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王宫深处那座华丽而寂静的侧殿里，失去了它惯有的、均匀流淌的质感，变得黏稠、迟滞，如同凝固的琥珀，将艾莉西亚困锁其中，日复一日，不见天光。
两个月了。
距离那次在庭院中被母亲“温柔”带回，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月。六十个日夜，在永恒幽光系统单调模拟的“昼”与“夜”中交替，如同钟表上永不磨损的齿轮，精确、循环、令人发疯。对艾莉西亚而言，每一天都像是前一天的复刻，是囚笼生活的无限循环。
早餐，检查，午餐，检查，晚餐，检查。看书，发呆，望着窗外那片被高墙切割出的、永恒不变的虚假天空。心湖早已被焦虑、不甘、以及祠堂中那个声音带来的惊骇与渺茫希望搅得浑浊不堪，难以平静。门口那两名绯月女卫士如同两尊铁铸的雕像，沉默，忠诚，将一切试图逾越的脚步，阻挡在无形之墙外。
她也曾无数次回想起那个失败的逃跑夜晚。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心跳，母亲那双平静猩红眼眸中的“了然”，以及那句“游戏结束”的轻叹，都如同烙印，深深烙在记忆深处，带来持续的、细密的羞耻与刺痛。那不仅仅是计划的失败，更是对她所有努力、所有观察、所有自以为是的“机敏”的全盘否定。在娜德尔眼中，她的一切挣扎，或许真的只是一场被默许观赏的、孩童的蹒跚学步。
自那之后，她似乎真的“安分”了。不再尝试挑战禁制，对周遭的一切逆来顺受。
那个神秘的刺客，如同真正的幽灵，在搅动了满城风雨、送上一场荒诞的“生日祝贺”后，也彻底销声匿迹了。两个月，王都的“永夜警戒”虽然未曾松懈，但最初那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似乎也在日复一日的平静中，被磨钝了锋锐。贵族们开始小心翼翼地恢复社交，市井的流言逐渐转向新的谈资，连宫内的守卫轮换，似乎也恢复了某种程度的、不易察觉的“常态”。
但这种平静，反而让艾莉西亚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那个能用先祖灵言直接与她对话的存在，那个能轻易穿透重重防护、在女王眼皮底下送出“祝贺”的刺客，怎么可能就此罢手？是潜伏更深，酝酿更大的阴谋？还是……遇到了什么变故？她不敢深想，尤其是当那个声音提及“伊波特洛斯就在城里”时，她心中那点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希望，与对老师处境的担忧，老师啊，如果你安全的话，能不能把我救出去啊。
就在这种几乎令人窒息的、混合了麻木、焦虑与隐秘期待的状态中，娜德尔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再次踏入了侧殿。
女王今日的装束比平日稍显随意，穿着一身烟灰色的常服长裙，外罩一件墨绿色的软缎对襟罩衫，银发松松挽了个髻，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固定。她脸上带着一丝处理公务后的淡淡倦意，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看到艾莉西亚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讲述古代星象的厚重大部头，目光却落在虚空某处，她脚步顿了顿。
“艾莉西亚。”娜德尔开口，声音打破了房间里凝滞的寂静。
艾莉西亚回过神，放下书，其实她根本没看进去，起身，下意识地维持着礼仪：“母上…啊不是…娜德尔” 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娜德尔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眼下带着淡青色阴影的脸上停留片刻。“在房间里闷了这么久，也该出去透透气了。”她语气寻常，仿佛在讨论天气。
出去？透气？艾莉西亚的心脏猛地一跳，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两个月来，这是母亲第一次主动提及让她“出去”。
“城西的‘月影行宫’，你知道的。”娜德尔继续道，猩红的眼眸观察着女儿细微的表情变化，“那里的‘沉星湖’和‘夜语林’景致不错，这个时节去正合适。我明日要去那边巡视几个新建的工坊和屯兵点，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就当是……散散心。”
散心？去行宫？离开这座囚禁了她两个月的王宫？
巨大的冲击让艾莉西亚一时失去了言语。惊喜？警惕？怀疑？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她喉咙发干。她紧紧盯着母亲的脸，试图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红眸中，分辨出这是否又是一个试探，一场新的、更精致的“游戏”。娜德尔知道她想逃，知道她恢复记忆，知道她内心的不甘与仇恨。现在突然给予“自由”，哪怕只是暂时的、有限的、在严密监控下的“自由”，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目的？是奖励她近期的“乖顺”？是换个环境继续软禁？还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阴谋在行宫等待？
“我……可以吗？”最终，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尽管疑虑重重，但“离开这里”的诱惑实在太大，大过了一切可能的危险。哪怕只是看看不一样的天空，呼吸不一样的空气，对她而言，都是一种近乎奢侈的渴望。
“当然。”娜德尔嘴角似乎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你是我的女儿，想去哪里，自然都可以。只是……”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次出行，安全第一。我会安排最得力的护卫。你只需跟在我身边，不要乱跑，明白吗？”
“明白，谢谢母上”，艾莉西亚立刻点头，心脏因为即将到来的“自由”而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膛。乱跑？不，至少在弄清楚母亲真实意图之前，她不会。但只要能踏出这扇门，只要能离开这四面高墙，就总有……机会。哪怕只是极微小的机会。
“那就好。”娜德尔满意地点点头，“让安娜和米拉帮你收拾一下行李，带些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品。我们会在行宫住两晚。明日一早出发。”
说完，她没有再多停留，转身离开了侧殿，留下心潮澎湃、几乎无法自持的艾莉西亚。
门一关上，艾莉西亚立刻转身，扑到窗边，仿佛这样就能更早一点看到“外面”的世界。月影行宫，她知道那个地方。位于城西的丘陵地带，背靠“永眠山脉”的支脉，以优美的自然风光和相对宜人的微气候闻名，是王室夏日避暑的场所之一。沉星湖，夜语林……这些名字对她而言，曾经只是书本上枯燥的描述，或是宫廷闲谈中偶尔掠过的词汇。而现在，她就要亲眼去看到了！
狂喜过后，是迅速冷静下来的思考与准备。娜德尔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带她出行。安全考量或许是一方面，但更多的，恐怕是政治象征，携“安好无恙”的公主公开巡视，是向外界展示王室稳定、安抚人心的又一举措。同时，也可能是一次对刺客的试探，或者是对内部某些不安分势力的敲打。而她，艾莉西亚，又成为了这场“表演”中不可或缺的符号，也可能成为吸引火力的靶子，怎么以前在人类王国的时候就经常这样，现在怎么也这样啊，形式主义全球统一啊。
但无论如何，这是机会。是观察宫外局势、了解王都现状、甚至……寻找那个神秘声音或老师踪迹的、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必须抓住。
接下来的时间，侧殿里难得地有了生气。安娜和米拉得知能随公主出行，也显得很高兴，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行李。衣裙、鞋袜、首饰、洗漱用品、几本她“喜欢”的书，她特意挑了几本地理和游记类的……被仔细分类，装入精美的旅行箱。
艾莉西亚也参与其中，但心思早已飞到了行宫之外。她一边帮着挑选衣物，大多是她平时觉得繁琐、此刻却觉得或许“有用”的华丽裙装，一边暗自盘算。行宫守卫必然森严，但环境比王宫复杂，有山林湖泊，或许能找到监控相对薄弱的区域。她需要带些什么？除了衣物，或许可以藏一些不起眼但可能有用的小物件。那枚银发卡自然要带上。她又偷偷从一本厚重的典籍封皮夹层里，取出一小片薄而坚韧的、类似鱼骨的物品，据说是某种魔兽的软骨，是以前某次课程后的“纪念品”，塞进一双厚袜子的袜尖。她甚至考虑要不要带上那卷用剩的龙鱼筋，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太显眼。
夜幕降临，艾莉西亚却毫无睡意。她躺在床上，睁大眼睛，脑海里反复预演着明日的行程，猜测着可能遇到的情况，设想着各种应对方案。兴奋、紧张、期待、疑虑……种种情绪交织，让她辗转反侧。
翌日清晨，天光（模拟的）未明，王宫侧门处已是一派肃然而有条不紊的忙碌景象。
数辆低调却坚固的黑色马车静静排列，拉车的是训练有素的黑色鳞马。数十名身着精良轻甲、眼神锐利的血族骑士已列队完毕，他们是娜德尔的亲卫中的精锐。更外围，还有数目不详的、穿着便装但行动矫捷的暗哨。
艾莉西亚在安娜和米拉的陪伴下，来到车队前。她今天换上了一身便于出行又不过分简朴的装束：一件深蓝色的收腰猎装式上衣，配同色系的长裤，外罩一件及膝的墨绿色斗篷，银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马尾，用一根简单的皮绳系住。脸上未施脂粉，只点了一点润唇的香膏，显得清爽而精神。这身打扮，既符合“随行巡视”的场合，又保留了她自己对行动便捷的偏好。
娜德尔已经在一辆最为宽大、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前等候。她今日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皮质骑装，外罩一件猩红的披风，银发高高束起，戴着一顶装饰着黑色翎羽的软呢帽，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仪，多了几分属于统治者的、利落的英气。看到艾莉西亚过来，她微微颔首。
“上车吧。”她示意艾莉西亚登上那辆主车。
车厢内部比从外面看更加宽敞舒适。铺着厚实的深色地毯，摆放着柔软的皮制座椅，中间还有一张固定的小桌，上面已经摆好了温热的饮品和几样精致的点心。车窗玻璃是特制的，从内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但从外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深色。
艾莉西亚在母亲对面的位置坐下，安娜和米拉则上了后面一辆较小的马车。随着一声低沉的号令，车队缓缓启动，驶出了王宫侧门，踏上了德奥维耶多清晨空旷寂静的街道。
当马车轮碾过宫门外第一块非王宫地界的石板时，艾莉西亚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剧烈地悸动了一下。
出来了。真的……出来了。
尽管车窗外的景象，因为“永夜警戒”和时辰尚早的缘故，依旧冷清肃杀——街道空旷，店铺紧闭，只有零星巡逻队的身影和魔法路灯苍白的光晕——但这毕竟是“外面”的空气，“外面”的景象！不再是那四面高墙围出的、虚假的天空和庭院！
她忍不住微微侧身，将脸颊贴近冰凉的车窗玻璃，贪婪地望向外面飞速掠过的街景。那些熟悉的、属于血族王都的黑色建筑，高耸的尖塔，雕刻着弯月与玫瑰的立柱，此刻在她眼中，都带上了一种陌生而新鲜的质感。风从车窗缝隙钻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和城市尚未完全苏醒的气息，吹拂着她的脸颊，扬起她耳畔的碎发。
自由的感觉，如此真切，又如此脆弱。仿佛手中捧着一块晶莹剔透的冰，明知它随时可能融化，却依旧贪恋那短暂的、沁入心脾的凉意。
娜德尔靠在对面柔软的椅背里，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卷宗，似乎正在翻阅，但眼角的余光，却将女儿那细微的、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好奇，尽收眼底。她没有说话，只是嘴角那丝极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通往城西的主干道上。渐渐地，街景开始变化。建筑不再那么密集和高耸，出现了更多的绿化树木，虽然多是深色调的品种，空气也似乎清新了些。远处，环绕盆地的黑色山脉轮廓，在逐渐明亮的天光下，显得愈发清晰巍峨。
艾莉西亚望着窗外，心中的雀跃慢慢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离开了囚笼，但并未获得真正的自由。她依旧在母亲的掌控之下，在这辆移动的、舒适的“牢笼”中，驶向一个未知的、可能同样布满监控与限制的目的地。
前路如何？行宫之行，是短暂的放松，还是另一场风暴的开端？
她不知道。但她握紧了藏在斗篷下、微微出汗的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