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德尔那番剥皮见骨、直刺心底的“温柔嘲讽”,如同在艾莉西亚已然沸腾的焦躁与屈辱上,又浇下了一瓢滚油。最初的崩溃与绝望过后,随之而来的并非消沉,而是一种更加隐秘、更加炽烈、混合着羞愤与不肯认输的执拗。泪水在无人的深夜流干之后,心底那片冰冷的灰烬深处,属于阿西尔的那部分,属于骑士的倔强与不屈,开始重新凝聚,燃烧起一种更为冷静、也更加危险的火焰。
放弃?不。她以前可是经历过战场、在老师严厉教导下成长起来的骑士。即使身陷囹圂,即使力量被剥夺,即使身份被篡改,属于战士的本能——观察、分析、规划、行动——也绝不能就此熄灭。
接下来的日子,艾莉西亚表面上似乎“安分”了许多。她不再试图硬闯房门,对每日例行的检查也显得“逆来顺受”,甚至偶尔会在米拉担忧的目光下,勉强多吃几口那经过反复查验、早已凉透的食物。她重新拿起那些枯燥的书籍,安静地阅读,或者坐在窗边,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目光“茫然”地望着窗外不变的景致。
但在这层看似顺从甚至麻木的表象之下,她的全部感官与心智,都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被调动到了极致。她在观察,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首先是守卫的规律。门口那两名绯月女卫士,似乎实行轮班制,大约每四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时,会有短暂的交叠,大约几十息的时间,两人会低声交流几句,视线会短暂离开门口方向。这是一个可能的、极其微小的空隙。但艾莉西亚很快否定了从门口强突的念头,且不说她能否在几十息内制服或绕过两名全副武装的精锐卫士,门外的走廊绝非仅有她们两人,暗处必然还有更多耳目。
她的注意力转向了房间本身,尤其是那扇巨大的拱形窗户。
窗户朝南,正对着女王寝宫附属的、那个被高墙围起的小庭院。玻璃是特制的,异常坚固,且施加了基础防护魔法,防止外力破坏或窥探。但魔法并非无懈可击。经过数日几乎不眠不休的观察,她假装在窗边看书或发呆,艾莉西亚发现,在每日“深夜”时分,当魔法幽光系统模拟的月光,一种极其黯淡的、带着淡蓝晕染的冷光以特定角度照射在窗户中央某片区域时,玻璃内部铭刻的防护符文,会泛起一丝极其微弱、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规律性的魔力涟漪。这涟漪的节奏,与窗外庭院角落一处不起眼的、用于维持庭院微型气候的魔法水晶阵列的运转频率,似乎有某种微弱的共鸣。
艾莉西亚对魔法的理论知识,大多来自莉莉丝导师那些填鸭式的课程和枯燥的典籍。但王族的血统优势还是有的,让她捕捉到了这丝不寻常的“共振”。她推测,这可能是整个王宫庞大魔法防御网络在局部交汇点产生的一个极其微小、或许连设计者都未曾在意、或者认为无需在意的“谐波窗口”。这个窗口出现的时间极短,位置固定,魔力波动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对于防御外部攻击毫无影响,但对于一个身处内部、意图不轨的人来说……或许,是一个可以尝试利用的、理论上的“薄弱点”。
接着是庭院。小庭院不大,种植着几种耐阴的魔化观赏植物,地面铺着白色碎石。除了那处维持气候的水晶阵列,似乎没有其他明显的魔法装置或陷阱。但艾莉西亚不敢掉以轻心。她注意到,每日凌晨,会有一名园丁模样的老年血族,拎着简单的工具,进入庭院,慢吞吞地修剪枝叶,打扫落叶,大约停留半个时辰。这园丁看起来毫不起眼,动作迟缓,但艾莉西亚观察到他每次进入和离开庭院时,都会看似无意地、用手中小铲的尖端,轻轻触碰庭院入口处一块特定的石板。是暗号?还是某种确认机制?
庭院唯一的出口,是一扇与高墙融为一体的、厚重的铁艺小门,平日紧闭。艾莉西亚从未见它开启过。
高墙之外是什么?她不知道。可能是王宫的其他花园,可能是某条僻静的小径,也可能是……直接通往相对不那么戒备森严的外围区域?王宫太大了,就是呆了六年也不完全清楚。
逃跑计划,在她心中渐渐成型,疯狂,大胆,成功率渺茫,但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有可能突破这令人窒息囚笼的途径。她需要工具,需要时机,更需要……运气。
工具,她有两样。一是那枚娜德尔赠予的、做工粗糙的银质发卡。发卡尖端不算锋利,但足够坚硬。二是从一本厚重的精装书封面内衬里,小心拆下的一小段用于加固书脊的、柔韧而富有弹性的“龙鱼筋”。这东西本身无害,但配合巧劲,或许能成为简单的工具。
时机,她选定在下一轮“深夜”月光以特定角度照射窗户、“谐波窗口”出现的时候。那通常是在换岗后约一个半时辰,守卫的警惕性可能因长时值守而略有下降,庭院里也绝不会有园丁。
剩下的,就是执行,和祈祷。
等待的日子格外煎熬。每一顿饭,每一次检查,每一次与米拉或安娜的短暂交流,都成了必须完美演绎的戏码。她必须压下心中翻腾的紧张与渴望,表现得一如既往的“安静”甚至“乖顺”。夜晚,当房间只剩下她一人,她会反复在脑中模拟每一个步骤:如何悄无声息地靠近窗户,如何利用发卡和龙鱼筋尝试扰动那微弱的魔力共鸣,在防护最脆弱的瞬间施加巧力;如何打开窗户,希望它没有从外部锁死;如何尽可能轻地落在庭院松软的泥土地上,她已偷偷将几条床单连接起来,做成简陋的绳索,虽然不长,但或许能减少落地声响;如何避开可能的隐蔽警戒法阵,尽管她对此毫无把握;以及,最关键也最茫然的,如何打开那扇铁艺小门,门后又是什么?
每一个环节都充满变数和危险,但她别无选择。
终于,到了计划中的夜晚。
模拟的月光如约而至,带着那种特殊的、淡蓝的冷调,缓缓移向窗户中央。艾莉西亚早已换上了一身深色的、方便行动的旧衬裙,从衣橱深处翻出来的,外面罩着那件不起眼的深灰色斗篷。银发被紧紧盘起,用那枚银发卡牢牢固定。心跳如擂鼓,手心冰凉潮湿,但她强迫自己深呼吸,将属于阿西尔的、临战前的冰冷专注,强行灌注全身。
她像一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溜到窗边,背靠墙壁,侧耳倾听。门外守卫的呼吸平稳悠长,似乎并无异常。房间内,只有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和血液奔流的声音。
月光准确地落在了那片预定的玻璃区域。艾莉西亚屏住呼吸,眯起眼,全神贯注。来了……那丝微弱到极致的、淡紫色的魔力涟漪,如同水波般在玻璃内部荡漾开。
就是现在!
她动作快如闪电,右手捏着那枚银发卡,将尖端以极其精准的角度和力道,刺入涟漪的中心点——并非刺穿玻璃,而是利用发卡本身的微弱魔力传导性,银对魔力有一定亲和,像一根探针,轻轻“拨动”那共振的节点。同时,左手早已准备好的、用龙鱼筋缠绕在发卡尾端制成的简易“弓弦”被猛地拉紧、释放!
“嗡……”
一声微不可闻、仿佛错觉般的低鸣响起。玻璃表面的防护符文光芒极其短暂地闪烁、紊乱了一下。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艾莉西亚用尽全身力气,将发卡尖端沿着窗户缝隙猛地一撬!
“咔哒。”
一声轻微的、却在她耳中如同惊雷的脆响!窗户内侧一个隐藏的、不起眼的金属插销,竟然真的被撬开了!
成功了?!狂喜如同电流般窜过全身,几乎让她眩晕。但她不敢耽搁,强压激动,双手抵住窗框,用最缓慢、最谨慎的速度,将厚重的玻璃窗向外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带着庭院植物清苦气息的夜风,瞬间涌入,吹在她滚烫的脸上。
她停了一下,再次倾听。门外守卫的呼吸依旧平稳。她迅速将那条简陋的床单绳索一端系在屋内沉重的床脚,另一端抛出窗外。长度果然不够,距离地面还有约一人高。但足够了。
没有时间犹豫。艾莉西亚双手抓住绳索,深吸一口气,如同练习过无数次那般,灵巧地翻出窗户,双脚蹬住墙壁,利用绳索缓冲,悄无声息地滑落。在离地还有半人高时,她松开手,轻盈地落在庭院松软湿润的泥土地上,只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噗”声。
夜风更冷了,吹得她浑身一激灵。但自由的气息,尽管只是庭院里的空气,让她几乎要欢呼出来。她成功了!她真的逃出来了!从那个令人窒息的房间!
然而,狂喜只持续了短短一瞬。残酷的现实如同冰水,当头浇下。
她迅速打量四周。庭院和她平日观察的一模一样,寂静无人,只有那处魔法水晶阵列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荧光。那扇铁艺小门,在黯淡的月光下,轮廓清晰,却仿佛远在天边。更让她心头发沉的是,一落地,她就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稀薄、却无所不在的、令人皮肤微微刺痛的“场”。这是警戒魔法阵!覆盖了整个庭院!比她预想的更隐蔽,也更强大!她刚才落地的那一下,很可能已经触发了警报!
果然,就在她念头闪过的同时,庭院那扇紧闭的铁艺小门,忽然无声地向内滑开了。
没有守卫冲进来,没有警报大作。只有一个人,不疾不徐地,从门外那片更深的黑暗里,缓步走了进来。
娜德尔女王。
她甚至没有穿正式的袍服,只着一身简洁的深黑色丝质睡袍,银发披散,赤着双足,踩在冰冷的白色碎石上。猩红的眼眸在黯淡的月光下,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落在了僵立在庭院中央、如同被冻结的猎物般的艾莉西亚身上。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被冒犯的不悦都没有。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绝望的平静。
艾莉西亚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她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母亲一步步走近,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计划,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勇气,在这双平静的红眸注视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殆尽。她甚至忘了逃跑,忘了反抗,只是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脚跟陷入松软的泥土。
娜德尔在她面前几步处停下,目光扫过她身上的深色衬裙和斗篷,扫过她盘起的银发和那枚歪斜的发卡,最后落在她沾着泥土的、赤裸的双脚上,为了方便行动,她脱掉了鞋子。
“夜里凉,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娜德尔开口,声音如同这庭院里的夜风,轻柔,却冰冷刺骨。
艾莉西亚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恐惧、羞耻、被彻底戏耍的愤怒,以及最深沉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娜德尔微微歪了歪头,仿佛在研究一件有趣却出格的作品。“利用魔力共振扰动基础防护,自制工具撬开插销,用床单结绳……嗯,观察得还算仔细,动手能力也不错。”她甚至用一种点评的语气说道,“看来莉莉丝那些枯燥的魔法理论,还有卡莱尔教的那些实用技巧,你没全忘光。”
这平静的“赞许”,比任何暴怒的斥责都更让艾莉西亚感到羞辱。原来她的一切观察,一切自以为隐秘的小动作,一切绞尽脑汁制定的计划,在对方眼中,都如同孩童笨拙的游戏,从一开始就被看得清清楚楚,甚至可能……是被默许的?为了看她能“表演”到什么程度?
“我……”艾莉西亚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嘶哑的声音,带着哭腔,却硬撑着不肯完全崩溃,“我只是……想出去……”
“我知道。”娜德尔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但外面不安全,艾莉西亚。尤其是对你来说。”
她上前一步,伸出手。艾莉西亚下意识地想躲,但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那只温暖而干燥的手,轻轻落在了她冰凉的脸颊上,拂去不知何时又滑落的一滴泪水。
“回去吧。”娜德尔的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叹息的温柔,“游戏结束了。”
游戏……结束了。
这四个字,如同最后的判决,击溃了艾莉西亚心中最后一点支撑。她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却被娜德尔稳稳扶住了手臂。
女王没有叫卫士,甚至没有提高声音。她就这么搀扶着浑身发软、眼神空洞的女儿,像带着一个梦游走失的孩子,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向那扇敞开的铁艺小门,然后穿过门后那条黑暗的、不知通往何处的短廊,艾莉西亚这才看清,短廊尽头,直接连通着女王寝宫主卧的一扇侧门。
娜德尔将艾莉西亚带回那间侧殿房间,亲手帮她脱下沾满泥土的斗篷和衬裙,用温热的湿毛巾擦干净她的脸和手脚,然后为她换上柔软的睡衣,塞进被窝。整个过程,沉默而细致,没有一句责备,却比任何惩罚都更让人心灰意冷。
“睡吧。”娜德尔为她掖好被角,猩红的眼眸在床头幽暗的灯光下,深邃难明,“别再尝试了,艾莉西亚。你逃不掉的。因为……”
她俯身,在女儿额头上留下一个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重量的吻。
“你是我的女儿,你属于这里,你内心还是眷恋的,正所谓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嘛”。
说完,她起身,熄灭灯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黑暗中,艾莉西亚睁大眼睛,望着头顶模糊的床幔。脸上被母亲触碰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那令人战栗的温柔温度。身体很累,心却是一片麻木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