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司令官金·全洪德的怒火,在哈尔文的葬礼前夜,达到了顶点。
他像一头困在铁笼里的受伤怒熊,在卫戍司令部那间被厚重黑曜石包裹的指挥厅里来回踱步,沉重的军靴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闷响,肩甲与胸甲随着动作发出压抑的金属摩擦声。指挥厅中央的巨大沙盘上,德奥维耶多的城市模型被无数代表搜查队、巡逻路线、封锁关卡的小旗插得密密麻麻,如同患了严重的疥疮。墙面上悬挂的十余面魔法水晶板,实时显示着各城门、主要路口、运河闸口的监控影像,画面中士兵们面色紧绷,行人寥寥,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死寂的肃杀之中。
七天,整整七天,就是把任务交给一个馒头,也应该查出来一点了。
调动了超过两万名士兵,将王都里里外外翻了三遍,下水道的毒气熏出来了,贫民窟的老鼠窝掏空了,连贵族区一些不那么显赫的家族宅邸都借故搜查了。
可刺客呢?
在他金·全洪德治下的王都核心区,干净利落干掉了情报总局副主任,然后如同鬼魅般消失的杂碎,在哪里?
“废物!一群睁眼瞎的废物!”他一拳砸在沙盘边缘,坚固的黑曜石框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几面代表巡逻队的小旗被震倒。“七天了!连根毛都没找到!刺客是长了翅膀飞了,还是钻到地心去了?嗯?!”
下方垂手肃立的军官们个个面如土色,大气不敢出。他们身上的铠甲沾着泥污和汗渍,眼中布满血丝,显然已多日未曾合眼。连续的、高强度却一无所获的搜捕,不仅榨干了士兵的体力,更严重打击了士气。一种无形的、名为“无能”的耻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大人,”一名副官硬着头皮上前半步,声音干涩,“所有人类、混血,甚至近期入城的低等血族,都已反复筛查过三遍以上。身份文书、血统检测、行动轨迹……能查的都查了。刺客……可能真的已经不在城内了。或许当晚就用了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方法,突破了封锁……”
“放屁!”金·全洪德猛地转身,猩红的眼眸如同要喷出火来,脸上那道伤疤因暴怒而充血凸起,显得格外狰狞,“当晚全城封锁的速度有多快你忘了?空中、地面、水路,三重铁幕!魔法侦测阵列全开!他就是只老鼠,也别想无声无息地溜出去!他一定还在城里!就藏在某个我们还没挖到的耗子洞里!”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一股冰冷的、混杂着愤怒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在心底蔓延。刺客能杀哈尔文,就能杀别人。能在他眼皮底下消失,就能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再次出现。一天不揪出这个影子,王都就一天不得安宁,他金·全洪德的脸面,就一天被踩在泥里。
“继续搜!”他嘶吼道,声音因过度咆哮而有些撕裂,“范围扩大到城郊所有村落、庄园、废弃矿坑!重点排查那些近期有陌生人投靠、或者物资消耗异常的地方!发现任何蛛丝马迹,立刻上报!再有懈怠,军法从事!”
军官们轰然应诺,逃也似的退出指挥厅。他们知道,司令官的耐心已经耗尽,下一次汇报若再无进展,恐怕真的有人要掉脑袋了。
金·全洪德独自站在空旷的指挥厅里,望着沙盘上那座被无数旗帜刺穿的、象征着屈辱与失败的城市模型,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明天,是哈尔文的葬礼。
那个阴郁寡言、却总能从一堆垃圾里找出金子的女情报官,就要被埋进家族墓园的冰冷地下了。陛下追授了侯爵,厚加了抚恤,做足了姿态。但他知道,这远远不够。刺客不死,这葬礼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整个血族王国,尤其是他保安司令官的脸上。
“杂种……”他对着空气,从牙缝里挤出恶毒的诅咒,“别让我抓到你……我会让你后悔生在这个世上……”
翌日,德奥维耶多的幽光系统被调整至一种肃穆的暗灰色,模拟着人类世界阴雨时分的天光。光线惨淡,毫无温度,均匀地泼洒在城市上空,将一切都染上铅灰的色调。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类似雨前的气息,尽管血族领地极少真正降雨。
王族陵园位于城市西侧,背靠环绕盆地的黑色山脉。陵园占地广阔,古木参天,皆是血族特有的、枝叶呈深紫或墨绿的树种。道路由白色碎石铺就,两侧伫立着历代血族君王与英雄的黑色雕像,雕像表面凝结着永恒的夜露,表情在暗淡天光下显得格外冷峻悲戚。
影棘家族的墓区位于陵园东侧,不算最核心的位置,但足够幽静。此刻,这片平日罕有人至的区域,却聚集了数百名身着深色礼服的血族贵族、官员、将领。他们按照爵位与官职高低,沉默地排列在墓穴周围,如同一片移动的、肃杀的森林。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熏香,混合着泥土与新翻草皮的气息,以及一种更隐晦的、属于死亡本身的冰冷味道。
艾莉西亚站在人群的最前排,紧挨着母亲娜德尔。她今天穿着一身特别赶制的、纯黑色丝绒丧服,款式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小的、代表哀悼的荆棘纹。银白色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盘成一个低垂的发髻,用一根乌木簪固定,脸上未施脂粉,显得格外苍白,眼睑下有着淡淡的青影。
她不想来。
从心底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抗拒。站在这里,站在血族先祖的陵园中,参加一个血族情报高官的葬礼,这本身就是对她“真实身份”最残忍的讽刺与践踏。每一道投向她的、带着同情、怜悯或好奇的目光,都像针一样刺在她身上。每一次对哈尔文功绩的颂扬,都让她想起哈尔文那双温和的、教导她如何编织阴谋与死亡的紫罗兰色眼眸。
她想转身就跑,想撕掉身上这身可笑的丧服,想对着所有这些假惺惺哀悼的血族怒吼:你们哀悼的,是杀死我同胞、颠覆我王国的凶手之一!
但她没有。
她安静地站着,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湛蓝的眼眸低垂,望着前方那具覆盖着家族旗帜的、华贵而冰冷的黑曜石棺椁。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帮助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因为她无法否认,内心深处,有一丝属于“艾莉西亚”的、真实的悲伤与不舍。哈尔文对她,是温柔的。那种温柔,不同于母亲威严下的疏离,不同于安娜米拉小心翼翼的侍奉,也不同于维吉尔、莉莉丝、卡莱尔那些导师的严厉教导。那是真正把她当一个“可以教导的孩子”,耐心、专注、甚至带着一丝笨拙的善意。
在那些星期三的午后,在那间充满羊皮纸与薄荷龙涎香气息的静室里,哈尔文教会她的,不仅仅是情报分析。那是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一种在混乱与谎言中寻找秩序与真实的思考能力。那些教导,是“艾莉西亚”过去六年贫瘠记忆中,少数闪烁着智慧与暖意的碎片。
尽管这温暖的来源,本身是冰冷阴谋的一部分。
“出于过去的情感……”她在心中默默念着。是的,仅仅出于这一点点,属于“艾莉西亚”的、对“哈尔文主任”的情感。与阿西尔无关,与仇恨无关。只是一场告别,对那为数不多的、真实的“好”。
葬礼仪式冗长而沉闷。家族的家主,哈尔文的堂兄用颤抖的声音念诵着悼词,歌颂着哈尔文的忠诚与功绩。几位高官依次上前,将代表不同意义的白色花枝抛入墓穴。哀乐低沉呜咽,是血族古老的挽歌,旋律苍凉,在陵园古木间回荡,更添几分凄清。
艾莉西亚始终低着头,扮演着一个因“敬爱师长”骤然而逝而悲伤过度、沉默不语的公主。她能感觉到母亲站在她身侧,气息沉静如渊,但那份无形的、如同实质的压力,始终笼罩着她。
在哀乐进行到高潮时,她微微抬眼,目光扫过观礼的人群。在靠近前排的武将行列中,她看到了一个格外显眼的身影。
金·全洪德。
保安司令官穿着笔挺的漆黑将官礼服,胸前的勋章擦得锃亮,但那张粗犷凶悍的脸上,却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烦躁与阴沉。他站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铁桩,猩红的眼眸不时扫视着四周,仿佛葬礼上随时会跳出刺客。他显然对这套繁文缛节极不耐烦,却又不得不来——哈尔文毕竟是在他“治下”遇害的,于情于理,他都必须在场。
艾莉西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这个铁腕司令官,此刻正因抓不到刺客而焦头烂额,怒火中烧。她心中掠过一丝冰冷的快意。很好,敌人越是愤怒,越是失措,漏洞就越多。
葬礼在正午时分结束。覆盖旗帜的棺椁被缓缓放入挖好的墓穴,泥土被一铲铲填回。影棘家族的成员们发出压抑的哭泣。观礼的贵族与官员们开始有序地、低声交谈着退场。
金·全洪德几乎是第一个转身离开的。他对着别人草草点了点头,便大步流星地走向陵园出口,身后跟着四名全副武装的近卫。他必须立刻赶回司令部,继续那令人发狂却一无所获的搜捕。葬礼?不过是浪费时间的过场!
艾莉西亚看着他那匆忙甚至有些狼狈的背影消失在陵园古木的阴影中,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
愚蠢的蛮夫。只知道用蛮力,却抓不住真正的影子。
她在安娜和米拉的搀扶下,随着母亲登上返回王宫的马车。车门关闭,隔绝了外面陵园肃杀的气息。马车缓缓启动,沿着那条专门修建的、从陵园直通内城的“静默大道”驶去。
艾莉西亚靠在柔软的天鹅绒座椅上,闭上眼,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扮演“悲伤的公主”同样耗费心神。
但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所乘坐的马车后方数里,那条“静默大道”中段,一片生长着高大“铁脊木”的稀疏林地旁,一场真正的杀局,已悄然布下。
伊波特洛斯背靠着一棵三人合抱粗的铁脊木树干,将自己完全融入树皮深褐近黑的褶皱阴影中。铁脊木是血族领地少数几种能在贫瘠山地生长的乔木,木质坚硬如铁,树皮厚而多裂,散发出一种类似铁锈的微腥气味,完美掩盖了她身上所有不属于自然环境的气息。
她此刻的外表,再次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营养不良的棕发人类少女“莉娜”,也不是原本银发蓝眼的“阿娜斯特”。而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二三岁的血族小女孩。头发是常见的暗红色,剪成齐耳的短发,微微卷曲。皮肤是血族典型的苍白,但带着一点营养不良的蜡黄。眼睛是暗淡的棕红色,缺乏神采。身上穿着一套明显不合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裙裤,膝盖和手肘处打着补丁,脚上是一双露出脚趾的破旧布鞋。整个形象,就像王都周边那些贫苦血族家庭里,最不起眼的一个瘦弱孩子。
这个伪装,是她昨夜在城郊一处废弃的采石场里,用一点珍贵的那块现在不剩下多少的玉石,配合自身精微魔力操控,艰难完成的。连续的高强度搜捕,让她之前的身份承受了巨大压力。士兵的盘查越来越细致,甚至开始核对户籍与邻里证言。继续用人类身份在城内活动,风险已高到无法承受。
必须转换身份。而还有什么,比一个看起来懵懂、弱小、在城郊游荡的血族贫童,更不引人注意呢?血族社会等级森严,但对同族幼崽,尤其是底层幼崽,警戒心会天然降低。而且,血族幼童独自游荡虽然少见,但在战乱或贫困家庭,也并非没有。
伪装很成功。今天清晨,她就是用这副模样,混在一队运送陵园修缮石料的劳工队伍里,顺利通过了外围哨卡,进入了这片毗邻“静默大道”的林地。劳工们只当她是哪个工头家吃不饱饭、跟着出来想捡点零碎东西的孩子,并未多问。
目标:金·全洪德。
时间:葬礼结束,返回城中的路上。
地点:这段远离陵园与城区、两侧有林木掩护、道路相对狭窄的“静默大道”中段。
伊波特洛斯调整着呼吸,将身体机能降至最低,如同进入假死状态。只有耳朵捕捉着远处道路上的一切动静。她能听到风声穿过铁脊木针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鸟鸣,更远处,陵园方向葬礼结束时人群低沉的喧嚣,以及车马启动的辘辘声。
来了。
最先传来的,是清脆而有节奏的马蹄声,以及车轮碾压碎石路的独特声响。不是沉重的军用马车,而是轻便快速的军官座驾。马蹄声略显急促,显示乘车人归心似箭。
她没有从树后闪出,而是像一只真正的林地生物,悄无声息地沿着树干滑下,匍匐在地,借助道旁低矮的灌木丛和地面的凹痕,向大道边缘靠近。动作轻盈流畅,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透过灌木稀疏的枝叶缝隙,她看到了那辆疾驰而来的马车。
深黑色的轻便车厢,由两匹毛色油亮的黑鳞马拉动——这是一种血族培育的战马与地行蜥蜴的混血后代,耐力与速度俱佳。车夫是个穿着黑色军服、面容冷硬的血族士兵。车厢侧面,绘有保安司令部的徽记——交叉的剑与盾。
马车速度很快,转眼已到近前。
就是现在。
伊波特洛斯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然从灌木丛后弹射而出!不是扑向马车,而是扑向道路前方十余步处,一块半埋在土里、略显突兀的黑色岩石!
她的速度太快,在暗淡的天光下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马车车夫只觉眼角黑影一闪,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听到“咔嚓”一声脆响!
伊波特洛斯一脚精准地踢在那块岩石的特定受力点上!岩石并不大,但埋得很深,她这一脚用了巧劲,并非踢碎,而是用全身的力量与冲势,硬生生将岩石从泥土中撬动、掀起!
碗口大的黑色岩石翻滚着,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砰”地一声,不偏不倚,砸在了马车右前轮与车轴连接的脆弱部位!
“咔嚓——嘎吱——”
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与金属扭曲声同时爆发!高速行驶中的马车右前轮瞬间崩碎,车轴断裂,整个车身猛地向右侧倾斜、失控!拉车的黑鳞马受惊,发出凄厉的嘶鸣,人立而起!
“敌袭!!!”车夫反应极快,厉声嘶吼,死死勒住缰绳,试图控制惊马,同时另一只手已摸向腰间的短铳。
但一切都太晚了。
马车倾覆的瞬间,车厢门被从内暴力撞开!金·全洪德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如同出笼的猛虎,一手持着一柄沉重的黑色战刀,一手握着一面小型臂盾,从尚未完全倒下的车厢中跃出!他脸上毫无惊慌,只有被冒犯的暴怒与发现猎物的狞恶。
“杂种!果然是你!”他猩红的眼睛瞬间锁定了站在道中、刚刚完成踢石动作的“血族小女孩”,虽然对方的外表与预想中任何刺客形象都不符,但此刻出现在此地,做出此等举动,不是刺客还能是谁?
没有丝毫犹豫,金·全洪德战刀一扬,一道暗红色的、带着浓烈血腥气的弧形刀芒离刃飞出,疾斩向伊波特洛斯!刀芒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嗤嗤声响,路面的碎石被轻易切开。
与此同时,马车后方的四名近卫也已反应过来,两人持矛冲向伊波特洛斯,两人迅速占据有利位置,举起手中的军用连弩,弩箭上幽光闪烁,显然淬了毒。
伊波特洛斯面对斩来的刀芒,不闪不避,只是微微侧身。刀芒贴着她的左肩掠过,将她那件破烂粗布上衣的袖子撕裂一道大口子,露出下面苍白却毫无伤痕的皮肤。
而她的身影,在刀芒掠过的同时,已如鬼魅般前冲!目标直指金·全洪德!
“找死!”金·全洪德怒吼,战刀回转,带着劈山裂石之势,当头劈下!这一刀毫无花巧,纯粹是力量、速度与战场搏杀锤炼出的杀戮技艺的凝聚。刀未至,凌厉的劲风已压得人呼吸一窒。
伊波特洛斯依旧没有硬接。她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度和速度,在间不容发之际向右侧滑步,战刀擦着她的鼻尖落下,斩入地面,碎石迸溅!而她已切入金·全洪德中门,右手并指如剑,直刺对方咽喉!指尖萦绕着一点凝练到极致的淡蓝寒芒。
金·全洪德瞳孔骤缩!好快的速度!好刁钻的角度!他不及回刀,左手的臂盾猛地向上格挡。
“叮!”
指尖与金属臂盾碰撞,竟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脆响!臂盾表面瞬间凝结出一层白霜,一股阴寒刺骨的劲力透过盾牌传来,让他整条左臂都是一麻。
“破!”金·全洪德暴喝,体内狂暴的血族斗气爆发,震散寒劲,战刀横削,拦腰斩来。
伊波特洛斯矮身,刀锋从头顶掠过,削断几根暗红色的假发。她贴地疾旋,左腿如钢鞭般扫向金·全洪德下盘。
金·全洪德纵身后跃,同时战刀下劈,斩向她的腿。
两人以快打快,瞬间交换了十余招。金·全洪德刀势狂猛,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沙场悍将的惨烈杀气。伊波特洛斯则灵动诡谲,身法如烟,攻击角度刁钻狠辣,往往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发动袭击。她的力量看似不如对方,但每一次碰撞,那凝练的劲力与附带的寒冰、震荡效果,都让金·全洪德极不舒服。
四名近卫试图插手,但两人的战斗圈子太小,速度太快,他们竟一时找不到稳妥的射击或切入角度。那名车夫好不容易控制住惊马,拔出短铳,却同样不敢轻易开枪。
“你到底是什么人?!”金·全洪德越打越是心惊。这刺客的力量层次似乎并不比自己高,但战斗技艺、经验、以及对时机的把握,简直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自己每一次攻击仿佛都被对方提前预判,每一次防御都慢上半拍。那小女孩模样的伪装下,绝对是一个身经百战的杀戮机器!
伊波特洛斯不答。她的眼神冰冷如万载玄冰,只有瞳孔深处一点金芒,随着战斗越来越盛。她在适应,在评估。金·全洪德比她预想的更强,更悍勇。不愧是血族的保安司令官,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悍将。想要快速无声地解决,做不到了。
那就……正面强杀!
她猛地吸气,胸腔微微鼓起,体内那沉淀了万年的气息开始运起,她不再游斗。
面对金·全洪德再次劈来的战刀,她不退反进,右手握剑,一剑砍出!
无声,但前方的空气,却仿佛被无形巨力压缩、扭曲,发出一连串低沉的爆鸣!
“什么?!”金·全洪德骇然失色,这一剑的威势,与之前截然不同!他狂吼一声,将全身斗气灌注战刀,刀刃上血光大盛,悍然迎上!
“轰!!!”
拳刀相撞,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以两人为中心,一股环形的气浪轰然炸开,卷起漫天尘土碎石!道旁几棵碗口粗的铁脊木咔嚓折断!
“噗——!”金·全洪德如遭雷击,口中鲜血狂喷,那柄精钢打造、附有坚固魔纹的战刀,竟被这一拳砸得弯曲变形,脱手飞出!他高大的身躯如同破麻袋般向后抛飞,重重撞在后方一棵铁脊木树干上,粗壮的树干都裂开道道缝隙。
他挣扎着想站起,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这一剑……这力量……
伊波特洛斯的身影已如影随形般追至。
“等等……你……”金·全洪德嘶声想说什么。
剑刃落下。
“砰!”
不是巨响,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西瓜破裂的声音。
金·全洪德的头颅,连同他戴着的精钢头盔,如同被重锤击打的瓷器,瞬间变形、碎裂。红白之物混合着金属碎片,四散飞溅。
无头的尸身靠着树干,缓缓滑落在地。
从岩石阻路,到金·全洪德毙命,整个过程,不过八分钟。
现场一片死寂。
车夫和四名近卫呆若木鸡,如同被冰封。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家那以勇悍著称的司令官,被一个“血族小女孩”,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硬生生轰碎了脑袋。
伊波特洛斯收回剑,甩了甩手上沾染的红白污迹。她看也没看那四名近卫和车夫,身形一晃,已如轻烟般掠入道旁茂密的铁脊木林,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林海深处。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那名车夫才如梦初醒,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
“司令官大人——!!!”
尖叫声撕裂了林地的寂静,也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刚刚因哈尔文葬礼而稍显松弛的王都神经上。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王宫。
当娜德尔女王正在书房,听取关于占领区新一轮税收调整方案的汇报时,浑身浴血、魂不附体的车夫,被两名面色惨白的绯月卫士几乎是拖了进来。
“陛、陛下……”车夫瘫在地上,语无伦次,涕泪横流,“静默大道……林地里……小女孩……不,是怪物……一……司令官大人他……脑袋……碎了……”
尽管话语混乱颠倒,但核心信息,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书房里所有的声音。
娜德尔缓缓从书桌后站起。
她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最上等的骨瓷还要苍白。那双猩红的眼眸,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名为“震骇”的情绪。
金·全洪德……死了?
在葬礼返回的路上,在静默大道,被一个“小女孩”……一剑劈杀?
不是暗杀,不是毒药,是正面强杀?几分钟?
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脊椎,倏然窜上头顶。
这不是哈尔文那种情报官的刺杀。这是对血族军事力量最直接的、最赤裸裸的挑衅与碾压!是在她刚刚失去一只眼睛之后,又被人用重锤,狠狠砸碎了最坚硬的盾牌!
刺客还在城里。不仅还在,而且比他们想象的,更强大,更疯狂,更……肆无忌惮,看来是有反贼啊
“传令。”她的声音响起,干涩,冰冷,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微颤音,“全城……即刻起,进入最高警戒。所有城门永久封闭。
她顿了顿,猩红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
“……通告全城,保安司令官金·全洪德,于返城途中,遭不明身份强敌突袭,英勇战死。”
英勇战死。这是最后一块遮羞布。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块布薄如蝉翼,一捅就破。
当这道命令连同金·全洪德的死讯,如同瘟疫般迅速传遍德奥维耶多时,这座刚刚从哈尔文遇刺的震惊中稍稍缓过气的血族王都,彻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士兵们疯狂地奔向岗位,盔甲碰撞声、呵斥声、号令声响成一片,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贵族们紧闭府门,加派护卫,惶惶不可终日。市民们躲在家中,瑟瑟发抖,街上瞬间空无一人。连空气中永恒的幽光,似乎都变得更加惨淡冰冷。
铁幕尚未落下,恐惧已如实质的浓雾,淹没了整座城市。
而在王宫深处,公主的寝宫内,艾莉西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骤然紧张、如临大敌的王宫景象,听着隐约传来的、充满恐慌的喧嚣。
自己也有点慌,这刺客专挑高官杀,不会杀到我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