真相的过程。哈尔文用红笔在关键处划线,轻声讲解每一个判断的依据,每一个被排除的干扰信息,每一个最终被证实的线索。
时间在笔尖与纸面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静室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哈尔文温和的讲解声、以及偶尔艾莉西亚恍然大悟的轻呼。苔藓灯光温暖地笼罩着她们,将书桌这一角隔绝成一个静谧而专注的小世界。
艾莉西亚完全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她发现,情报工作并不像她原本想象的那样,仅仅是阴谋与算计;它更像一种精细的解谜游戏,需要逻辑、耐心、洞察力,以及对人性微妙之处的深刻理解。而哈尔文主任,这位总是沉静从容的女性,仿佛一位技艺高超的匠人,正将手中的工具一样样展示给她看,告诉她如何运用,为何有效。
中间休息时,哈尔文变戏法似的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银质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块做成星月形状的浅紫色糕点。
“月影糕,我妹妹做的,甜度适中。”她将盒子推到艾莉西亚面前,“殿下试试?学习很耗神,需要补充点糖分。”
艾莉西亚小心地捏起一块。糕点入口即化,带着夜影花特有的清雅香气和恰到好处的微甜。她眯起眼睛,像只满足的小猫。“好吃。”
哈尔文自己也拿了一块,小口吃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每次只咬一点点,细嚼慢咽。艾莉西亚注意到,她的手指修长而苍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关节处有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迹。
“主任的妹妹……也会做情报工作吗?”艾莉西亚好奇地问。
哈尔文摇摇头,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柔和的光:“不,她喜欢园艺和烹饪,在家族领地的温室里种了很多稀有花草。这些月影糕用的花瓣,就是她亲手种的。”她顿了顿,补充道,“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和喜爱的事。情报是我的领域,而她的领域,是让植物在不可能开花的地方绽放。”
艾莉西亚似懂非懂地点头。她想起了自己的剑术导师卡莱尔,想起了法术导师莉莉丝,想起了总是板着脸讲礼仪的维吉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领域……那她的领域是什么呢?她还没有找到。
“殿下不必急于确定。”哈尔文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温和地说,“您还年轻,有很多时间可以尝试、可以寻找。重要的是保持好奇,保持学习,像海绵一样吸收知识。终有一天,您会找到那把属于自己的钥匙,打开属于自己的那扇门。”
这话语像一股暖流,悄然渗入艾莉西亚心中。在宫廷里,她听到的多是“您必须如何”、“作为公主应当怎样”,很少有人说“您可以尝试”、“您还有时间”。她看着哈尔文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总是待在静室、与卷宗和阴谋为伴的主任,或许比很多人都更懂得“温柔”的含义。
课程继续。哈尔文开始讲解情报分析中常见的逻辑谬误和认知陷阱,如何避免先入为主,如何识别对方故意放出的烟雾弹,如何在有限的信息中做出最合理的推断。她不仅讲理论,还穿插了许多历史上的真实案例,有些甚至涉及血族内部某些不甚光彩的往事,但她讲述时语气平静,不带褒贬,只是客观地分析其中的得失。
艾莉西亚听得入神。她开始理解,为什么母亲说真正的掌控在于信息与人心的把握。这些隐藏在文字与数字之下的暗流,这些精心编织的谎言与巧妙布置的真相,它们所蕴含的力量,有时确实比刀剑更加锋利,比魔法更加莫测。
当墙上的魔法钟轻声报时,表示两个时辰已到,艾莉西亚竟有些意犹未尽。
“今天就到这里吧。”哈尔文合上教案,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殿下学得很快,理解力也很好。下周我们可以开始接触一些简单的密文破译。”
“嗯!”艾莉西亚用力点头,从高脚椅上滑下来。她小心地将抄本和笔记收好,抱在怀里。
哈尔文也站起身,送她到门口。在艾莉西亚即将踏出静室时,她忽然轻声说:“殿下,情报工作虽然重要,但它终究是工具,是手段。记住,不要让自己迷失在信息的迷宫与阴谋的泥潭里。保持内心的清明,比掌握多少技巧都更重要。”
艾莉西亚回头,看到哈尔文站在苔藓灯的光晕中,暗紫色的长发,苍白的皮肤,紫罗兰色的眼眸宁静地注视着她。那一瞬间,艾莉西亚忽然很想问:主任,您有没有迷失过呢?
但她没有问出口,只是再次点头:“我会记住的,主任。”
突然艾莉西亚又转身喊道:“主任,下次来我也会给你带吃的,我要自己给你做哦”。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那温暖的光线与清冷的熏香。艾莉西亚抱着抄本,走在寂静的长廊里,心里却不像来时那样轻快,而是多了一些沉甸甸的东西。是知识,是启发,还有一种模糊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她有点期待下周的课程了。
与此同时,在灰鼠巷那家名为“夜息旅舍”的破旧三层小楼里,阿娜斯特正站在房间唯一的窗户前,望着外面狭窄巷道里逐渐浓郁的“夜色”。
幽光系统已调暗,模拟着黄昏向黑夜过渡的时段。巷子里几乎没有行人,只有远处主街传来的模糊车马声。房间内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从污浊的玻璃窗透入,勉强勾勒出家具简陋的轮廓。
她的脚边,放着一个小小的铜盆,盆里是半盆清水,水面漂浮着几块尚未完全融化的劣质皂角。浅蓝色连衣裙的下摆浸在水中,那些泥泞的污渍在清水中晕开,将水染成浑浊的黄色。她挽起袖子,苍白的手指用力揉搓着布料,试图将那些顽固的泥点洗去。
动作机械而用力。指尖与粗糙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水很凉,劣质皂角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但她毫不在意。
脑海中反复推演的,是今夜的行动计划。
自己要提前潜入园林,藏身喷泉广场东侧第三棵夜影树后。那里枝叶茂密,阴影浓重,且正对马车减速弯道。使用淬毒短弩,弩箭涂抹一种她自制的复合毒素,提取自三种沙漠稀有植物与一种洞穴蝙蝠的唾液混合而成。中毒者不会立刻死亡,但会在三息内全身麻痹、声带失能,十息内心跳停止,症状类似急病突发。得手后,沿预先侦查的路线撤离:翻越园林东侧矮墙,进入毗邻的工匠区,那里巷道复杂,夜间少有巡逻,可借地形摆脱可能的追踪,最后绕道返回旅店。
但是园林内可能有隐藏的魔法警戒,但根据连续三晚的远距离观察,未发现稳定魔力波动,大概率依赖常规巡逻。护卫队人数通常在四到六人,皆为标准血族士兵配置,无特殊魔法单位。哈尔文本人擅长阴影魔法与精神操控,但肉身强度一般,且事发突然,只要第一击命中,她很难瞬间发动有效防御或反击。主要风险在于撤离时可能遭遇的拦截,以及事后血族的大规模搜捕。
但风险可控。她对德奥维耶多的街巷地图已烂熟于心,规划了三条撤离路线,每条都有备选方案。至于搜捕……只要在封锁前返回旅店,以“阿娜斯特”这个身份蛰伏,血族很难将一个来自南方、投亲不遇的可怜少女与刺杀情报高官的凶手联系起来。
计划清晰,细节完善。唯一的变数,是目标今夜是否会如常出现。
她拧干裙子,将它挂在窗边一根简陋的木杆上。水珠滴滴答答落下,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砸出深色的印记。浅蓝色的布料在昏暗光线下显得灰扑扑的,那些泥渍虽然淡了,但依然留下隐约的痕迹,像无法完全抹去的污点。
阿娜斯特看着那条裙子,湛蓝的眼眸在昏暗中沉淀为深海般的颜色。
泥渍可以洗去。
她转身,不再看那条裙子。从床下拖出旅行包,解开缠绕在青天剑外的粗布。
她没有拔剑,只是用指尖轻轻拂过剑鞘。冰凉顺滑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万年相伴的熟悉感。剑鞘内,青天剑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仿佛感应到了主人心中翻涌的杀意。
“很快,”她低声说,像是对剑,也像是对自己,“很快我们就能饮血了。”
夜幕完全降临。幽光系统进入“深宵”模式,只保留最低限度的照明,德奥维耶多沉入一片昏暗的深蓝。
阿娜斯特换上了那身贵一点的裙子,外面罩一件同色的斗篷,兜帽拉下可以遮住大半张脸。她将银发紧紧编成一条辫子盘在头顶,用黑色布条固定。脸上用深色植物汁液混合炭灰做了简单伪装,淡化肤色,模糊五官轮廓。
淬毒短弩只有巴掌大小,精钢打造,弩臂可折叠,藏在斗篷内袋。毒箭三支,箭簇在昏暗中泛着不自然的幽绿。腰间皮带上别着几样小工具:撬锁用的细铁丝、攀爬用的抓钩与绳索、干扰追踪用的魔法粉尘,虽然劣质,但也能足以扰乱初级追踪术、以及一小包应急止血粉。
最后检查一遍装备。没有遗漏。
她推开窗户。老旧窗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下方巷道空无一人。她翻身上窗,灵巧如猫,沿着外墙凸起的砖缝向下滑落,落地时悄无声息。
灰鼠巷沉睡在深宵的昏暗里。远处主街尚有零星灯火与声响,但这里只有鼾声与梦呓从紧闭的门窗内隐约传出。阿娜斯特像一道影子,贴着墙根快速移动,利用每一个拐角、每一个杂物堆、每一片阴影作为掩护。
她对路线早已熟记于心。避开主干道,专走狭窄曲折的背街小巷,偶尔翻越低矮的院墙或穿过某户人家的后院。德奥维耶多的城市布局在她脑海中如同一张清晰的立体地图,每条街道、每个转角、甚至哪段路面有破损容易发出声响,都一清二楚。
夜影树园林位于内城与银月区的交界处,有矮墙环绕,但并非军事禁区,夜间虽有巡逻,但间隔较长。阿娜斯特在园林西侧找到一处墙体破损处,轻松翻入。
园林内比外面更加昏暗。高大的夜影树树冠浓密,几乎完全遮蔽了幽光系统的照明,只有零星光斑透过叶隙洒落,在地面形成破碎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树叶与泥土的气息,还有夜间开放的花朵散发的、类似丁香但更清冷的幽香。
阿娜斯特如同融入了这片阴影。她脚步轻盈,呼吸缓慢,心跳控制在最低频率,与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虫鸣融为一体。
她顺利抵达预定位置——喷泉广场东侧第三棵夜影树后。这里树干粗壮,树根隆起形成一个天然的隐蔽凹槽,前方视野正好覆盖马车必经的弯道与减速点。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深宵的寒意逐渐渗透衣物。阿娜斯特一动不动,如同真正的影子,只有一双湛蓝的眼睛在兜帽阴影下微微闪动,紧盯着园林入口方向。
按照过往规律,哈尔文的马车会在子时前后经过。此刻,距离子时还有约一刻钟。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那是内城钟塔报时,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能传得很远。钟响十一下。子时将近。
阿娜斯特调整了一下呼吸,指尖轻轻触碰到内袋中的短弩。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精神更加集中。
来了。
先是极轻微的马蹄叩击石板声,从园林入口方向传来,节奏平稳。接着是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比白天听到的更清晰,在寂静的园林中格外突兀。
一辆深紫色的马车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中缓缓浮现。两匹黑马,无声的车夫,车厢侧面那个交叉影棘与卷轴的徽记,即使在昏暗中也能勉强辨认。
护卫队跟在马车后方约十步距离,四人,皆着轻甲,佩刀,步伐整齐但透着一丝倦怠——深夜巡逻的例行公事,日复一日,很难保持高度警惕。正如情报所述,马车进入园林后,护卫队的距离拉得更开了一些,显然对这段相对安全的路段有所松懈。
阿娜斯特缓缓抽出短弩,折叠的弩臂无声展开,淬毒的箭矢卡入箭槽。她的动作稳定而精确,没有一丝颤抖。
马车越来越近。她能看清车夫模糊的侧脸,能听到马蹄铁与石板接触的清脆声响,甚至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混合了薄荷与龙涎香的熏香气息——与那天溅了她一身泥水的马车,是同一辆。
很好。
马车驶入弯道,速度果然如预判般放缓。车夫轻轻收紧缰绳,黑马打了个响鼻,蹄声节奏微变。
就是现在。
阿娜斯特从树后阴影中无声踏出半步,短弩抬起,瞄准车窗——那是车厢最薄弱的位置,弩箭足以穿透。她的手指扣上扳机,呼吸屏住,心跳在那一刻近乎停滞。
然而,就在弩箭即将离弦的瞬间——
马车车窗的帘子,被一只苍白的手,从内侧轻轻掀开了一角。
哈尔文的脸,出现在窗口。
阿娜斯特的指尖已经压下了扳机簧片的第一道阻力,毒箭的箭簇在昏暗中泛着致命的幽绿,但就在毒箭即将激射而出的电光石火间,阿娜斯特的瞳孔骤然收缩!
车窗内,哈尔文那半闭的紫罗兰色眼眸,忽然完全睁开,视线没有焦距地投向窗外夜色。
啊,该不会被发现了吧,但是没有一丝时间思考,来吧。
阿娜斯特的万年战斗本能在此刻压倒了一切犹豫与杂念,无论对方是否察觉,刺杀计划已在暴露边缘,她不能赌!
扣下扳机的手指没有丝毫停滞,反而以更决绝的力量彻底压下!
“噌——”
短弩机括发出轻不可闻的震动,毒箭化作一道幽绿的细线,撕裂空气,直射车窗!
但就在箭矢即将穿透窗帘的刹那,车窗内侧,一层淡紫色的、半透明的屏障瞬间展开!
“噗!”
毒箭射在屏障上,如同扎入坚韧的胶体,箭头深深嵌入,箭尾剧烈震颤,却未能穿透!
被发现了!或者……对方早有防备!
“敌袭!”车夫尖锐的示警声撕裂了园林的寂静!
后方护卫队的倦怠瞬间被惊飞,铠甲碰撞声、刀剑出鞘声、急促的脚步声同时炸响!
计划破产!潜伏、暗杀、无声撤离——所有这些精心设计的步骤,在对方瞬间展开的魔法屏障面前,化为乌有!
没有时间懊恼,没有时间分析为何暴露!只有生死一线的抉择!
阿娜斯特没有丝毫犹豫!她扔下短弩——这东西已经无用——双手在胸前极速结印!口中低喝出古老而晦涩的音节!
用阴影跳跃之法,她的身体瞬间融入脚下树根的阴影,如同墨水融入黑暗,消失不见!下一秒,她在十步外另一棵夜影树的阴影中跃出,距离马车更近!
护卫已经冲到马车旁,两人护在车厢前,两人向她扑来!刀光在昏暗中划出冰冷的弧线!
伊波特洛斯一下使出精神压迫法术,但哈尔文没有受到影响!车窗内的紫色屏障光芒大盛,挡住了精神冲击!她已戴回眼镜,紫罗兰色的眼眸穿过屏障,锁定了阿娜斯特的位置!那眼神不再有静室中的温和,而是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匕首!
她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对准阿娜斯特,她在凝聚力量。
阿娜斯特眼中厉色一闪,不再祈求隐蔽,反正已经被发现了,她以指代剑,将积蓄的魔力化为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剑气。
“嗡——”
空气中响起细微却令人牙酸的震鸣!一道淡青色的、细如发丝却璀璨夺目的剑芒,从阿娜斯特指尖迸射而出,在出现的瞬间便已抵达马车窗前!
哈尔文瞳孔骤缩!她正在凝聚的阴影魔法被迫中断,全部魔力转为加固身前的紫色屏障!
“咔嚓!”
淡青剑芒与紫色屏障碰撞!没有巨响,只有如同琉璃碎裂的清脆声响!屏障上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纹,下一刻轰然破碎!
剑芒余势未消,穿透屏障碎片,精准地没入哈尔文眉心,哈尔文身体剧烈一震!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所有的神采、冰冷、锐利,都在瞬间凝固,然后迅速黯淡下去。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有一缕暗红色的血液从嘴角溢出。戴着的银丝边眼镜滑落,掉在车厢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她的身体软软倒向一侧,撞在车厢壁,再无动静。
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从毒箭射出,到屏障破碎,再到哈尔文中剑身亡,总共不到几息时间!
“主任!!!”
护卫发出凄厉的嘶吼!他们从精神冲击中恢复,看到的是破碎的车窗、倒下的哈尔文、以及那道已开始消散的淡青剑芒残留的光影!
“杀了她!!!”
四名护卫彻底疯狂!猩红的眼眸在昏暗中燃起暴怒的火焰,不顾一切地扑向阿娜斯特!
跑啊!
没有任何犹豫,她转身冲向园林东侧的矮墙!步伐甚至有些踉跄。
身后,护卫的怒吼、刀剑破风声、以及尖锐的哨音,那是求援信号,撕裂夜空!
矮墙已在眼前!她奋力一跃,双手扒住墙头,翻身而过!落地时脚下发软,险些摔倒,但她撑住了,头也不回地冲入墙外那片更加黑暗、巷道纵横的工匠区!
身后,园林内已是一片混乱。更多的哨音响起,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呼喝声——附近的巡逻队被惊动了!
阿娜斯特在迷宫般的巷道中狂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肺部火烧火燎,透支后的虚弱感如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意志。必须赶在全城封锁前回到旅店!必须处理掉所有痕迹!
她对这片区域的地形早已烂熟于心。左拐,穿过一个堆满废弃木料的院子;右拐,翻过一道低矮的篱笆;钻进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夹缝;从某户人家后院的狗洞爬过,狗已被她提前用加了药的食物迷倒……
身后的追兵声被复杂的巷道逐渐甩开,但尖锐的哨音与警报的钟声开始在德奥维耶多上空回荡!城市正在苏醒,正在愤怒,正在张开它庞大的黑色手掌,要揪出那个胆敢在核心区域刺杀高官的狂徒!
终于,灰鼠巷那栋破旧的“夜息旅舍”出现在视野尽头。巷口已经有士兵把守,正在盘查进出的人流。
阿娜斯特没有硬闯。她绕到旅舍后方,那片堆满垃圾与杂物的肮脏角落。三楼她房间的窗户,还和她离开时一样,虚掩着。
深吸一口气,压下肩部的疼痛和翻腾的气血。她助跑,蹬墙,手在二楼窗沿一搭,身体如灵猫般上窜,手指勾住三楼窗台,发力,悄无声息地翻入房间。
房间内一片漆黑,与她离开时无异。她迅速摸到床边,掀开床板,取出用粗布包裹的青天剑,背在背上。又将行囊中几件紧要物品——剩余的银币、那份刺杀名单、简易的伪装工具、以及摩加迪沙给的沙蜥血酿——塞进一个随身小包。其他衣物杂物,一概舍弃。
做完这一切,不过十息时间。
楼下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粗暴的拍门声:“开门!搜查刺客!”
来了!好快!
阿娜斯特冲到窗边,向下望去。后巷暂时无人,但前方旅舍正门已被士兵包围,很快他们就会搜查到后院。
不能从窗户原路返回,下面可能已有埋伏。屋顶?隔壁建筑?
她目光急速扫视,忽然定在斜对面——那是一间公共厕所,血族城市中为底层人类居民设立的简易设施,石头砌成,低矮简陋,此时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显然无人。
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脑海。
她再次翻出窗户,但没有向下,而是横向移动,手指扣住墙壁缝隙,身体紧贴墙面,如同壁虎般横移数米,落在公共厕所的屋顶。石质屋顶粗糙,提供了足够的摩擦力。她伏低身体,倾听下方的动静。
旅舍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老板惊恐的辩解、士兵的呵斥。很快,杂乱的脚步涌向后院。
“搜!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屋顶!看看屋顶!”
“厕所!进去看看!”
就是现在!
阿娜斯特轻轻掀开厕所屋顶一块松动的石板——这种简陋建筑,屋顶往往只是石板搭盖,并不牢固。缝隙不大,但足够她纤细的身体钻入。
她如同泥鳅般滑入,悄无声息地落在厕所内部。里面漆黑一片,弥漫着刺鼻的氨味和其他难以形容的气味。空间狭小,只有两个蹲坑,用低矮的石板隔开。
追兵的脚步声已到门外。
“里面有人吗?出来!”士兵的吼声伴随着刀鞘砸门的声音。
阿娜斯特没有回答。她迅速行动,从随身小包中取出几样东西:一套粗劣的、沾着污渍的平民女孩旧衣服,是之前为了不同伪装准备的。
她以最快速度脱下染血的斗篷和里面的劲装,换上那套平民旧衣。将银发盘起,速施变形法术,颈部和手上的皮肤迅速变得粗糙、暗沉,还冒出几颗逼真的“雀斑”。最后,她将青天剑和小包塞进厕所角落一个堆积杂物的破筐里,用垃圾掩盖。
做完这一切,不过二十息。门外士兵已经不耐烦,开始用力踹门。
“来了……来了……别踹门……”阿娜斯特压低声线,让声音变得沙哑、怯懦,带着浓重的乡下口音。她揉了揉眼睛,让眼眶发红,然后才颤巍巍地打开厕所门。
门外站着三名血族士兵,铠甲在幽光下泛着冷光,猩红的眼眸狐疑地打量着她。
“怎么这么久才开门?”为首的士兵厉声问,手中的长戟指向她。
“我……我肚子疼……”阿娜斯特低着头,瑟缩着肩膀,双手不安地绞着破旧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大人,我……我就是来上厕所的……听到外面好乱,不敢出来……”
她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被吓坏的、脏兮兮的平民丫头,约莫十三四岁年纪,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裙,头发枯黄,脸上脏污,身上还带着厕所里的臭味。
士兵嫌恶地皱了皱眉,用戟尖挑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易容后的脸平平无奇,只有那双眼睛……湛蓝色,此刻蓄满了泪水,写满了恐惧。
“叫什么名字?住哪里?为什么半夜在这里?”士兵一连串发问。
“我……我叫苔叶,住在泥鳅巷……我、我在‘夜息旅舍’帮工,晚上出来倒夜香……”阿娜斯特语无伦次,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旅舍的老板娘让我来的……倒完夜香才能回去睡觉……”
泥鳅巷是灰鼠巷隔壁更破败的贫民区,倒夜香是最底层的杂役工作,说辞勉强合理。
另一个士兵探头进厕所里看了看,里面空无一人,只有臭味和破烂的筐子。他捂着鼻子退出来,对为首的士兵摇了摇头。
“看到可疑的人没有?一个穿灰斗篷的,可能受伤了,跑得很快!”士兵又问,目光依旧锐利。
阿娜斯特茫然地摇头,眼泪流得更凶:“没……没看见……我害怕,一直躲在里面……只听到好多脚步声……”
她的表演无懈可击。恐惧是真实的,真的怕被发现啊,瑟缩是自然的,眼泪说来就来。最重要的是,她此刻的形象、气味、说辞,与那个在园林中施展恐怖法术、击杀护卫、干掉哈尔文主任的凶悍刺客,天差地别。
为首的士兵又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想从这张脏兮兮的脸上找出破绽。但最终,他只是厌恶地挥了挥手:“滚吧!赶紧回你的泥鳅巷!宵禁了,再在外面乱跑,抓你去矿场!”
“谢、谢谢大人……”阿娜斯特如蒙大赦,低着头,小跑着离开,背影踉跄,还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愈发显得狼狈可怜。
直到跑出两条街,拐进一条漆黑无人的小巷,她才停下脚步,背靠冰冷的墙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易容术的效果正在消退,皮肤传来轻微的刺痛感,出现原来的银发,迅速换回那套沾血的裙子和斗篷,斗篷破损处用别针临时固定。从垃圾堆里翻出青天剑和小包,背好。
追兵的声音还在远处回荡,但搜查的重点显然已经转向其他区域。她刚才的伪装成功骗过了那队士兵,为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但全城封锁已经启动,城门必已关闭,空中还有飞行斥候。硬闯不行,只能另寻出路。
危险暂时解除,但远未结束。全城封锁已经开始,她被困在了德奥维耶多。哈尔文的死,必然引发血族高层的震怒与彻查。接下来,将是更严密、更残酷的搜捕。
她必须尽快恢复体力,然后想办法在铜墙铁壁般的封锁中,找到一丝缝隙。
窗外,警报的钟声依旧在夜空中回荡,一声接一声,急促而狰狞,如同这座城市受伤后的咆哮。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某座黑色堡垒内,接到急报的保安司令官金•全洪德,正暴怒地将手中的水晶酒杯狠狠砸向墙壁!
“废物!一群废物!!!一群虫豸”。
猩红的酒液如同鲜血般溅在黑曜石墙壁上,碎裂的水晶片四处飞溅。身材高大、面容粗犷、有着一头如火红发的金全洪德,此刻额头青筋暴起,猩红眼眸中燃烧着沸腾的怒火。
他面前跪着三名负责今夜王都核心区安保的军官,皆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四个人!四个全副武装的近卫!保护不了一个副主任!还让人在眼皮底下杀了人,扬长而去!!”金全洪德的怒吼在宽敞却压抑的司令官办公室内回荡,“你们脖子上顶的是夜影果吗?!啊?!”
“属下失职!”军官们以头抢地,声音发颤。
“失职?这是渎职!是耻辱!”金全洪德一脚踹翻面前的金属桌案,上面堆积的文件与地图哗啦散落一地,“哈尔文,情报总局的副主任!女王陛下亲自嘉奖过的功臣!就在离王宫不到三里的地方,被刺杀!尸体现在还在马车上没凉透!你们让我怎么向陛下交代?!怎么向他们家族交代?!”
他狂暴地在房间里踱步,沉重的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咚咚闷响,如同战鼓擂在军官们的心头。
“凶手呢?!抓到了吗?!”
“还、还没有……”负责银月区巡逻的中队长硬着头皮回答,“凶手动作极快,现场只留下一把无标记的短弩,箭矢淬毒。护卫队四人,两人受精神冲击短暂昏迷,两人被凶手以某种高强度单体攻击法术瞬间突破主任的‘紫晶屏障’,随后凶手利用阴影跳跃逃离,进入工匠区后失去踪迹……”
“阴影跳跃?单体破防法术?”金全洪德停下脚步,猩红眼眸眯起,“人类魔法师?还是血族内鬼?”
“现场残留魔力痕迹非常淡,且属性混杂,难以分辨……”另一名军官低声说,“但据幸存护卫描述,凶手身形娇小,动作迅捷如鬼魅,疑似女性……”
“女性?娇小?”金全洪德冷笑,“所以你们就让一个‘娇小’的凶手,在四个人类最精锐的护卫保护下,杀了哈尔文,然后大摇大摆跑了?!”
军官们噤若寒蝉。
金全洪德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止损,是抓住凶手,是给上面一个交代。
“传我命令!”他声音低沉,却带着钢铁般的寒意,“第一,即刻起,德奥维耶多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所有城门、水道、空中管制,全部封锁!”
“第二,内城、银月区、工匠区,划为一级搜查区!逐户排查!所有人类,无论身份,全部重新核验!可疑者即刻扣押!”
“第三,发布全城通缉!特征:身形娇小,可能为女性,擅长潜行、阴影魔法或类似能力,使用短弩与高强度单体攻击法术!悬赏千金,封百户伯”
“第四,通知情报总局、内务司、城防军,所有部门协同!我要在二十四小时内,看到凶手的人头摆在我的办公桌上!否则……”他扫过跪地的军官,猩红眼眸中杀气凛然,“你们,就自己去向陛下请罪吧!”
“是!!”军官们连滚爬起,仓皇退出办公室,去传达那一道道将让今夜德奥维耶多无数人无眠的命令。
金全洪德独自站在一片狼藉的办公室中,望着窗外被警报光芒染成暗红色的天空。他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哈尔文死了。不是死在战场,不是死在敌人明刀明枪的攻杀中,而是死在自己地盘的核心区域,死在一次干净利落、近乎羞辱的刺杀中。
这是挑衅。是对血族王都安保力量的赤裸裸打脸。是对刚刚确立的、血族统治权威的严重挑战。
无论凶手是谁,来自何方,必须揪出来。必须用最残酷的方式公开处决。
保安司令官金全洪德,这个以铁血和高效著称的血族悍将,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该死的虫子挖出来。
然后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