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全洪德遇刺身亡、王都进入最高警戒状态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在德奥维耶多这座巨大的、冰冷的黑曜石容器中,炸开了无声却剧烈的沸腾。恐慌如同有形的灰色雾霭,从街头巷尾每一道砖缝、每一扇窗后渗出,迅速弥漫,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生灵的心头。街道上除了全副武装、神情肃杀到近乎神经质的巡逻队,再也看不到闲散的行人。商铺门窗紧闭,贵族府邸高墙上的魔法防御符文前所未有的明亮,连空气中永恒流转的幽光,似乎都蒙上了一层不祥的、战栗的灰翳。
然而,在风暴最中心的王宫深处,公主艾莉西亚的寝宫内,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与外界恐慌格格不入的凝滞寂静。
自陵园归来,被侍女服侍沐浴后,艾莉西亚就一直被“静养”在这座华丽的囚笼中。厚重的黑曜石门扉隔绝了大部分外界声响,但并非全部。她能听到远处走廊上骤然增多的、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那是侍卫调动;能隐约捕捉到内侍们压得极低、却依然泄露出一丝惊惶的交谈碎片;能从窗外瞥见一队队士兵跑步穿过庭院,铠甲与武器在幽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芒。
她站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深色天鹅绒窗帘的边缘。身上不再是那套肃杀的黑色丧服,而换上了一件相对舒适的珍珠白色丝绸晨衣,银发松散地披在肩后。安娜和米拉在一个时辰前端来晚膳,被她以“不饿”为由挥手屏退。她们担忧地看了她几眼,没敢多劝,悄然退下,留下满室寂静和桌上逐渐冷却的精致菜肴。
寂静是思考的温床,也是回忆的催化剂。
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几天前,在那间书房,与娜德尔彻底撕破脸的情景。彼时的愤怒如同火山喷发,裹挟着被篡改人生的屈辱、对老师的愧疚、对自身存在意义的彻底迷惘,让她不顾一切地嘶吼、指控、试图用最恶毒的语言撕开那个女人伪善的面具。
“卑鄙无耻的小人,简直就是恶心”。
那句话,连同那时喉咙撕裂般的痛楚与胸膛几乎炸开的愤懑,此刻依旧清晰地回荡在耳际。但紧接着,是娜德尔那双猩红眼眸中,冰冷、洞悉、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了然。是她用那种平缓到残忍的语调,宣告阿西尔的“死亡”,定义艾莉西亚的“新生”。
她带着孤注一掷的倔强的话语,可娜德尔只是用沉默回应,然后吩咐侍女将她带离。那未竟的话语,那尚未完全组织成型的、更具体、更尖锐的指控与誓言,被强行掐断在喉间,只剩下满腔憋闷与无力。
不。不能这样下去,我可是人类的英雄,身担师徒仁,心来民族义,不可如此懦弱啊。
“静养”?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与驯化,等待她重新变回那个懵懂无知、依赖母亲的艾莉西亚公主?
哼,休想。
但仅仅在心中嘶吼毫无意义。躲在寝宫里自怨自艾,更是懦夫所为。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伴随着久远却无比清晰的记忆,猛地撞入她的脑海。
六年前。血族王都德奥维耶多。广场之上。她的老师伊波特洛斯,银甲青剑,与高踞王座的娜德尔女王对峙。然后,是那场惊天动地的决斗,是老师的惜败,是那扇改变了一切的窗户,是满月之夜的初拥……
老师行,他现在又有血族的优势,绝对能行吧,至少四舍五入嘛。
她要像六年前的老师一样,站在娜德尔面前,用剑,而不是眼泪或嘶吼,来对话。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烧尽了所有犹豫与怯懦。一股混合着决绝、愤怒、以及某种近乎悲壮亢奋的情绪,攫住了她。
但,不能像上次那样狼狈。不能穿着沾满泥污的裙子,顶着一头乱发,像个小疯子一样冲过去。
她要“正式”挑战。
目光扫过寝宫内宽阔的衣帽间。那里悬挂着数不清的、属于“艾莉西亚公主”的华服。以往,她对那些精致却繁复的衣裙并无特殊喜好,穿衣更多是遵从礼仪与安娜的安排。但此刻,这些衣服在她眼中,有了新的意义。
她要挑选一套。一套能助长“气势”的服装。要显得挺拔,锋利,具有压迫感。她要让娜德尔在第一眼看到她时,就明白这不是来乞怜或服软的女儿,这是来宣战的对手!
她在衣架间穿梭,手指拂过光滑的丝绸、厚重的天鹅绒、闪着暗光的锦缎。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一套挂在最深处的礼服上。
那是一套深紫近黑的骑装式礼服。上衣剪裁利落,双排银扣,肩部有轻微的垫起,勾勒出挺拔的肩线;袖口收紧,饰有银线刺绣的荆棘纹。下装不是裙子,而是同色系的修身马裤,裤腿塞入一双及膝的、柔软却挺括的黑色小羊皮长靴中。礼服配套的还有一件短款的暗红色天鹅绒披风,披风边缘镶着一圈细密的银灰色兽毛。
这套衣服是数月前,宫廷裁缝按照“血族贵族少女最新猎装”的款式制作的,但艾莉西亚从未穿过,觉得它过于硬朗,不像“公主”该穿的。此刻,它却成了最完美的战袍。
她取下衣服,迅速换上。冰凉的丝绸内衬贴在皮肤上,挺括的外套包裹住身体,马裤和长靴将腿部线条收束得干净利落。她走到穿衣镜前。
镜中的少女,身形依旧纤细,但那身深紫近黑的骑装,却奇异地赋予了她一种冷峻、锐利的气质。银发被她用一根简单的深色皮绳高高束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燃烧着冰焰的湛蓝眼眸。苍白的面色在深色衣料的映衬下,显出一种玉石般的冷硬。短披风在肩后垂下,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摆动,如同即将展开的羽翼。
很好。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点了点头。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
没有通知任何人,她深吸一口气,拉开寝宫的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绯月卫士似乎没料到她突然出来,而且是这样一副打扮,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殿下,陛下吩咐……”
她直接不理他们,也不再看他们,挺直脊背,迈着稳定而快速的步伐,向着娜德尔的书房方向走去。靴跟敲击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坚定、甚至带着一丝挑衅意味的脆响,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回荡,一路惊起沿途侍从和卫士愕然、探究、或惊恐的目光。但她全然不顾,眼中只有前方那扇越来越近的、沉重的黑曜石门扉。
书房外,守卫比平日增加了一倍。见到她这副模样径直走来,为首的卫士长脸上也露出惊疑,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阻拦:“公主殿下,陛下正在处理紧急军务,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我说,让开。”艾莉西亚停下脚步,湛蓝的眼眸直视着卫士长,那里面没有任何属于六岁孩童的天真或犹疑,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恐怖的平静,“或者,你想试试拦下我?”
就在僵持之际,书房内传来了娜德尔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门板,依旧清晰平稳:“让她进来。”
卫士长如蒙大赦,立刻侧身,并示意手下打开门。
艾莉西亚迈步,跨过门槛。
书房内的景象与她上次离去时并无太大不同。清冷的幽光,堆满文件的巨大黑曜石书桌,空气中冷杉琥珀的熏香。娜德尔依旧坐在书桌后,但她面前摊开的并非文件,而是一个打开的黑檀木食盒。她手中甚至拿着一把小巧的银叉,叉子上插着一块晶莹剔透、点缀着碎宝石般魔法结晶的淡粉色糕点。
看到艾莉西亚以这副截然不同的装扮走进来,娜德尔似乎并不怎么惊讶。她只是抬起那双猩红的眼眸,目光平静地在她身上扫过,从挺括的肩线到利落的马裤,再到那双沾着些许尘埃,大概是快步走来时沾上的,的长靴,最后定格在她那双燃烧着冰焰的蓝眸上。
然后,女王陛下竟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甚至称得上温和,却让艾莉西亚积蓄了一路的气势猛地一滞。
“来了?”娜德尔放下银叉,将食盒往前推了推,语气自然得仿佛在招呼一个贪玩晚归的孩子,“尝尝?厨房新试做的‘星泪糕’,用的是东境新进贡的月光莓,味道应该不错。我记得你以前挺喜欢甜食的。”
温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家常的亲切。
这与艾莉西亚预想中的任何场景都不同。没有质问,没有怒斥,没有剑拔弩张。只有一块被推过来的、精致得近乎虚幻的糕点,和一句关于“以前喜好”的、轻飘飘的话语。
这比任何严厉的呵斥都更让艾莉西亚感到……心慌。就像蓄满全力的一拳,打在了空处,打进了柔软而深不见底的棉花里。她精心挑选的“战袍”,她一路积蓄的杀气,她心中翻腾的宣战誓言,在这份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温柔”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如此……刻意。
“我不饿。”她生硬地回答,声音因为意外而有些干涩,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冰冷。
“是吗?”娜德尔微微歪头,猩红眼眸看着她,里面似乎有某种洞察一切的了然,“穿成这样,是打算去哪里?打猎?还是……学你老师,再来挑战我一次?”
最后那句话,语气依旧温和,却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艾莉西亚努力维持的气势外壳。
艾莉西亚的呼吸微微一乱。她强迫自己站稳,挺起胸膛,迎上娜德尔的目光:“是又如何?六年前,老师能站在你面前。今天,我也能!”
“勇气可嘉。”娜德尔点了点头,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赞许,但随即话锋一转,那赞许便化作了更深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不过,艾莉西亚,你有没有想过……”
她顿了顿,猩红眼眸深深地看进艾莉西亚的眼底,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如同羽毛拂过心尖,却带着千钧重量:
“其实啊,你已经非常享受现在了,要让你真的回到以前,你还不愿意呢。”
轰——!
这句话,比任何锋利的言辞,比任何强大的魔法,都更具杀伤力。它没有攻击她的身份,没有否定她的记忆,而是直接刺向了她内心最深处、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那片晦暗模糊的地带。
不愿意?
回到以前,不愿意?
何其荒谬!无比可笑!她是阿西尔,是人类骑士,是被迫变成这样的。
然而……心底某个极其微弱的角落,却因为这个直白的诘问,而难以抑制地、可耻地……动摇了一下。
她想起了安娜和米拉无微不至的服侍,想起了那些精美舒适的衣服,想起了永远温暖干净的寝宫,想起了无需为生计奔波、只需专注于“学习”和“成长”的、安稳甚至优渥的生活。想起了在遇到娜德尔之前,属于阿西尔的人生——战火,废墟,颠沛流离,严格的训练,冰冷的战场,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
不!那不是不愿意!那只是……只是身体的惯性,是这具被娇养了六年的躯壳产生的惰性,我在意识上就是坚定的人类勇士。
“你胡说!”艾莉西亚(阿西尔)猛地提高声音,试图用愤怒掩盖那瞬间的心虚,湛蓝的眼眸因为激动而更加明亮,几乎要喷出火来,“我永远都不会满足!我恨你,我是阿西尔!阿西尔·冯·博蓝!”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仿佛声音越大,就越能证明自己的坚定。
娜德尔静静地看着她激动的模样,脸上那丝温和的笑意并未完全散去,反而似乎更深了些,那是一种看到了预料之中反应的、从容甚至略带怜悯的笑意。
这种笑意,彻底激怒了艾莉西亚。
目光扫过书房,忽然定格在墙壁一侧的武器架上。那里除了装饰性的仪仗兵器,还斜挂着一柄出鞘的、剑身狭长、泛着暗红光泽的礼仪长剑——那是娜德尔偶尔出席某些仪式时会佩戴的“绯月礼剑”。
几乎没有经过思考,艾莉西亚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将那柄礼剑从架上抽了出来!剑柄入手微沉,带着金属的冰凉。她转身,剑尖颤抖着,却坚定地指向了书桌后的娜德尔!
这个动作,堪称大逆不道,是足以被当场格杀的重罪!
门外的卫士似乎察觉到了里面的异动,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但被娜德尔一声咳嗽制止了。
娜德尔看着指向自己的剑尖,看着少女因为激动和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手指,看着那双蓝眸中混杂的愤怒、屈辱、决绝,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崩溃的脆弱。
她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一直把玩的那把小银叉。
“看来你的意志还挺坚定啊。”她站起身,绕过书桌,缓缓走向艾莉西亚。步伐依旧从容,仿佛指向她的不是利剑,而是一根无害的树枝。
“也好。”娜德尔在距离剑尖三步处停下,猩红的眼眸平静地迎上艾莉西亚的视线,“既然你想用你老师的方式来了结,那我就用上次回应他的方式,来回应你。”
她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充斥了整个书房:
“老规矩。两个选择。”
“第一,在这里,打赢我。我满足你一个要求,任何要求。”她微微歪头,补充道,“哪怕是想变回‘阿西尔’,或者……让我死。”
艾莉西亚的心脏猛地一缩,握剑的手指更紧。
“第二,”娜德尔继续道,猩红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打输了,接受一个惩罚。”
“什么惩罚?”艾莉西亚下意识地问,声音有些发紧。
娜德尔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温度:“保密哦,但你放心,和六年前一样,我不会杀你。”
艾莉西亚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手中的礼剑似乎变得有千钧重。娜德尔给出的选择,看似给了她希望,就是打赢即可提任何要求,实则将她逼到了墙角。她有多少胜算?六年前全盛时期的老师都败了,她现在这具身体,这点力量……
但,她还有退路吗?退缩,意味着承认“满足”,意味着继续懦弱,被当成个花瓶吉祥物,迎战,哪怕败,哪怕要承受未知的“惩罚”,至少她战斗过,抗争过,像阿西尔,像老师一样战斗过!
屈辱与骄傲,恐惧与决绝,在她心中疯狂交战。
最终,她听到自己用嘶哑却清晰的声音回答:
“去训练场,我将仿效老师的选择,与你决一死战”。
娜德尔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点了点头。
“很好。”她转身,不再看艾莉西亚,径直向书房另一侧的隐藏门走去——那里通向王宫地下区域。
“跟我来。”
艾莉西亚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那柄不属于她的礼剑,剑尖垂下,但并未归鞘。她迈开脚步,跟上了前方那深黑而挺直的背影。
靴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再次在空旷的走廊响起,一前一后,朝着王宫深处,那未知的、注定不会平静的训练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