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波特洛斯到处跟着老师们玩来玩去的时候,艾莉西亚被困在女王寝宫侧殿的日子,转眼已过了十余天。这间被精心布置过的房间,成了她世界的全部边界。它并不狭小,甚至称得上舒适奢华。空气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凉,混合着每日更换的、清雅宁神的熏香气息。
然而,艾莉西亚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华美金丝笼里的夜莺,不,或许连夜莺都不如。夜莺至少还能歌唱,而她,连发出自己声音的权利,似乎都被这无微不至的“保护”剥夺了。
每天的生活,如同用最精准的魔法刻印出的模板,分秒不差。
清晨,在固定的时刻被安娜或米拉轻柔唤醒。梳洗,更衣,衣服永远是符合公主身份、柔软舒适却行动不便的裙装。早餐会准时送到房间,摆放在那张小圆桌上。食物精致,营养均衡,但每一道菜,从汤羹到点心,在送入她口中之前,都必须经过一名沉默寡言、戴着白手套的宫廷药剂师,或曰验毒官的仔细检查。银针试探,魔法光晕扫描,甚至偶尔会取微量样本用某种小型炼金设备当场检测。整个过程庄重、安静、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仪式感。看着那些冒着热气的、或许美味的食物,在陌生人的摆弄下逐渐变凉,艾莉西亚常常会失去所有胃口。
午餐和晚餐重复同样的流程。送餐的侍女只是沉默地完成工作,然后沉默地退下,留下她独自面对一桌冰冷的美味佳肴。
白天的时光漫长得可怕。书籍翻来覆去就那些,早已失去新鲜感。窗外的景色永恒不变——那方被高墙切割出的、模拟着不同“天气”的幽光天空,以及庭院中几株姿态固定的魔化植物。她尝试过冥想,回忆伊波特洛斯教导过的要诀,试图在内心寻一片安宁。但祠堂中那个诡异声音带来的冲击,以及自身处境的极端无力感,如同毒蛇般啃噬着她的专注,让她无法真正静心。
这哪里是保护?分明是最高规格的软禁!是比地牢更精致的监狱!
她渴望空气,不是这间屋子里永远恒温、带着熏香的空气。她渴望看到不一样的东西,听到不一样的声音,哪怕只是走廊里侍卫换岗时沉重的脚步声,或者远处宫廷厨房隐约传来的嘈杂。她更渴望……能动一动,走一走,让这具因为长期困守而日渐僵硬的身体,舒展一下。
终于,在某个“午后”,当窗外模拟的阳光正炽烈地泼洒进来,将房间内的一切都晒得苍白失真时,那股积聚了多日的烦闷与焦躁,如同达到顶点的岩浆,轰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她猛地从书桌旁站起来,带倒了椅子,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正在角落安静整理衣物的米拉吓了一跳,惊讶地看向她。
“我要出去。”艾莉西亚听到自己用干涩的声音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陌生的执拗。
“殿下?”米拉有些无措,“陛下吩咐……”
“我就在走廊透透气!不走远!”艾莉西亚打断她,声音提高了些,试图显得理直气壮,“这房间里闷得我快喘不过气了!我是公主,不是囚犯!”
她说着,不再看米拉,径直向房门走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混合着对禁足令的愤怒,对自由的渴望,以及一丝……对可能面对阻拦的、虚张声势的勇气。
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用力一拧——门没锁。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但当她拉开门,刚要迈步跨出门槛时,两堵高大、漆黑、如同铁塔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瞬间堵在了门口,将门外的光线都遮蔽了大半。
是那两名被指派“保护”她的绯月女卫士。她们依旧穿着标志性的漆黑重甲,头盔下的面孔看不真切,只有猩红的眼眸,在走廊相对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两点静止的炭火,平静地、毫无波澜地注视着她。她们没有伸手阻拦,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姿态,只是如同两尊门神,用自身的存在,铸就了一道无形的、却比钢铁更坚固的壁垒。
艾莉西亚的脚步僵在门槛内。她仰头看着这两个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卫士,能清晰地闻到她们铠甲上散发出的、混合了金属、皮革与淡淡血腥气的冰冷味道。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
“让开。”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但出口的语调,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两名女卫士纹丝不动,连眼神都没有闪烁一下。
“殿下请回。”左侧的女卫士开口,声音从头盔下传出,低沉,平稳,毫无情绪起伏,如同在宣读一条既定法则,“陛下严令,为确保殿下绝对安全,不得离开此门十步之外。请勿让我等为难。”
十步经过层层剥削,也就只剩下了门外的一小步。
“我只是去走廊走走!透口气!这里还是寝宫范围!”艾莉西亚试图争辩,胸口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难道在母亲的眼皮底下,在你们眼皮底下,我还能出什么事吗?!”
右侧的女卫士微微垂下视线,猩红的目光落在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小脸上,语气依旧平淡无波:“职责所在,请殿下体谅。”
体谅?又是这句话!艾莉西亚感到一股邪火直冲头顶。体谅她们恪尽职守?那谁来体谅她快要被这寂静和禁锢逼疯的感觉?
“如果我偏要出去呢?”她咬紧牙关,向前迈了一小步,几乎要撞到卫士冰冷的胸甲上。以前的倔强和不屈,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她以前可是是骑士,是战士,不是需要被关在笼子里精心呵护的金丝雀!
两名女卫士依旧没有动,但她们周身那股沉静的气势,却骤然变得凝重起来。空气仿佛都随之凝固。那是久经沙场、见过无数生死的老兵,在面对“威胁”时,本能散发出的、不带杀意却足以让常人胆寒的压迫感。艾莉西亚也能辨认出这种气息,这让她心头凛然,但同时也更加愤怒,她们竟然真的将她视为需要“压制”的对象?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僵持时刻,走廊深处,传来了平稳的脚步声。
娜德尔女王的身影出现在转角。她似乎刚从某个议事场合归来,身上还穿着深紫色的正式长袍,银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带着一丝处理公务后的淡淡倦意,但那双猩红的眼眸,在看到门口这一幕时,瞬间恢复了清明与锐利。
“何事?”她走近,目光扫过两名卫士,最后落在被“堵”在门内、小脸涨红、眼眶甚至有些发红的艾莉西亚身上。
“陛下。”两名卫士立刻侧身,单膝跪地行礼,“殿下意图离开房间,属下正在劝阻。”
艾莉西亚看到母亲,那股被卫士激起的、混杂着恐惧与愤怒的冲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如同找到了宣泄口,更加汹涌地爆发出来。她猛地抬起头,湛蓝的眼睛里燃烧着火焰,直直瞪向娜德尔,甚至忘了最基本的宫廷礼仪。
“我要出去!”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天天关在屋子里,饭菜要被人翻来覆去检查,连门都出不去!我是您的女儿,不是您的囚犯!”
娜德尔静静地看着她激动的模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等艾莉西亚吼完,胸膛还在剧烈起伏时,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令人心寒:
“回房间去,艾莉西亚。”
不是命令,不是斥责,只是平静的陈述。但其中蕴含的、不容置疑的意味,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艾莉西亚感到挫败。
“我不!”艾莉西亚的倔强劲头上来了,她甚至向前又踏了半步,几乎要踩到门槛外,“今天我一定要出去走走!您说过保护我,难道保护就是把我关起来吗?!那个刺客……” 她顿了顿,脑海中闪过祠堂里那个声音,但此刻的愤怒让她顾不得深思,脱口而出,“一个藏头露尾的刺客而已!有什么可怕的!”
她挺起小小的胸膛,试图模仿记忆中老师伊波特洛斯面对强敌时的姿态,尽管穿着繁琐的裙子,站在这威严的母亲和铁塔般的卫士面前,显得如此稚嫩可笑。但她还是努力昂起下巴,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句在心底盘旋了无数遍、混合着以前的骄傲与此刻虚张声势的话语,掷了出来:
“我可是堂堂七尺男儿!当光明磊落!一个刺客,何足挂齿?!”
话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荒诞的回响。
七尺男儿?光明磊落?
艾莉西亚自己说完,脸就“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一种深刻的、无地自容的荒谬感。镜子里的银发少女,纤细的身形,精致的面容,身上的月白色裙装……哪一点能和“七尺男儿”、“光明磊落”联系在一起?这话从她自己口中说出来,简直像个精神错乱的疯子在呓语,如果是伊波特洛斯知道,绝对会把他和那十三个萝莉控放到一个集合里头。
果然,那两名跪地的女卫士,虽然头盔遮掩了表情,但肩膀似乎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连旁边一直担忧看着的米拉,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混合着惊恐与困惑的神情。
而娜德尔……
女王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波澜。但那双猩红的眼眸深处,却清晰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情绪太快,艾莉西亚来不及分辨,似乎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刺痛,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了然,以及一丝……极其淡的、古怪的……兴味?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娜德尔挥了挥手。
两名女卫士如蒙大赦,立刻起身,退到走廊两侧,如同真正的雕像般肃立,不再看向这边。米拉也识趣地退回房间内,并轻轻关上了门。现在,走廊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娜德尔向前走了几步,来到艾莉西亚面前。她比艾莉西亚高出许多,需要微微低头才能平视女儿的眼睛。这个角度,让她身上那种属于女王的、绝对的威压感,稍微减弱了一些,多了几分属于“私下场合”的、更私密的氛围。
“七尺男儿?光明磊落?”娜德尔重复着她的话,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和?但那温和底下,是冰封的锐利,“我的小公主,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狂妄的自我认知?”
艾莉西亚的脸更红了,但倔强让她不肯退缩,反而迎着母亲的目光,硬邦邦地顶回去:“我不是你的小公主!我是阿西尔!阿西尔·冯·博蓝!人类最优秀的剑士!”
她再次强调,试图用响亮的声音和“最优秀”这样的字眼,来掩盖心底深处那不断扩大的心虚与恐慌。最优秀的剑士?连眼前这两个女卫士的气息都让她感到压力,连母亲随意的一瞥都让她如临大敌,她拿什么去对付那个能刺杀哈尔文和金·全洪德、能在戒备森严的庆典上送出“祝贺”、甚至能在先祖祠堂直接与她意识对话的神秘刺客?
娜德尔静静地看着她,看着那双湛蓝眼眸中燃烧的、脆弱的火焰,看着那因为激动和羞愤而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那身将她勾勒得纤细柔美的裙装下,挺得笔直却依旧单薄的肩膀。
良久,女王忽然极轻、极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促,几乎像一声叹息,却清晰地钻入了艾莉西亚的耳中。不是嘲讽的大笑,不是轻蔑的冷哼,而是一种……带着无尽复杂意味的、近乎疲惫的、却又似乎觉得眼前景象有些……有趣的笑。
“阿西尔·冯·博蓝。人类最优秀的剑士。”娜德尔缓缓地、清晰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和称号,每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珠子,落在艾莉西亚的心湖上,激起冰冷的涟漪。
她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情人间的私语,却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残忍的温柔:
“那么,我‘最优秀的剑士’阁下,”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艾莉西亚耳侧一缕不听话的银发,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易碎的瓷器,但艾莉西亚却感觉那指尖如同冰锥划过皮肤。
“你打算用你这双,”她的目光扫过艾莉西亚纤细的、因为紧握而骨节发白的手,“连剑柄都未必能稳稳握住的手,去斩杀那个能在我眼皮底下,连杀两名重臣,搅得满城风雨,甚至敢在你生日宴上……送礼的‘宵小之徒’吗?”
她的语气依旧平缓,甚至带着一丝循循善诱的疑惑,仿佛真的在认真请教一位“最优秀的剑士”的高见。
“而且啊,什么时候你成最优秀的剑士了,我好像没听过啊,该不会是你自封的吧,据我所知,人类最接近你的最优秀的描述的人可不是你吧,我的小女孩啊”。
艾莉西亚的呼吸骤然停滞。娜德尔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解剖刀,精准而残忍地,将她那用愤怒和虚张声势包裹起来的、可怜的自尊与伪装,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那个茫然、恐惧、无力、甚至连自己身份都混乱不堪的、真实的核。
是啊,这双手……这具身体……她拿什么去战斗?拿什么去兑现“最优秀剑士”的豪言?甚至连走出这扇门十步,都做不到。
“还是说,”娜德尔继续用那种轻柔到可怕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猩红的眼眸深深看进她逐渐失焦的蓝眸深处,“你这位‘光明磊落’的‘七尺男儿’,其实心里也清楚,自己现在……只是个需要被母亲关在屋子里,连饭菜都要仔细检查,才能保证安全的……吓坏了的小女孩?”
最后几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艾莉西亚的心上。她浑身剧震,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背脊撞在冰凉的门框上。那双湛蓝眼眸中的火焰,如同被冰水浇透,迅速熄灭,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被彻底看穿后的苍白与……绝望。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怒吼,想像真正的勇士那样发出不屈的咆哮。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泪水,不争气地、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她不想哭,尤其是在这个女人面前!但极致的屈辱、被戳穿的难堪、对自身处境的恐惧、以及对那渺茫希望的彻底动摇,混合成一股酸涩的洪流,冲垮了她最后的防线。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那丢脸的呜咽逸出,但滚烫的泪水已经大颗大颗地滚落脸颊,滴落在月白色的裙襟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看着女儿瞬间崩溃、强忍哭泣的模样,娜德尔眼中那丝古怪的兴味和冰冷的审视,似乎微微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幽暗。她收回了手,重新站直身体,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属于女王的平静姿态。
“回去吧,艾莉西亚。”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调,不再有那令人心悸的轻柔,却也听不出太多情绪,“外面不安全。在刺客落网之前,这里是你最安全的地方。别忘了,你不仅是‘最优秀的剑士’。”
她顿了顿,猩红的眼眸凝视着女儿泪眼模糊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更是我的女儿,艾莉西亚·勃艮第。你的安全,重于一切,我也怕啊,哪怕……你需要暂时忍耐一些‘不自由’。”
说完,她不再看艾莉西亚,转身,对肃立两旁的卫士微微颔首,便沿着来时的走廊,步履平稳地离开了。深紫色的袍角拂过光洁的地面,没有一丝声响。
直到母亲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艾莉西亚依旧靠着门框,一动不动。泪水无声地流淌,浸湿了衣襟,也浸冷了她最后一点强撑的斗志。
两名女卫士重新上前一步,如同两座沉默的山,再次封住了门口的方向。她们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着。
“啊啊啊,可恶的刺客,还我自由啊,就是你,让我如此堕落啊”。
艾莉西亚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用袖子狠狠地擦去脸上的泪水。动作粗鲁,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意味。然后,她转过身,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回了那个华丽而寂静的房间。
米拉担忧地看着她,想上前,却被她空洞的眼神阻止了。
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走廊,也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与可能。
艾莉西亚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方被永恒幽光笼罩的、虚假的天空。泪水已经止住,但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洞。
最优秀的剑士?七尺男儿?光明磊落?
在现实面前,在这些话语从她口中说出的瞬间,就成了最可悲的笑话。
她缓缓抬手,看着自己那双纤细、白皙、属于少女的手。这双手,曾经握过剑,拉过弓,在训练场上磨出过茧。但现在,它们柔软,干净,只适合拈起绣花针,或者……端起那杯需要被反复检查的、温凉的茶水。
“老师……”她对着冰冷的窗玻璃,无声地翕动嘴唇,呼出的气息在玻璃上凝成一团白雾,又迅速消散,“如果你真的在……如果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你会失望吗?还是会……心疼?救救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