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沐浴的开始

作者:TCPPSROC 更新时间:2026/1/28 15:01:10 字数:4367

寝宫的门在身后无声关闭,将外界的一切——脚步声、低语声、还有娜德尔那双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猩红眼眸——都隔绝在外。

艾莉西亚,背靠着冰凉的黑曜石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厚实的深紫色地毯吸收了她身体下滑的全部声音,也吞没了她喉咙里压抑的、近乎崩溃的哽咽。

回来了。

又回到了这个房间。这个她作为“艾莉西亚·勃艮第”生活了六年的地方,这个曾经让她觉得安全、温暖、甚至有些依恋的巢穴。但现在,每一寸空气,每一件物品,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可憎气息。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视野有些模糊,是未干的泪水,也是剧烈头痛带来的晕眩。那些熟悉的陈设在眼中扭曲变形:垂着银色流苏的紫罗兰色天鹅绒窗帘,在模拟的“午后”光线下半开半合;镶嵌着珍珠母贝的梳妆台,镜面映出她此刻狼狈不堪的影子;堆满了柔软抱枕的宽大床铺,床幔是用月光蚕丝织就,薄如蝉翼,在空气中无风自动;靠墙的书架上,整齐排列着血族历史、宫廷礼仪、基础魔法理论那些厚重的典籍,还有几本她偷偷收藏的人类童话绘本;墙角矮几上,白瓷花瓶里插着新换的夜影花,深紫色的花瓣在幽光下如同凝固的血液。

所有这些,都曾经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她曾窝在那张床上听安娜读故事,曾坐在梳妆台前由米拉为她梳头,曾踮着脚从书架上取下绘本,曾好奇地嗅闻夜影花那奇异的花香。

但现在,这一切都成了最恶毒的嘲讽,最精致的牢笼。

“艾莉西亚·勃艮第……”她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破碎,仿佛每个音节都在灼烧喉咙。这不是她的名字。这是一个被强行烙印在她灵魂上的耻辱印记,一个窃取了她的人生、篡改了她的记忆、扭曲了她的存在的……假名。

娜德尔。那高高在上、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偶尔流露却总隔着一层冰的“温和”,那带着审视与衡量、仿佛在评估一件珍贵物品的眼神。六年,短短六年,与百年相比不过一瞬。她给予的,是一个囚徒的华服,一个傀儡的名字,一个被精心编排的人生剧本。

“伊波特洛斯……赔了他多久……”她把脸埋进膝盖,手指深深插入银白色的发丝,用力拉扯,似乎想用疼痛来驱散脑中的混乱与绝望,“娜德尔……才陪了我几年……”

她不像以前有一个同样被初拥的人类,那人是孤身一人,被国家抛弃。而她虽然也是孤儿,但自己可是有如此长久的真亲人的,而且自己六年前死后,王国可是隆重对待的,最初也不是派他送死的,国家对她有恩啊。

这对比如此鲜明,如此残酷。伊波特洛斯用百年时光,手把手将她从一个懵懂孤儿,培养成独当一面的骑士,给予他的是力量、信念与自由选择的可能。而娜德尔,用六年时间,将她从一个人,变成一个精致的玩偶,一个符合血族公主标准的展示品,给予她的是枷锁、谎言与被篡改的人生。

“老师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她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确信。那个男人,那个活了万年、经历了无数风雨的传奇,怎么可能轻易倒下?他一定在某个地方,带着同样的痛苦与仇恨,在等待着,在筹划着,救出我来,一同光复祖国,驱除鞑虏,振兴民族。

“报仇……”这个词从她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一定要报仇……”

她的恨意,她燃烧的怒火,她誓要雪耻的执念,全部指向一个人——娜德尔·勃艮第。那个将她拖入永夜,将她变成非人,将她与老师生生剥离,将她所珍视的一切践踏粉碎的女人。

“血族女王……”她抬起头,湛蓝的眼眸中不再有泪水,只剩下冰冷的、近乎凝固的火焰。那火焰深处,倒映着娜德尔平静却残忍的面容,倒映着初拥之夜那扇窗外模糊却永恒的剪影,倒映着老师最后望向她的、那双盛满痛苦与无力的浅金色眼睛。

她不是史书上那些被初拥后便浑浑噩噩、认贼作母的前例。那些记载她读过,在以前的时候,维吉尔导师曾用平淡的语气讲述过:某个人类贵族被亲王初拥,很快便遗忘了过去,欣然接受新的身份与永生,甚至反过来帮助血族对付自己曾经的同胞。维吉尔称之为“血脉的胜利,黑夜的馈赠”。

狗屁玩意。

那不过是记忆被彻底洗刷、灵魂被完全奴役的可怜虫,是被黑暗吞噬、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的行尸走肉,简直就是匹夫,这种助纣为虐之人,何以于死后见先祖啊。

而她,不一样。老师留给她的,不仅仅是剑术与知识,更有铭刻在灵魂深处的坚韧与不屈。万年的教诲,百年的陪伴,早已将某种东西深深烙入他的生命本质。

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自己不可能做如此背信弃义之人。

娜德尔以为用话语和精神暗示就能再次模糊她的认知,简直是痴心妄想。

那是他的人生!是他阿西尔·冯·博蓝,真真切切活过的百年!

娜德尔越是试图否认,越是强调“阿西尔已死”,就越是证明她心虚,证明我的威胁超出了她的预期,证明她害怕,害怕我英明神武,夺了她这鸟位。

“你会后悔的……”艾莉西亚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发誓,声音冰冷如北境的冻土,“你会为对我做的一切,付出代价。我会撕碎你这张虚伪的面具,毁掉你珍视的一切,就像你毁掉我一样……”

但紧接着,一阵更剧烈的头痛袭来,伴随着强烈的眩晕和恶心。她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上涌,与精神的激烈冲突形成撕扯。这具身体毕竟只有六岁,而且刚刚经历了剧烈的情绪波动和挣扎,已经濒临极限。

她瘫软在地毯上,大口喘着气。汗水浸湿了后背的衣裙,冰凉黏腻。

不能急……不能乱……淡泊名利,宁致致远,万不能急。

娜德尔说得对,她现在需要“休息”。不是屈服,而是为了积蓄力量。这具身体太弱小了,她需要时间适应,需要更谨慎地规划。

而且……全城正在搜捕刺杀哈尔文的凶手。金·全洪德像条疯狗一样四处乱咬,王都现在如同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笼。在这种情况下轻举妄动,无异于自投罗网。

“先等哈尔文的凶手被抓到以后……”她强迫自己冷静思考,用伊波特洛斯教导的战术思维来分析现状,“等搜捕的高潮过去,等他们的注意力转移,等警戒出现松懈……”绝不是还对那个主任的温柔情结有什么不舍,绝不是因为她死了有点悲伤,绝不是的,自己堂堂七尺男儿,怎么可能还会对血族有情感。

这是以静制动,是潜伏待机,随机应变。老师教过她,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故五行无常胜,四时无常位,日有短长,月有死生。所以贵在随机应变,真正的猎手,最有耐心,自己要效仿古人,要忍得住,想的开,至于其他人的冷水,我才不怕泼冷水呢。

就在这时,寝宫的门被轻轻叩响了。

艾莉西亚浑身一僵,瞬间从地毯上弹起,摆出一个下意识的防御姿势,那是骑士训练中应对突发袭击的本能反应。但随即她意识到不对,不知道为啥,怎么如此之尴尬啊,她立刻放松身体,垂下手臂,脸上努力调整表情,报仇之前还是要注意形象,可不能和血族一样不要脸。

“殿下?”是安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您……还好吗?陛下吩咐,让您沐浴更衣,好好休息。”

沐浴?

艾莉西亚的胃部本能地抽搐了一下。那意味着要脱去这身沾满泥土草屑、仿佛还带着王陵阴冷气息的衣裙,要暴露这具完全陌生的、属于“艾莉西亚”的少女躯体,要忍受别人的目光和触碰,将自己彻底浸入这“血族公主”生活的每一个细节。

她本能地想要拒绝。用最冰冷、最尖锐的语言让安娜滚开。她现在不需要热水,不需要香氛,不需要任何属于“艾莉西亚”的、精致而脆弱的享受。

然而,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确实很不舒服。珍珠灰的裙子沾满了陵园的黑泥和草屑,干涸后板结发硬,摩擦着皮肤。头发里也有土,脸上有泪痕和灰尘,手脚因为之前的挣扎而酸软,精神更是疲惫不堪,像一根绷到极致即将断裂的弓弦,绝不是因为别的,这个,干净一点也好嘛。

“……进来吧。”最终,她听到自己用干涩的声音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自己软弱的厌恶。

门开了。安娜和米拉垂着眼走进来,看到坐在地上的她,脸上都露出掩饰不住的担忧与心疼。她们没有多问,只是轻柔地走过来,一左一右,小心地将她扶起。

“热水已经备好了,殿下。”安娜低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加了您喜欢的月影草和银叶花精油,安神的。”

艾莉西亚没有说话,任由她们搀扶着,走向寝宫相连的浴室。身体僵硬,步伐有些虚浮。

浴室宽敞的地面和墙壁镶嵌着深灰色的光滑石材,空气温暖湿润,弥漫着氤氲的水汽和植物精油的淡雅香气。房间中央是一个下沉式的巨大浴池,池壁是温润的白玉,池水清澈,泛着淡淡的乳白色光泽,水面上漂浮着新鲜的月影草叶片和碾碎的银叶花瓣。池边已经摆好了柔软的浴巾、丝瓜络、以及盛放着沐浴香膏和精油的水晶瓶罐。

一切井然有序,舒适奢华,是血族公主应有的待遇。

安娜和米拉开始为她更衣。手指灵巧地解开她背后复杂的系带,褪下那件沾满污迹、已经有些破损的珍珠灰裙子,然后是衬裙、长袜……一件件属于“艾莉西亚公主”的衣物被剥离,散落在地。

阿西尔的意识感到一阵强烈的排斥与羞耻。被这样服侍着宽衣解带,是“艾莉西亚”的习惯,却不是“他”的。在这具少女身躯被暴露的瞬间激烈反弹。她的身体瞬间绷紧,手臂下意识地想要环抱胸前,却被安娜温和而坚定地握住。

“殿下,放松些,没关系的。”安娜的声音带着抚慰的力量,仿佛做过千百遍般自然,“水温正好,泡一泡会舒服很多。”

米拉已经试过水温,对她点点头。

抗拒到了嘴边,最终化作了沉默。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肌肉。算了,这个习惯……总要慢慢改,如果连这点都无法面对,还谈什么复仇?

她迈入池中。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了全身,恰到好处的温度从皮肤渗透,舒缓着每一寸酸痛的肌肉和紧绷的神经。月影草清冽、银叶花宁神的香气随着蒸汽升腾,钻入鼻腔,竟真的让翻腾的思绪略微平复了一些。她将身体沉入水中,直到水面没至下巴,银色的长发如水草般飘散开来。

安娜和米拉也挽起袖子,踏入池边的浅水区。一人用柔软的丝瓜络沾了香膏,开始轻轻擦拭她的背脊,另一人则用木勺舀起温水,缓缓淋湿她的长发,然后涂抹上带着清新花香的发乳,手指力道适中地揉搓着发根。

动作熟练,轻柔,带着长年累月服侍形成的、无需言说的默契。

温热的水流,适度的按摩,精油的芬芳,以及这种被全然照顾、无需自己费心任何细节的感觉……像一张柔软而温暖的网,悄然包裹上来。

艾莉西亚诚实地放松下来。肌肉不再僵硬,呼吸渐渐平缓,连一直隐隐作痛的头部也舒缓了许多。六年来的习惯是强大的,这具身体早已熟悉并适应了这样的照料,甚至……对此产生了一种隐晦的依赖。毕竟,在那些枯燥繁重的课程与训练之后,这样的沐浴时光,往往是一天中难得的、完全属于自己的放松时刻。

就让她们侍奉吧。就让这温水浸泡吧。就让这香气萦绕吧。

她的仇恨,她的记忆,她的真实身份,如同沉在池底的锈蚀刀锋,被温水覆盖,却绝不会被融化,自己如此之世间英才,并非等闲之辈,绝对不会的。

安娜为她清洗长发的手指温柔地按摩着头皮,米拉用软布擦拭着她的手臂。她们低声交谈着无关紧要的宫中琐事,比如花园里新开的夜光玫瑰,厨房新来的甜点师手艺不错,试图用这些平常的话题驱散寝宫内令人窒息的沉重。

艾莉西亚听着,偶尔“嗯”一声,大部分时间沉默。她的目光穿过氤氲的水汽,落在浴室墙壁光滑的石面上。

先等哈尔文的凶手被抓到以后再说吧。

她在心里对自己重复。娜德尔现在一定将大部分精力放在搜捕刺客上。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观察,一个学习,一个……准备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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