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

作者:TCPPSROC 更新时间:2026/1/28 14:05:00 字数:4908

光线缺乏真实阳光的温度与生机,只是均匀、冷漠地铺洒下来,将王宫书房内的一切笼罩在一层没有阴影的、近乎失真的苍白之中。

娜德尔女王坐在宽大的黑曜石书桌后,面前摊开的不是羊皮纸奏折,而是数份以秘银箔片压制而成的紧急军情简报。箔片轻薄却坚韧,表面蚀刻的细小文字在幽光下泛着微弱的蓝芒。这些来自人类占领区各地的报告,内容大同小异:小股抵抗力量袭扰加剧,税收征收遭遇拖延甚至暴力抗拒,新委任的血族官吏与当地人类豪强关系紧张,零星冲突有升级趋势。

距离哈尔文遇刺已过去七日。

七日里,金·全洪德将德奥维耶多翻了个底朝天。下水道的淤泥被搅动,贫民窟的窝棚被掀翻,所有旅店租户被反复筛查,城墙上的魔法侦测网昼夜不息。抓了数百名“可疑分子”,处决了几十名“冥顽不灵者”,但真正的刺客,依旧杳无音信,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压力正从各方汇聚而来。占领区的动荡需要兵力弹压,但金·全洪德为了搜捕刺客,抽掉了太多王都卫戍部队,导致周边防务出现空隙。贵族议会对持续的全城戒严怨声载道,商贸受阻,宴会取消,连日常娱乐都受到严格限制。情报总局因哈尔文之死而士气低落,新任的外务司副主任能力平庸,送来的报告水准大不如前。

娜德尔的目光扫过一份来自“灰谷镇”的加急密报,那个曾被哈尔文用作案例讲解的镇子。报告称,原本已被打压下去的“野火团”残部,疑似与另一支新崛起的抵抗力量“黑杉团”合并,近日活动频繁,袭击了运往王都的税银车队,守卫队伤亡七人。

她的手指在冰冷的黑曜石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但此刻的节奏比平日略快。

书房里极其安静,只有羽毛笔尖偶尔划过银箔的沙沙声,以及更漏中细沙流淌的、几不可闻的微响。侍立在角落的两名绯月卫士如同真正的雕像,连呼吸都微不可察。空气中弥漫着书卷的陈旧气息,以及娜德尔惯用的、一种类似冷杉与琥珀混合的熏香,这香气原本有宁神之效,但此刻似乎也压不住那份无形滋长的烦躁。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被刻意压制、却依然透着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在厚重的黑曜石门扉外停下,随即是压抑的、带着颤抖的禀报声,穿透门缝传来:

“陛、陛下……奴才有要事禀报!”

是内侍总管霍恩的声音。这位侍奉了三代女王、以沉稳老练著称的老血族,此刻的声音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惶,甚至带着一丝哭腔。

娜德尔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她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开口:“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霍恩几乎是踉跄着扑进来,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扑通跪倒在地,花白的头发散乱,苍老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

“陛、陛下!不好了!公主殿下她……她在王族陵园……她、她……”

“她怎么了?”娜德尔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双猩红的眼眸已抬起,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霍恩身上。

霍恩仿佛被那目光烫到,身体一颤,伏得更低,声音带着绝望的哭音:“公主殿下她……不知为何,突然发了狂似的,要、要刨先祖的坟茔!奴才们拼死拦下了,可殿下力大无穷,险些、险些就……现在侍卫们已经制住了殿下,正在、正在将殿下送来……”

“刨坟?”娜德尔重复这个词,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像平静湖面投入了一颗小石子,“王族陵园?”

“是、是的陛下!”霍恩叩头如捣蒜,“就在‘永眠之厅’外,对着第一代女王墨迦缇麝陛下的陵寝!殿下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柄花匠用的铁锹,就要动手……嘴里还、还喊着些听不懂的话……”

娜德尔沉默了。

书房里陷入死寂,只有霍恩压抑的抽泣和牙齿打颤的声音。角落的绯月卫士虽然依旧挺立,但盔甲下的肌肉已然绷紧。

刨坟?王族陵园?第一代女王的陵寝?

无数个念头在娜德尔脑中闪电般掠过。艾莉西亚为何突然去陵园?她去那里做什么?

该不会是记忆还有些残余。

这个念头让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是什么刺激?哈尔文的死?全城的戒严?还是……王族陵园本身,触动了某些被埋葬的、关于“死亡”与“先祖”的联想?

霍恩见女王久久不语,脸色灰败,几乎要昏厥过去。公主刨先祖坟茔,这是亵渎大罪,按律当严惩。可那是公主,是女王唯一的女儿!他简直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娜德尔缓缓向后,靠在了高背椅冰冷的靠背上。她脸上没有霍恩预想中的暴怒,没有震惊,甚至没有多少表情。只有那双猩红眼眸深处,仿佛有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知道了。”她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听不出喜怒,“让侍卫带她过来。小心些,别伤着她。”

霍恩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出书房,几乎虚脱。

娜德尔的目光重新落回桌面那些银箔简报上,但显然已无法看进任何字句。她手指交叉,抵在下颌,猩红的眼眸望向虚空,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约莫一刻钟后,走廊上传来略显凌乱但被极力控制的脚步声。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传来侍卫队长低沉紧张的请示:“陛下,公主殿下已带到。”

“进来。”

门开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四名身着漆黑重甲的绯月卫士。他们两前,动作轻柔到近乎诡异,共同“捧”着一个不断挣扎的娇小身影——确实是“捧”,而非押解。他们用戴着铁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托着艾莉西亚的手臂、腰身、腿弯,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又像是合力制服一头危险的幼兽,既要防止她伤到自己或他人,又不敢真的用力。

艾莉西亚被他们以这种近乎滑稽又无比沉重的姿态“抬”了进来。

她今日原本穿着一身素雅的珍珠灰色宫廷便裙,此刻却沾满了泥土与草屑,裙摆甚至被撕裂了一角。银白色的长发完全散开,凌乱地披在肩头,发间还挂着几片枯叶。她的小脸涨得通红,不是哭泣后的红,而是一种激烈的、因愤怒和挣扎而充血的绯红。那双总是清澈湛蓝、带着好奇或依赖的眼眸,此刻却瞪得极大,里面燃烧着熊熊火焰——那不是孩童的怒火,而是一种更加成熟、更加冰冷、更加……仇恨的火焰。

她的嘴巴被一块柔软的丝绸手帕塞住了,显然是为了防止她叫喊或咬人。但即便如此,她依然在疯狂地扭动身体,试图踢打、撕咬、挣脱。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看向娜德尔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憎恶与疯狂。

侍卫们将她轻轻放在书房中央厚实的地毯上,随即如同躲避瘟疫般迅速退开,与另外两名卫士一同,躬身退出,并轻轻带上了那扇沉重的黑曜石门。

“咔哒。”

门闩落下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娜德尔依旧端坐在书桌后,静静地看着地毯上那个被束缚、狼狈不堪、却如同受伤小兽般对她龇牙咧嘴的少女。

艾莉西亚止了徒劳的挣扎。她跪坐在地,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娜德尔,那目光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她猛地扭开头,用肩膀蹭掉嘴里的丝绸手帕,狠狠啐了一口。

然后,她转回头,用那双燃烧着火焰的蓝色眼睛,死死锁住王座上的女人,开口了。

声音嘶哑,带着挣扎后的喘息,却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浸满了刻骨的恨意:

“母上……呸呸呸!……不是”。

“娜德尔,你这个卑鄙无耻之人!!!”

尖利的童音在空旷的书房里炸开,带着破音的撕裂感,撞击着黑曜石墙壁,发出嗡嗡的回响。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等待着。

艾莉西亚似乎被这种沉默的审视激怒了。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但因为手脚还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但还是倔强地站直了小小的身体,手指颤抖地指向娜德尔:

“你以为……抹掉我的记忆,给我换一身皮囊,给我一个可笑的名字和身份……我就真的变成你的女儿了?!做梦!”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但条理却异常清晰,完全不像一个六岁孩童应有的语言组织能力。

“我是阿西尔·冯·博蓝!白日骑士团勋号骑士,博蓝侯爵!伊波特洛斯团长的弟子!我不是什么艾莉西亚·勃艮第!不是你的女儿!更不是什么血族公主!”

她几乎是咆哮着说出这些话,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但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愤怒与屈辱的泪水,滚烫地划过她脏污的脸颊。

“你对我做了什么?!你……你这个怪物!你把我变成了什么?!”她低头看着自己纤细的、属于少女的手,看着身上那件可笑的珍珠灰裙子,有点悲愤。

娜德尔终于动了。

她缓缓站起身,从书桌后绕出,走向那个站在地毯中央、浑身发抖、泪流满面却依然死死瞪着她的少女。她的步伐依旧优雅从容,深黑的长袍下摆拂过光洁的地面,没有一丝声响。

她在艾莉西亚面前三步处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目光平静,深邃,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残忍的了然。

“看来,”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与少女激动的崩溃形成鲜明对比,“还有点残余啊。让你现在就……居然想起来了。”

这句话如同冰水,浇在艾莉西亚燃烧的怒火上。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娜德尔,仿佛没想到对方会如此轻易地承认,又仿佛被“残余”这个词刺痛了某根敏感的神经。

“你承认了!你承认了!”她尖声叫道,试图扑上去,但身体依旧乏力,只是踉跄着向前冲了一步,“你这个魔鬼!你把我还回来!把我的身体还给我!把老师……把老师……”

“伊波特洛斯……”她喃喃着这个名字,仿佛这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毯上,“老师……老师他……”

“他走了。”娜德尔平静地打断她,声音里没有波澜,“亲眼看着你变成我的女儿,然后,走了。或许已经死在了某个角落,或许还在哪个地方苟延残喘。谁知道呢。”

“你胡说!”阿西尔(艾莉西亚)嘶吼,眼泪模糊了视线,“老师不会死的!他不会丢下我!他会来找我的!他会……”

“找你?”娜德尔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找谁?找血族的小公主艾莉西亚?还是找已经消失的人类骑士阿西尔?万仞宫墙之中,他进的来吗?”

她微微俯身,靠近那张涕泪横流、充满仇恨与绝望的小脸。两人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娜德尔身上那种冷杉琥珀的熏香,与少女身上泥土草屑的气息混合在一起。

“听清楚了,我的小女孩。”娜德尔的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法则般的重量,“阿西尔在满月之夜,就已经死了。死得彻彻底底。他的记忆,他的身份,他的过去,他所有的一切,都化为了灰烬。”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艾莉西亚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动作近乎温柔,却让少女如遭蛇啮,猛地偏头躲开。

“而现在站在这里的,”娜德尔直起身,猩红的眼眸如同最深沉的夜,凝视着眼前这具属于“艾莉西亚”的身体,“是我的女儿,艾莉西亚·勃艮第。流淌着勃艮第家族最高贵血脉的血族公主,未来的王位继承人。你刚才试图毁坏的,是你自己先祖的陵寝。你口中辱骂的,是你的母亲,你的君王。”

她的话语如同最冰冷的镣铐,一字一句,锁在艾莉西亚苏醒的灵魂上。

“不……不是的……”艾莉西亚摇着头,向后退去,脚跟绊在地毯边缘,差点摔倒。她脸上充满了混乱、恐惧、以及不肯屈服的倔强,“我是阿西尔……我记得……我记得所有……”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催眠般的说服力,竟然给艾莉西亚整的一愣一愣的,血族这么多年没变啊,一点脸不要。

“看看你自己。”娜德尔指向旁边墙壁上一面镶嵌的黑曜石镜面,镜面光滑如黑水,倒映出房间里的景象,也倒映出那个狼狈、娇小、银发蓝眼的少女身影,“这张脸,这头发,这眼睛……哪一点像那个叫阿西尔的人类骑士?哪一点像?”

艾莉西亚下意识地看向镜中。镜中的少女如此陌生,却又如此……真实。珍珠灰的裙子,凌乱的银发,湛蓝眼眸中自己的倒影——那里面充满了惊恐、混乱、以及深深的自我怀疑。

娜德尔静静地看着她一脸懵逼,轻轻的叹息道:“纵你如此坚韧之志,不还是屈从了吗,看来老祖宗留下的初拥之术真是瑰宝啊”。

片刻,当颤抖稍微平复一些,艾莉西亚组织了一下语言,像是决心赴死一样:“我挖你祖宗十八代的坟,快杀了我吧,我人类只有断头将军,可没有屈膝之辈”。

娜德尔刚准备说话,就又被打断:“我师在南,不可使我面北而死”。艾莉西亚随后闭上了眼,等待女王的裁决,等来的却是一个软软的抱住。

娜德尔开口,多了一丝不容抗拒的温和,那是对“女儿”的温和。

“看来,是这段时间王都的混乱,还有哈尔文的事,让你受了惊吓,心神不宁,才做了些糊涂事。”女王走到书桌后,按了个铃。“好好休息休息吧,我就不追究了”。

诶,不对啊,情况不对啊

书房门打开,霍恩带着两名侍女战战兢兢地进来。

“公主殿下累了,带她回寝宫休息。让御医配一副安神的药剂。”娜德尔吩咐,目光扫过艾莉西亚,“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让她好好静养。”

“是,陛下。”霍恩连忙应下,示意侍女上前搀扶。

艾莉西亚突然大喊:“娜德尔,总有一天,我要报仇雪恨的啊”。

娜德尔眼睫微垂,没有回应。

侍女搀扶着少女,慢慢走出了书房。门再次关上。

书房里重归寂静,只有那清冷的幽光,无声流淌。

娜德尔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她看着少女方才站立的地方,看着地毯上凌乱的脚印和几点未干的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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