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侧面的隐藏门开启时,并无寻常门户转动的声响,只是那面雕刻着暗月家族史诗场景的黑曜石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露出其后向下延伸的、被幽蓝色魔法光芒照亮的螺旋阶梯。空气瞬间变得不同,那股属于书房的、混合了冷杉琥珀熏香与陈旧羊皮纸的气味,被一股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更加阴冷、干燥、带着淡淡金属与臭氧气息的风所取代。
娜德尔率先步入阶梯,深黑色的长袍下摆扫过冰冷的石阶,没有一丝犹疑。艾莉西亚紧随其后,手中的绯月礼剑依旧紧握,剑身在阶梯两侧镶嵌的发光苔藓映照下,泛着幽暗的红色光泽,如同凝固的血痕。阶梯陡峭,盘旋向下,仿佛要通往大地的脏腑。除了两人一前一后、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和艾莉西亚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再无声响。寂静,深沉的、压迫性的寂静,包裹着他们,只有阶梯似乎永无止境。
下降了不知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前方豁然开朗。
与其说是训练场,不如说是一个被完全掏空了的、巨大的地下石窟。空间之广阔,远超艾莉西亚的想象,抬头望去,穹顶高远,没入黑暗,看不到尽头。地面和四壁皆是经过特殊魔法熔炼、呈现出哑光黑色的“永夜石”,这种石料坚硬无比,能吸收大部分冲击力和魔力波动,此刻在场地四周墙壁上镶嵌的、如同星辰般规律排列的巨型发光水晶的照射下,泛着冰冷而致密的光泽。空气在这里似乎都凝滞了,温度比阶梯中更低,带着地底特有的阴寒,吸走皮肤表面的每一丝热量。
场地中央空旷无一物,只有地面蚀刻着的、覆盖了整个区域的庞大复合魔法阵,此刻并未激活,纹路黯淡,更添几分神秘与肃杀。
娜德尔在场中央停下脚步,转身。她站在巨大的魔法阵中心,深黑的长袍几乎与四周的永夜石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猩红的眼眸,在幽冷的光线下,如同两点不灭的炭火,平静地注视着持剑走来的艾莉西亚。
“就这里吧。”她的声音在空旷得惊人的训练场里回荡,带着奇异的共鸣。
艾莉西亚在她十步之外站定。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掌心渗出冰凉的汗。这地方……太安静,太空旷,太具有压迫感了。仿佛置身于巨兽的口中,所有的声音、光线、乃至勇气,都被这无边的黑暗与坚硬所吞噬。只有对面那个身影,那个赋予她“新生”又夺走她一切的女人,是视野中唯一清晰的存在。
她强迫自己排除杂念,回忆老师教导的剑术要诀:静心,凝神,观敌,寻隙。虽然手中是并不熟悉的礼剑,虽然面对的是深不可测的敌人,但属于骑士阿西尔的本能与骄傲,让她缓缓摆出了基础起手式——剑尖微抬,指向娜德尔,身体重心下沉,左臂微屈护在身前。
娜德尔看着她的架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甚至没有摆出任何防御或进攻的姿态,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长袍曳地,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仿佛不是来对决,而是来散步。
“开始吧。”她淡淡地说。
没有试探,没有虚招。积蓄了一路的愤怒、屈辱、决绝,以及对自身存在意义的全部赌注,都化作了这第一剑!她脚下发力,身形前冲,手中的绯月礼剑划破凝滞的空气,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直刺娜德尔咽喉!这一剑,快、准、狠,深得伊波特洛斯所传剑术“简洁致命”的精髓,将全身的力量与速度都凝聚在一点!
面对这迅若雷霆的一刺,娜德尔只是微微侧了侧身。
动作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时机却妙到毫巅。剑尖擦着她的颈侧掠过,冰冷的金属气息拂动她几缕银发。艾莉西亚一剑刺空,力道用老,心中一惊,正要变招,却见娜德尔左手随意地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越的脆响,指尖精准地弹在礼剑的剑脊上。一股并不如何狂暴、却凝练厚重到不可思议的力量,顺着剑身猛然传来!艾莉西亚只觉得整条右臂瞬间酸麻,虎口剧痛,几乎握不住剑柄!她闷哼一声,踉跄着向侧后方退去,连退五六步才勉强稳住身形,体内气血翻腾。
好强的力量!不,不仅仅是力量,是对力量控制到极致的体现!轻描淡写的一弹,竟有如此威力!
“架势不错,速度尚可,发力也够决绝。”娜德尔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如同在点评一次寻常的练习,“可惜,太直白了。心里想什么,剑上就写什么。愤怒,犹豫,还有……恐惧。”
最后两个字,像针一样刺入艾莉西亚耳中。
“我没有!”她咬牙低吼,压下手臂的酸麻,再次挺剑上前。这一次,她不再直刺,剑招展开,劈、撩、挂、抹,将记忆中老师所授的基础剑法一一施展出来。剑光缭绕,带着呼呼风声,笼罩向娜德尔。
娜德尔依旧没有动用任何武器,甚至没有离开原地三步的范围。她只是在那片剑光中随意地移动着脚步,侧身,后退,旋转,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地避开剑锋。她的长袍随着动作飘拂,如同在跳一支优雅而诡异的舞蹈。偶尔,她会抬手,或指,或掌,或拂,每一次与礼剑接触,都让艾莉西亚感到手臂酸麻,剑招滞涩。
艾莉西亚越打越心惊,也越打越绝望。她感觉自己不像是在和一个对手战斗,而是在面对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一片深不见底的大海。她的每一剑,都用尽全力,都冲着要害而去,但对方却仿佛能预知她的所有意图,总是能以最微小、最省力的方式化解。她的攻击如同暴雨打在光滑的岩石上,除了徒劳的喧嚣,留不下一丝痕迹。
而娜德尔,始终是那副慢悠悠、从容不迫的样子。她甚至没有反击,只是格挡,闪避,偶尔评价一两句:
“左肩下沉了。”
“手腕太僵。”
“气息乱了。”
“只盯着剑,不看人?”
平淡的语调,却比任何嘲讽都更让人感到羞辱。艾莉西亚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汗水浸湿了内衬的丝绸,银色的马尾也因为剧烈的动作而有些散乱。手臂越来越沉,脚步越来越虚浮,心中的怒火并未因战斗而宣泄,反而在对方这猫戏老鼠般的态度下,燃烧得更加痛苦,更加……无力。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不干脆利落地击败她,惩罚她?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一点点碾碎她的骄傲,她的反抗,让她清晰地看到彼此之间那道令人绝望的鸿沟?
“啊啊啊——!”被逼到极限的屈辱与愤怒,让她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不顾一切地双手握剑,用尽全身力气,一记毫无花巧的、凝聚了她此刻所有意志与力量的竖劈,朝着娜德尔的头顶狠狠斩落!这一剑,放弃了所有防御,只求一击!
面对这近乎同归于尽的一击,娜德尔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她不再闪避。
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终于抬了起来。没有握拳,没有成爪,只是五指微张,对着那呼啸斩落的礼剑,向上轻轻一托。
动作轻柔,如同去接一片飘落的羽毛。
“铛——!!!”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更加沉闷、更加巨大的金铁交鸣声,轰然炸响!以两人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空气波纹猛地扩散开来,甚至将地面细微的尘埃都吹拂开去。
艾莉西亚双臂剧震,那柄精钢打造的绯月礼剑,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剑身上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而那股从剑身上传来的、如同山崩海啸般的沛然巨力,更是让她完全无法抵抗,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向后高高抛飞出去!
“噗通!”
她重重摔在十数步外的永夜石地面上,又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全身的骨头仿佛都散了架。
手中的礼剑早已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不远处,剑身布满裂纹,已然半废。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手臂软得如同面条,稍微一动,便是钻心的疼痛。视线模糊,只能看到那双熟悉的、镶嵌着细小宝石的黑色靴子,正不疾不徐地,一步步向她走来,最终停在她面前。
结束了。
她败了。败得彻彻底底,毫无悬念。像一只试图挑战巨龙的雏鸟,被对方漫不经心地一翅膀拍落尘埃。
她闭上眼睛,等待着预料之中的惩罚,或者更糟的结局。也好,就这样吧。像个战士一样死在战斗中,总好过在“公主”的牢笼里慢慢被磨灭。老师……对不起……我还是太弱了……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或死亡并未降临。
一只手,轻轻落在了她沾满灰尘和血迹的头顶。
动作很轻,带着一丝迟疑,却又无比坚定地揉了揉她散乱的银发。然后是娜德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那声音不再平淡,不再威严,而是带着一种……艾莉西亚从未听过的、近乎怪异的柔和,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傻孩子。”
艾莉西亚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向上看去。
娜德尔正低头看着她,猩红的眼眸中,那片惯常的深不见底的寒潭,此刻似乎漾开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无奈的波纹。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眉宇间那种属于女王的、冰封般的距离感,似乎融化了些许。
“打得这么拼命做什么?”娜德尔继续说,声音放得更轻,那只手甚至轻轻拂去她脸颊上沾染的灰尘和血渍,“你是我的女儿,我还能真把你怎么样不成?”
艾莉西亚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她设想过无数种落败后的场景:嘲讽,刑罚,囚禁,甚至更残酷的对待。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软语。
“惩罚?”娜德尔微微歪了歪头,仿佛觉得这个词很可笑,“你能有什么惩罚?不过是些小孩子闹脾气罢了。起来吧,地上凉。”
说着,那只放在她头顶的手向下滑落,握住了她的一只手臂。一股温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拉了起来。艾莉西亚浑身无力,几乎完全靠着娜德尔的搀扶才站稳,脑子依旧混沌。
女儿……小孩子闹脾气……没有惩罚……
这些词汇,和她刚才那搏命般的攻击,和她心中滔天的仇恨与决绝,形成了荒诞到极点的反差。她像用尽全身力气挥出一拳,却打进了最柔软的云絮里,非但没能造成伤害,反而被那云絮温柔地包裹、卸力,最后只剩下一身无处着落的空虚和……一丝连她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可耻的……委屈。
是的,委屈。就像被大人误解、责骂后,突然得到一句轻声安慰的孩子,那强撑的倔强和愤怒,瞬间有了崩塌的迹象。
娜德尔没有给她太多整理情绪的时间。她扶着艾莉西亚,转身向训练场一侧的出口走去,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侧门。
“一身又是血又是土的,像什么样子。”娜德尔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但搀扶她的动作却依旧稳定,“先去我那里收拾一下。”
艾莉西亚茫然地被她搀扶着,机械地迈动脚步。手臂的疼痛,身上的无力,心头的混乱,让她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她甚至没有问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侧门后是一条短而洁净的走廊,连接着另一处隐秘的升降梯。升降梯平稳上升,片刻后停下,门开,外面是另一条铺着深色地毯的静谧走廊。艾莉西亚认出,这是通往女王私人寝宫区域的路。
娜德尔的卧室,房间比她自己的寝宫更加宽敞,但装饰异常简洁。以深灰、墨黑和暗红为主色调,家具线条冷硬,没有过多的摆设,只有一面占据整面墙的巨大落地窗,窗外是王宫花园的夜景。空气中弥漫着与书房相同、但更浓郁的冷杉琥珀香气。
娜德尔将她带到与卧室相连的、同样宽敞奢华的浴室。热水早已备好,在巨大的白玉浴池中蒸腾着白色的雾气,水面上漂浮着舒缓精神的药草。两名沉默的年长侍女垂手侍立。
“服侍公主沐浴更衣。”娜德尔吩咐道,然后看向艾莉西亚,“洗干净,换身衣服。我在外面等你。”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浴室,留下依旧处于恍惚状态的艾莉西亚,和两名上前来的侍女。
这一次,艾莉西亚没有再抗拒。她像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任由侍女们褪下她身上那件沾满尘土、汗水和血迹、已经皱巴巴的深紫色骑装,将她扶入温暖的浴池中。热水包裹住酸痛冰冷的身体,药草的清香钻入鼻腔,侍女们手法娴熟轻柔地为她清洗长发,擦拭身体。一切舒适得令人昏昏欲睡,也让她心中那片冰冷的战场,与现实温柔的囚笼之间的界线,越发模糊。
她真的……是“小孩子闹脾气”吗?那些愤怒,那些恨意,那些关于阿西尔的记忆……在娜德尔那轻描淡写的“没有惩罚”和此刻的悉心照料面前,显得如此……小题大做?
不!不能这么想!这是陷阱!是软化她的手段!
可心底那丝刚刚萌芽的、名为“委屈”的情绪,却如同藤蔓,悄然缠绕上来,让她无法再像之前那样,用纯粹的恨意武装自己。
沐浴完毕,侍女用柔软厚实的浴巾将她包裹,带到隔壁的更衣间。这里挂满了属于娜德尔的衣物,大多是深色调的正式礼服或便袍。但侍女取出的,却不是那些。
那是一条崭新的、月白色的丝绸长裙。款式是血族贵族少女中流行的式样,高腰,蓬袖,裙摆层层叠叠,如同绽放的月光花。料子轻薄柔软,在灯光下流淌着珍珠般的光泽。裙身上用银线绣着细小的星辰与藤蔓图案,领口和袖口点缀着细小的乳白色珍珠。
是“艾莉西亚”会喜欢的裙子。精致,优雅,带着属于公主的、不谙世事的天真与美好。
艾莉西亚看着这条裙子,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任由侍女为她穿上。丝绸冰凉顺滑的触感贴在刚刚沐浴后温热的肌肤上,有些陌生。侍女为她梳理好半干的银发,松松地编成一条侧辫,用一枚月牙形的银饰固定。最后,为她戴上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
当艾莉西亚看着镜中那个焕然一新、穿着月白长裙、除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中残留着一丝迷茫外,几乎与平日那个“艾莉西亚公主”别无二致的少女时,一种强烈的荒诞感和抽离感攫住了她。
仿佛刚才训练场中那场拼死的搏杀,那满心的仇恨与决绝,都只是一场短暂而激烈的噩梦。而现在,梦醒了,她依旧是那个被母亲照料、穿着漂亮裙子、准备去参加宫廷活动的公主。
“殿下,陛下在等您。”侍女轻声提醒。
艾莉西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转身走出更衣间。
娜德尔已经等在外间的小厅里。她也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平日处理政务的深黑长袍,而是一套更加正式、更具威仪的暗红色宫廷礼服,银发高高盘起,戴着那顶镶嵌着巨大血石的黑曜石王冠。看到艾莉西亚出来,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
“走吧。”她伸出手。
艾莉西亚迟疑了一下,看着那只骨节分明、曾经轻易拍碎她所有反抗的手。最终,她还是慢慢抬起手,放在了娜德尔的掌心。那只手温暖而干燥,稳稳地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
“去哪?”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娜德尔牵着她,向寝宫外走去,声音平静无波:
“中央大厅。针对当前的局势,我需要对王都的贵族和官员们,进行一次演讲。你跟我一起去。”
演讲?在这种时候?金·全洪德刚死,全城恐慌,刺客在逃……她却要带着刚刚“闹过脾气”、还被打了一顿的女儿,去参加公开演讲?
艾莉西亚的心沉了下去。她忽然明白了。
没有什么“没有惩罚”。
惩罚就在这里。
不是肉体的伤痛,不是严厉的责罚。而是让她以“艾莉西亚公主”的身份,穿着这身象征着驯服的裙子,站在“母亲”兼“女王”的身边,在万众瞩目下,成为稳定人心的道具,成为娜德尔统治力依旧稳固的活体证明。用她的“出席”和“顺从”,来对冲外界愈演愈烈的恐慌,来无声地宣告:看,连公主都安好无恙地站在这里,王室的威严与秩序,坚不可摧。
这是比任何鞭挞都更精妙、更彻底的“惩罚”。它将她的反抗,彻底定性为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将她重新钉回“公主”的位置,并用最公开的方式,昭示天下。
娜德尔感受到掌心那只小手的瞬间僵硬,侧头看了她一眼,猩红的眼眸深邃如夜。
“记住你的身份,艾莉西亚。”她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是我的女儿,是血族的公主。无论在训练场里发生了什么,在外面,你都必须是最完美的。”
艾莉西亚抬起头,对上那双深不可测的红眸。在那片猩红中,她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威严,看到了冰冷的掌控,也看到了那转瞬即逝的、或许连娜德尔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疲惫的东西。
她没有说话,只是挺直了脊背,任由娜德尔牵着,一步步走向那灯火通明、即将汇聚所有目光的中央大厅。
月白的长裙在深红的地毯上拂过,裙摆上的银线星辰,在廊道两侧壁灯的映照下,闪烁着冰冷而顺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