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大篷车

作者:TCPPSROC 更新时间:2026/1/28 22:42:48 字数:5337

在德奥维耶多因公主生辰的“祝贺”事件而陷入更深层戒严与猜忌的同时,距离血族王都数百里外,连接东部人类故地与血族新占区的荒凉官道上,正行进着一支与周遭肃杀氛围格格不入的、堪称诡异的队伍。

那是一辆巨大到有些夸张的、漆成明亮鹅黄色、点缀着拙劣手绘星辰与花卉图案的木质篷车。车轮宽大,车厢方正,顶上还滑稽地竖着一根小小的、随风旋转的彩色风车。拉车的不是寻常驮兽,而是一匹毛色如雪、体型健美、眼神灵动得不似凡物的高头白马。马轭上系着几串叮当作响的铜铃,随着步伐发出清脆却略显吵闹的声响。

而驾车之人,更是引人注目。

摩加迪沙,那位在南方沙漠深处与一群将外形定格在小女孩模样的古帝国遗老编纂史书的隐者,此刻正坐在车夫位置上。但他此刻的装扮,与他平日洗得发白的灰袍、赤足踏沙的形象判若云泥。

他穿着一身用最上等的月光绸与金线混织而成的“车夫”制服,剪裁合体到苛刻,每一道褶皱都仿佛经过尺子量过。上衣是深紫色的立领短外套,双排纯金纽扣,袖口缀着细密的珍珠;下身是同色马裤,塞入一双一尘不染的、柔软小羊皮制成的及膝长靴中,靴筒边缘用银线绣着繁复的荆棘纹。银色的长发不再披散,而是用一根镶嵌着鸽血红宝石的发箍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脸上虽然依旧是那副记载了无尽岁月的平静面容,但这身华丽到浮夸、足以让人类国王在加冕礼上都自惭形秽的行头,硬生生将他身上那股属于隐士的淡泊出尘之气,扭曲成了一种近乎荒谬的、混合着极致贵气与微妙不协调的古怪气质。

他看起来不像车夫,倒像某个古老王朝流亡在外的、偏执于衣着品位的末代亲王,正屈尊降贵地体验“驾车”这项庶民娱乐。

而他身后那宽敞得过分、被鹅黄色篷布遮盖的车厢里,此刻正传出叽叽喳喳、如同清晨鸟雀林般清脆悦耳的喧闹声。

“你把我的星砂瓶碰倒了!”

“哎呀,谁的龙鳞标本硌到我了!”

“地图!地图谁压着了?快拿出来,我们好像走错岔路口了!”

“伽拉契澹!说好了这局我赢了你把那颗‘永燃火种’给我看的!”

声音的主人们,很快从撩起的车帘后探出头来,或挤在小小的车窗边。

年龄看起来从人类七八岁到十二三岁不等,穿着风格各异、但无一不精美华贵到极致的童装。有穿着古帝国宫廷礼服的,有精灵风格轻盈纱裙的。她们的发色眸色也各不相同,黑的、紫的、金的、银的、蓝的……如同被打翻的调色盘。此刻,这些“小女孩”们正为了车厢内有限的空间、散落的“玩具”,以及某局刚刚结束的棋局,吵得不可开交。

摩加迪沙——这位穿着价值连城、却不得不扮演车夫兼保姆的古老人类——面无表情地握着缰绳,对身后的吵闹充耳不闻,只有偶尔,当某个小家伙试图爬上车顶,或者争执即将演变成小规模冲突时,他才会头也不回地、用手中那根同样华丽得过分的马鞭,轻轻敲打一下车厢壁。

“坐好。”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奇异地让车厢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知道啦,小摩加迪沙~”古帝国南王伽拉契澹——那个穿着深紫色宫廷礼服、看起来最小的黑发紫眸女孩——拉长了调子,笑嘻嘻地应道,随即又转头和旁边的龙族少女争夺起半包蜜渍月光梅。

旅游。这是她们此次离开沙漠遗迹、进入“现世”的理由。用伽拉契澹的话说,“编纂了万年书,骨头都快生锈了,需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看看如今的世道变成了什么模样”。俗话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嘛,在出行实践中学习吗,当然,这个“旅游”的范围有点大,横跨了人类故地、血族新占区,并且“恰好”路线会经过德奥维耶多附近。

至于为什么要伪装成一群贵族小姐出游,还要挤在这辆夸张的鹅黄色大篷车里,按照那位蛇族少女事不关己的解释:“体验生活嘛。我们现在是小女孩,小女孩就该坐这种可爱的车,穿漂亮的裙子,吵吵闹闹地旅行。摩加迪沙你这身多合适,一看就是我们最可靠的车夫兼管家!”

摩加迪沙对此不置可否,只是默默换上了这身让他自己都觉得别扭的“工作服”。他知道,跟这群活了十数万年、性格早已扭曲到常人无法理解程度的“神经同事”讲道理是没用的。她们只是觉得这样“有趣”。

白马拉着大篷车,不疾不徐地行驶在荒凉的石子路上。车轮碾过碎石,铜铃叮当。摩加迪沙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道路两侧的景象。废弃的农田,倒塌的村舍,远处地平线上血族新建的、风格冷硬的哨塔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战争与征服留下的淡淡铁锈与焦土气味,与车厢内飘出的蜜饯甜香和少女们身上的香水味混合,形成一种怪异的反差。

他对此无动于衷。十万年,他见过太多盛衰兴衰,此兴彼落,满多疮痍。这片土地如今的模样,不过是漫长时光中又一次短暂的阵痛。他更关注的,是此行的“附加目标”。

在血族都城流浪的伊波特洛斯。

就在大篷车绕过一处生长着稀疏铁脊木的弯道时,摩加迪沙的目光,落在了前方路旁一处不起眼的土坡阴影下。

那里,蜷缩着一个身影。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血族贫民少女模样的身影。暗红色的短发凌乱,粗布衣裤打着补丁,脸上脏兮兮的,蜷缩在路边,似乎睡着了,又像是昏迷。在如今这兵荒马乱、路上行人绝迹的时节,这样一个孤身少女倒在野外,本身就极不寻常。

摩加迪沙勒住了缰绳。白马顺从地停下。

车厢里的喧闹声也停了下来。十三个小脑袋好奇地挤到车窗边,探出头来。

“咦?路边有个小丫头?”龙族少女阿巴斯眨着金色的竖瞳。

“气息……有点熟悉,又有点奇怪。”精灵少女阿比西尼歪着头,空灵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银光。

“是那位‘刺客’。”伽拉契澹托着腮,深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看来我们的旅途,要多个伴了。”

摩加迪沙没有下车,只是用马鞭指了指那个身影,对着车厢内淡淡道:“去个人,叫醒她。问问是否需要帮助。”

“我去我去!”阿巴斯自告奋勇,灵活地跳下车厢,几步跑到那身影旁边,毫不客气地用脚轻轻踢了踢对方的腿,“喂!醒醒!天亮了!太阳晒屁股了!”

那身影微微动了动,缓缓抬起头。

映入索菲亚眼帘的,是一张营养不良、沾满尘土的脸,一双黯淡的棕红色眼睛,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和戒备,但在看清眼前是一群“小女孩”和一辆夸张的鹅黄色篷车,尤其目光触及车夫位置上那个穿着华丽到刺眼、面无表情的摩加迪沙时,那双棕红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剧烈收缩了一下!

伊波特洛斯此刻的震惊,难以用语言形容。

她刚刚结束对金·全洪德的刺杀,在林中潜伏、转移、躲避搜捕,连续数日高度紧绷的精神与身体的疲惫,让她在确定暂时安全后,竟在这相对僻静的路边,倚着土坡沉沉睡去。却没想到,会被这样一群……常年窝在遗迹里的宅女神经“发现”。

她瞬间绷紧了身体,有点懵逼,以至于说话方式都没改。

“你、你们是谁?”她声音细弱,带着“血族贫女”该有的口音。

“我们是旅行者呀!”阿巴斯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看你一个人倒在这里,很危险哦!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我们有车,有吃的,还有……”她回头指了指车厢里那些好奇张望的小脸,“好多小伙伴!”

伊波特洛斯的目光再次扫过摩加迪沙。老师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那双清澈如古井的眼眸深处,似乎没有任何额外的意味,甚至有点无奈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路过的、富有的、带着一群麻烦小孩的古怪车夫。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她,这群存在太危险,太不可控的神经,平日里还可以,但在现在紧张的情况下,应该立刻远离。但内心深处,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这群人的安全感、以及她确实需要一个安全地方短暂休整、获取信息的迫切需求,让她犹豫了。

“我……我没钱。”她低下头,小声说。

“哎呀,谁要你的钱!”伽拉契澹也从车窗探出大半个身子,挥了挥小手,“我们正好缺个……嗯,同龄人作伴!快上来,挤一挤嘛!摩加迪沙,你说是不是?”

摩加迪沙终于开口,声音平淡:“车上还有位置。上来吧,歇会也好,顺便重逢一下我这些小同事”。

她不再犹豫,点了点头,费力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在伽拉契澹“热情”的拉扯下,有些僵硬地爬上了那辆鹅黄色大篷车。

车厢内比她想象的更宽敞,但也更“热闹”。各种奇奇怪怪的“行李”(古籍、矿石、标本、魔法道具)堆得到处都是,十二个容貌精致、衣着华丽的小女孩用好奇的、审视的、或纯粹觉得好玩的目光打量着她,叽叽喳喳地问着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呀?”

“从哪里来?”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饿不饿?我这里有好好吃的点心!”

伊波特洛斯敷衍着嗯嗯了几句,便靠着箱子睡了过去。

大篷车继续前行,铜铃叮当。有了“新同伴”,车厢内的气氛更加热烈或者说吵闹。这些“小女孩”似乎真的沉浸在扮演“出游贵族小姐”的角色中,分享着零食,玩着幼稚的游戏,争论着路上的景色。

黄昏时分,大篷车驶入了前方一个小娱乐区。小镇破败冷清,驶向一家兼营住宿的小酒店。鹅黄色的大篷车和摩加迪沙那身闪瞎人眼的装扮,自然引起了几个哨站士兵的侧目。

摩加迪沙将车停在酒馆门口,下车,径直走进酒馆。片刻后,他拿着一个沉甸甸的小钱袋出来,对探头探脑的酒馆老板,一个战战兢兢的血族老头,平静地说:“这里,我们包了。一晚。准备好热水、食物,房间打扫干净。这些,是钱款。”

他打开钱袋,倒出十枚金光灿灿、成色极佳的王国制式金币。

老头和旁边的士兵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十枚金币!

“是是是!老爷!小姐们!里面请!马上收拾!马上!”老头点头哈腰,几乎要跪下了。

士兵也立刻换了一副面孔,恭敬地退到一边。在这偏远之地,能随手拿出十枚金币的,绝不是普通人,哪怕他穿着再古怪,像个戏子。

于是,一群“小女孩”嘻嘻哈哈、前呼后拥地进了酒馆,将最好的房间霸占。老板和伙计忙得脚不沾地,烧水,做饭,打扫。

晚餐是粗糙但管饱的炖肉、黑面包和蔬菜汤。女孩们居然吃得津津有味,还互相评价着调味,仿佛真是第一次尝到“民间风味”。

饭后,伽拉契澹拍了拍手:“好了,赶了一天路,浑身都是灰尘。老板,有大澡堂吗?我们要洗澡!”

酒馆后院确实有一个白石头砌成的大澡堂,是给旅行队集体用的。此刻被迅速清理出来,烧上了热水。

“伊波特洛斯也一起来吧!”阿巴斯不由分说,拉着伊波特洛斯就往澡堂走。

“我……我就不用了……”伊波特洛斯试图挣扎,洗澡?和这群前辈一起?这太……不合礼数了。

“哎呀,客气什么!被那堆王国的礼法驯化了?”精灵少女阿比西尼也笑眯眯地拉住她另一只胳膊。

其他女孩也起哄,推推搡搡。伊波特洛斯无奈,被半强迫地带到了澡堂门口。她看向摩加迪沙,眼神里带着求救。

摩加迪沙站在院中,看着她们,脸上依旧是那副平淡无波的表情。但在伊波特洛斯的目光注视下,他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

然后,在伊波特洛斯震惊的注视下,摩加迪沙的身体,开始散发出一层柔和的、银白色的微光。光芒中,他高大的身形缓缓缩小,华丽的“车夫制服”掉在地下,最终……

光芒散去,原地站着的,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人类十四岁、银发紫眸、穿着简洁白色浴袍的……少女。面容依稀能看出摩加迪沙的影子,但线条柔和了许多,虽然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依旧清澈平静,如同古井。

“一起吧。” “少女”模样的摩加迪沙,用依旧平淡的语气说道,然后率先走进了热气氤氲的澡堂。

伊波特洛斯心里暗自想到:一堆变态。

“走啦走啦!”女孩们欢呼着,将她推进了澡堂。

澡堂内热气腾腾,水汽弥漫。巨大的石头浴池里注满了热水。十四个古老人,跳进池中。水花四溅,笑声、打闹声、泼水声充斥了整个空间。

伊波特洛斯僵硬地站在池边,看着眼前这荒诞绝伦的一幕:古帝国南王、精灵的老学者……一群活了十万年以上的古老人,在澡堂里打水仗,互相泼水,还试图用魔法把水变成各种颜色和形态,虽然很快被摩加迪沙用眼神制止。

摩加迪沙独自坐在池子一角,闭目养神,银发被打湿贴在颈侧,热水漫过锁骨。她的存在,为这喧闹的澡堂带来了一丝诡异的、格格不入的宁静。

伊波特洛斯最终还是慢吞吞地下了水,坐在离摩加迪沙不远不近的地方,用热水缓解着多日奔波的疲惫,但精神却丝毫不敢放松。

“小伊波特洛斯啊” 伽拉契澹像条小鱼一样游到她身边,托着腮,深紫色的眼眸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格外明亮,“血族这边,最近好像不太太平呀?听说王都死了两个大官?”

来了。伊波特洛斯心中一凛。她知道,这才是“洗澡聊天”的真正目的,准是没按好气。

“嗯……听说是的。”她含糊地应道。

“真可怕。”阿巴斯凑过来,金色竖瞳里闪着好奇的光芒,“刺客抓到了吗?长什么样?厉害不厉害?”

“不知道……我们这种小人物,哪里知道。”伊波特洛斯低头,拨弄着热水。哼,要是被抓到了,不就见不到我了吗。

“唉,打打杀杀,多没意思。”一个精灵少女鈤鸸蔓伱娅叹了口气,将一片用魔法保持新鲜的叶子放在水面上当小船,“还是我们这样到处玩好玩。对了,小伊波特洛斯,你以后想去哪里呀?”

话题被不着痕迹地转开,女孩们又开始谈论路上的见闻,哪个地方的果子甜,哪种石头好看,仿佛真的只是一群天真烂漫的旅行少女。

但伊波特洛斯能感觉到,她们看似随意的闲聊中,偶尔会夹杂着一两句对当前局势看似幼稚、实则一针见血的“童言童语”。她们似乎并不真的在意答案,更像是在通过这种方式,观察她,评估她,或者……纯粹是觉得“这样逗弄那个倔强的学生或是刺客挺好玩的”。

她逐渐明白了。

她们来这里,或许有“看看他们学生伊波特洛斯”的意图,但更多,恐怕真的只是“旅游”。是漫长到近乎永恒的生命中,一次心血来潮的、角色扮演式的消遣。

而她,伊波特洛斯,曾经的英雄,如今的刺客,被迫变成少女的复仇者,在她们眼中,大概也只是这趟“有趣”旅途中,一个“有点意思”的小乐子。

摩加迪沙始终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但伊波特洛斯知道,老师什么都清楚。他选择以这种方式“参与”进来,本身也是一种态度。

算了。伊波特洛斯将整个身体沉入温热的水中,只露出鼻子以上。

就暂且……当一回“乐子”的一部分吧。

至少,这热水很舒服,这群“乐子人”……暂时没有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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