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奥维耶多外城,靠近“沉影湾”码头区,有一家名为“暮色珍珠”的豪华旅馆。它的存在与周围破败的码头仓库、拥挤的水手酒馆、散发着鱼腥和污水气味的街道格格不入,如同污泥中长出的一朵诡异而妖艳的黑玫瑰。旅馆本身是一座五层高的塔楼式建筑,外墙覆盖着深紫色的琉璃瓦,在永恒的幽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入口是两扇沉重的、雕刻着繁复海兽与星辰图案的黑檀木大门,门前永远站着两名身穿深蓝制服、面容俊美的血族侍者。
这里是那些不愿暴露身份却又财力雄厚的“特殊客人”首选下榻之地。走私巨鳄,隐姓埋名的逃亡贵族,进行秘密交易的法师,乃至某些执行隐秘任务的血族高级官员,都可能在此暂住。高昂的费用保证了绝对的私密与安全,旅馆本身据说有某位实权血族大公的背景,连王都卫戍部队的例行巡查,到了这里也会变得格外“客气”。
塔楼顶层,占据整整半层楼的“观星套间”内,此刻正弥漫着一种与旅馆外部奢华神秘、内部静谧氛围截然不同的……混乱的温馨感。
套间的客厅极为宽敞,地面铺着厚实的、绣有星月图案的深蓝色地毯。一面墙是整片的落地窗,镶嵌着昂贵的淡紫色水晶玻璃,可以俯瞰大半个码头区和远处蜿蜒的永安河。但此刻,昂贵的丝绒窗帘被扯下了一半,胡乱堆在墙角,成了某个“堡垒”的墙壁。另一面上好的锦缎墙面上,用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闪着微光的魔法颜料,画满了几幅歪歪扭扭、充满童趣但又隐约透着古老韵味的涂鸦——有长着翅膀的蜥蜴在喷火,有精灵在巨树下起舞,有矮人在巨大的齿轮旁敲打。
客厅中央,那张足以容纳二十人宴饮的紫檀木长桌,早已不见了原本摆放的精美银器和插着夜光花的水晶瓶。取而代之的,是堆积如山的、各种颜色的柔软靠垫、毛绒玩具,从码头集市买来的、做工粗糙但造型奇特的魔兽布偶、散落的零食,蜜渍血莓、月光软糖、脆炸银鳞鱼片,以及好几套散开的、看起来异常复杂的立体拼图与魔法棋具。空气中混合着点心的甜香、颜料的特有气味,以及一种淡淡的、属于孩童玩闹后的暖烘烘的气息。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们,此刻正以各种放松到近乎放肆的姿态,散布在客厅各处。
那位龙族少女,正四肢摊开,仰面躺在靠垫堆成的“小山”上,肚皮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比她脸还大的精装画册,里面是各种珍稀矿物的显微图谱,她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还舔舔嘴角沾着的糖霜。
蓝发的则盘腿坐在窗边,面前悬浮着几个大小不一的水球,她正操控着水球变换形状,一会儿是船只,一会儿是城堡,玩得不亦乐乎,晶莹的水珠偶尔溅到昂贵的地毯上,她也毫不在意。
四个精灵少女,两个正头碰头地研究一副用树叶和花瓣在茶几上摆出的微型生态景观,低声用古精灵语交谈着;一个抱着一把比她人还高的、装饰着藤蔓与宝石的七弦琴,断断续续地弹着空灵却完全不成调子的音符;还有一个正试图用发光苔藓在墙壁涂鸦旁“绘制”新的图案。
两个难得的“人类”,一个正趴在地毯上,对着那套极其复杂的、据说模拟了某个古代失落文明星象的立体拼图,蹙着眉头苦思冥想,小嘴里念念有词;另一个则拿着一支羽毛笔,在一张羊皮纸上快速演算着什么。
那个蛇女安静地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里,膝上摊着一本巨大的解剖图谱,但她似乎并没在看,琥珀色的竖瞳望着玩闹的众人,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宠溺的笑意。
摩加迪沙盘膝坐在壁炉旁,尽管炉火并未点燃,闭目养神,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与这奢华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伊波特洛斯,此刻外表仍是那个十二三岁、红发棕瞳、的血族贫童,正盘腿坐在远离混乱中心的一张矮凳上,面前摊开着一张德奥维耶多的详尽地图,以及她这段时间搜集、整理、归纳的无数信息碎片。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内城区域,经济与财政部的官方建筑——“金库塔楼”上。
格里高利·界石。血族王国经济大臣,界石家族的当代家主,一个以精明、冷酷、对数字和利益有着野兽般直觉而闻名的老牌贵族。正是他,在血族占领人类王国后,力主并推行了所谓的“金圆券改革”——发行新货币,强制兑换并收缴原人类王国流通的金银贵金属及旧币,美其名曰“统一金融,稳定物价”,实则是以近乎掠夺的方式,将人类数百年积累的民间财富席卷一空,充实血族国库,并为后续的统治与战争机器输血。无数人类家庭因此一夜赤贫,底层经济秩序崩溃,怨声载道,间接激化了占领区的抵抗情绪,简直比蒋某人还蒋某人。
对伊波特洛斯而言,格里高利·界石是必须清除的目标,不仅仅因为他是娜德尔经济战线上最得力的爪牙之一,更因为他的政策直接、深刻地伤害了无数普通人类,加剧了那片土地的苦难。而且,此人极其谨慎惜命,自从哈尔文与金·全洪德接连遇刺后,更是深居简出,几乎从不离开守卫森严的金库塔楼及其相连的官邸,连朝会都时常称病缺席,通过加密渠道传递公文。想要如法炮制之前刺杀金·全洪德的方式,在宫外伏击,几乎不可能。
唯一的办法,是进入王宫,进入那座被视为血族权力与财富核心的堡垒内部,在金库塔楼里干掉他。
但这谈何容易?经过两次刺杀和庆典风波,王宫的警戒已提升到前所未有的级别。魔法侦测网层层叠叠,守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身份核查严密到令人发指。她现在的身份,连靠近内城区域都会引起怀疑,更别说混入宫闱了。
必须有一个新的、足够有分量的、能顺利通过重重盘查的身份。
伊波特洛斯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客厅里那些正在“玩耍”的古老人类。她们……或许有办法?
就在这时,套间的门被轻轻敲响。是旅馆侍者送来了最新的情报汇总,这是伊波特洛斯通过黑市渠道,花高价维持的信息网。她起身开门,接过密封的铜筒。回到矮凳上,打开铜筒,抽出里面的纸条。
目光快速扫过。大多是些王都内琐碎的流言,物价波动,守卫调动的零星信息……突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据悉,为安抚近日略显浮躁的贵族情绪,并巡视城西新建工坊,女王陛下已于今晨携艾莉西亚公主殿下,启程前往月影行宫,预计停留两至三日。公主殿下离宫,宫内守卫重心或有微妙调整……”
公主离宫!
伊波特洛斯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近乎疯狂、却又在绝境中闪烁着唯一光亮的计划雏形,瞬间撞入她的脑海。
伪装成艾莉西亚公主,利用她离宫、宫内人员对其行踪掌握可能出现短暂信息滞后的时间差,混入王宫!
这个想法本身大胆到荒谬。公主的容貌、声音、举止、乃至最细微的生活习惯,都极难模仿。而且,公主出行,必有随行人员,侍女、护卫,前呼后拥,单独一人出现,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但……这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能接近金库塔楼的机会。公主的身份,足以让她在王宫内大部分区域畅通无阻。问题在于,如何解决“独自一人”这个致命的漏洞?以及,如何完美地伪装成那个银发蓝眼、备受关注的血族小公主?
她眉头紧锁,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客厅中央。或许……她们真的有办法?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抱着七弦琴乱弹一通的精灵少女,忽然停下了毫无章法的拨弦,抬起头,尖尖的耳朵动了动,空灵的目光仿佛穿透墙壁,望向了伊波特洛斯的方向,用她那风铃般的声音说道:“小伊波特洛斯好像有烦恼哦。是那个亮闪闪的‘金库’进不去吗?”
她的话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红发龙族少女从画册上抬起眼,蓝发龙族让水球悬浮在半空,研究拼图和演算的人类也停下了动作,连蛇女也抬起了琥珀色的眸子。
伊波特洛斯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的情绪波动没能瞒过这些感知敏锐到恐怖的古老生物。她站起身,走到客厅中央,对着那位看似最年幼、却坐在主位单人沙发里、一直小口啜饮着琥珀色花茶的黑发紫瞳“小女孩”——伽拉契澹,微微躬身。
“南王陛下,诸位前辈,”伊波特洛斯用那略带沙哑的童音开口,语气却带着属于伊波特洛斯的郑重,“在下确有一事,难以解决,或许……需冒昧请教。”
伽拉契澹放下比她手掌大不了多少的紫砂茶杯,深紫色的眼眸饶有兴味地看向伊波特洛斯,精致如人偶的脸上露出一丝天真又好奇的表情:“说说看呀,是遇到什么好玩的难题了吗?”
伊波特洛斯将伪装公主潜入王宫刺杀经济大臣的计划,以及面临的“独自一人”和“完美伪装”两大难题,简明扼要地说出。她没有隐瞒自己的意图,在这些生物面前,任何遮掩似乎都显得多余。
听完她的话,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壁炉旁摩加迪沙,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不知是叹息还是觉得荒诞。
“扮成那个血族小丫头?”一个小龙坐起身,将画册丢到一边,橙红色的竖瞳里闪过兴奋的光,“听起来比玩拼图有意思!那个小丫头我‘看’过,银头发蓝眼睛,瘦瘦小小,气质嘛……唔,有点矛盾,不过模仿起来应该不难。” 她作为龙族,对变形术和能量模拟有着先天优势。
“独自一人确实可疑。”蓝发龙族操控着水球,水球扭曲变化,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银发少女的轮廓,在水波中荡漾,“需要合理的随行人员,且不能是普通侍女护卫,要能镇得住场面,应付盘查。”
“我可以模拟血族高等侍女的气息和举止,”一个精灵少女轻声说,指尖缠绕着一缕发光的魔法丝线,“虽然不太喜欢那种阴冷的能量质感。”
“宫廷礼仪和文书格式,我可以临时教你。”那个演算符文的人类少女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一本正经地说。
蛇女没有说话,只是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小瓶色泽诡异的粘稠液体,放在桌上。“改良的药剂,时效十二个时辰,能量波动模拟精度比我之前给你的那个高37.5%,副作用是喉咙会有点干,记得多喝水。”
伊波特洛斯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些高高挂起,事不关己的人还这么积极。
伽拉契澹托着腮,看着伊波特洛斯惊讶的表情,深紫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笑嘻嘻地说:“看来大家都觉得这个阴谋挺好玩嘛。伪装成公主潜入王宫,刺杀大臣,还要全身而退……嗯,很有挑战性,主要是,最重要的在于,也是来这里的目的,找个东西,顺便跟你一起去嘛”。
她站起身,虽然身高只到伊波特洛斯的胸口,但那股属于王者的、历经十万年沉淀的从容与威严,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至于随行人员嘛……”伽拉契澹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个狡黠又恶作剧般的笑容,“‘艾莉西亚公主’突然回宫,身边怎么能没有最亲近、最权威的人陪伴呢?”
她身上那套深紫色的古帝国宫廷礼服,忽然无风自动,上面绣着的星辰与花卉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流转、变化。她的身形在朦胧的光晕中缓缓拔高,乌黑的长发褪去颜色,化为与娜德尔女王一模一样的、流泻着月华般冷光的银白,并且飞速生长。精致如瓷的幼嫩面容,线条变得成熟、冷冽,五官微调,赫然变成了娜德尔·勃艮第的模样!深紫色的眼眸转为深不见底的猩红,甚至连眼神中那种混合着威严、深沉、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特质,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不仅仅是外貌,她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无形气场,属于血族女王、勃艮第家族统治者、手握权柄四百年的王者的威压与气息,甚至比真正的娜德尔,更添了几分时光沉淀的古老与深不可测!仿佛她才是那位端坐王座四百年的女王,而真正的娜德尔,只是个年轻的模仿者,简直就是女王在女王模仿大赛获得第二名的感觉。
“本王亲自陪你走一趟,如何?”伽拉契澹开口,声音与女王一般无二,但语气里那丝属于古人的、略带玩味的笑意,却让伊波特洛斯心头一凛。
“至于借口……”伽拉契澹——微微思索,随即流畅地说道,“就说在行宫忽感不适,思念宫中心爱之物,故而提前携女悄然折返,不欲惊动旁人。这个理由,既解释了为何轻车简从,又给了‘公主’任性回宫的动机,还算合理。”
伊波特洛斯看着眼前这位“女王”,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这就是伽拉契澹亲王的实力啊,不仅变形术登峰造极,连气质、威压、乃至思维模式都能完美模拟!有她扮演娜德尔,再加上其他几位存在伪装成高阶侍女和沉默侍卫,毕竟她们变换外形和气息简直易如反掌,这个原本荒谬绝伦的计划,瞬间变得……似乎具有了惊人的可行性!
摩加迪沙终于睁开了眼睛,看着跃跃欲试的众人,以及神色坚定的伊波特洛斯,古井般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既然决定了,便去做吧,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什么办法呢”。
伊波特洛斯重重点头,转向伽拉契澹,单膝跪地:“多谢南王陛下,多谢诸位前辈相助!此恩,伊波特洛斯铭记于心。”
伽拉契澹微微抬手:“起来吧,时间不多。我们需在真正的女王从行宫返回前,完成所有事情。小伊波特洛斯,你去准备‘千面’和行头。其他人,我们来对对‘戏’,可别露出了马脚,那就不好玩了。”
套间内,混乱的温馨气息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一种高效而隐秘的筹备氛围。古老的学者与君王们,为了一个阴谋,开始认真扮演起她们的新角色。
翌日,接近“正午”时分,德奥维耶多王宫东侧,专供王室成员车辆出入的“银辉门”。
守卫此门的,是王宫卫戍部队中最精锐、也最死板的一支小队。队长是一名脸颊瘦削、眼神如鹰的血族军官,此刻正一丝不苟地检查着每一辆试图进入的车辆与人员的通行文书。空气肃杀,魔法侦测法阵的光芒在门廊下无声流转。
就在这时,一辆没有任何家族徽记、样式古朴大气的深黑色马车,在四名骑着黑色鳞马、身着不起眼深灰色服饰的“侍卫”护卫下,不疾不徐地驶到银辉门前。马车本身并无特别,但那四名“侍卫”沉默如山岳的气势,以及车厢隐隐透出的、令人心悸的威严感,让见多识广的守卫队长瞬间绷紧了神经。
马车停下,车窗帘并未掀起。守卫队长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右手抚胸,用最标准的礼仪和恭敬却不失警惕的语气道:“请出示通行文书。”
赶车的车夫由一位擅长变化的人类少女伪装)微微侧头,没有说话,只是递过来一份密封的、盖着勃艮第家族暗红火漆的羊皮纸卷。
守卫队长双手接过,迅速检查火漆完整性,然后小心拆开。文书上的字迹娟秀有力,确实是宫廷内务府专用的魔法墨水,内容简短:“女王陛下体感微恙,思及宫中旧物,携公主悄然折返,暂勿声张。一切查验,从简从速。——内务府,急。”
文书末尾,盖着内务府的紧急印鉴,以及一个极其微小、却蕴含着独特女王魔力波动的私人印记——这是只有极少数核心近臣才见过的、女王用于最私密命令的标记。
守卫队长瞳孔微缩。女王提前回宫?还是抱恙?携公主悄然折返?这完全不符合常理,也与他接到的任何通知都不符。但文书本身毫无破绽,印鉴和魔力印记也真实无误,毕竟伽拉契澹伪造这种印记,比呼吸还简单,他这个老毕登,就是靠着一手好技艺而闻名的。更重要的是,车厢内散发出的那股深沉如渊、令他灵魂都感到战栗的威压,做不得假!那绝对是女王陛下无疑!甚至……比他记忆中觐见时感受到的,更加深不可测,仿佛直面一座沉寂万古的雪山。
就在他迟疑的瞬间,车厢内,传来了一个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女声,隔着车帘传出:
“队长,可是文书有疑?”
声音不大,却如同冰锥,直接刺入守卫队长的脑海,让他浑身一冷,瞬间从迟疑中惊醒。是女王的声音!那独特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冰冷语调,他绝不会听错!而且,语气中那丝淡淡的不耐,更是符合陛下一贯的风格。
“不敢!陛下恕罪!”守卫队长立刻单膝跪地,将文书高举过顶,“文书无误!请陛下入宫!”
他毫不犹豫地挥手,示意手下迅速移开路障,开启宫门。在绝对的力量、权威以及十分甚至九分合理的文书面前,任何程序上的疑虑都被压了下去。他甚至为自己刚才那片刻的迟疑感到后怕。
马车缓缓驶入宫门,那四名“侍卫”目不斜视,护卫在侧。直到马车消失在宫道深处,守卫队长才站起身,抹了把额头不存在的冷汗,心中嘀咕:陛下果然深不可测,行事莫测……公主殿下看来是真受宠爱,能让陛下为其如此破例。他不敢多想,更不敢声张,只当严格执行了一次秘密任务。
马车沿着专供王室车驾通行的僻静宫道,一路向内宫深处驶去。沿途遇到的巡逻队和岗哨,在感受到车厢威压和看到那四名“侍卫”出示的简化令牌,伽拉契澹随手做的后,无一敢阻拦,纷纷避让行礼。
车厢内,伊波特洛斯已经服下了蛇族少女改良的“千面”。剧烈的、仿佛骨骼血肉都在重塑的麻痒感过后,她看着手中小银镜里的倒影,银白如月光的齐腰长发,清澈湛蓝的眼眸,精致却稍显苍白的小脸,赫然是艾莉西亚公主的模样。甚至连身高、体型,都通过法术进行了微调,与她搜集信息中公主的形象分毫不差。身上也换上了一套与公主风格相近的浅蓝色宫廷便裙。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感觉有些陌生,但动作并无窒碍。
伽拉契澹坐在她对面,猩红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戏谑:“怎么样?‘我的小公主’,还习惯吗?”
伊波特洛斯点了点头,压低声音,模仿着公主那清脆稍显柔软的语调:“还好吧” ,声音经过药剂和自身控制,也有八九分相似。她必须在进入内宫、可能遇到真正熟悉公主的人之前,尽快进入角色。
“记住,”伽拉契澹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出错的意味,“进入内宫范围后,我们分开。我带着‘侍女’和‘侍卫’去你的寝宫方向,做出取东西的姿态,顺便探探路,还有去干些我们要干的事情,你去金库塔楼。以‘公主思念父王旧物,随便编个理由,想去财政部的档案库看看’为由,应该能接近。见机行事。得手后,老地方汇合。”
“是。”伊波特洛斯应下。计划的关键,在于快速、精准、无声。她必须在真正的娜德尔从行宫返回之前,完成刺杀并撤离。
马车在内宫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停下。伽拉契澹带着伪装成高阶侍女的两名精灵少女和两名“人类”少女,以及那四名“侍卫”,径自向着公主寝宫方向走去。她们步履从容,气场强大,沿途遇到的内侍和低级侍女,远远看到“女王”身影,便吓得慌忙跪伏在地,头都不敢抬,更别说上前盘问或仔细观察了。甚至有胆大的侍女偷眼望去,只觉得今日的“女王陛下”,虽然威仪更甚,但侧脸线条似乎……比往日更加完美精致?眼神也似乎少了些疲惫,多了点难以形容的……灵动?她们只当是自己眼花,或者陛下心情尚可,反而觉得这样的陛下,比平日那冰冷威严的模样,更添几分……令人心折的魅力?
伊波特洛斯则独自一人,朝着金库塔楼的方向走去。内宫区域,巡逻更加密集,但“公主殿下”独自散步,虽然少见,却也并非没有先例。偶尔遇到侍卫或内侍行礼,她便微微颔首,保持着一丝符合公主身份的、略带疏离的矜持,脚步不停。
她的心脏平稳跳动,眼神却锐利如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魔法警戒节点的位置,巡逻队的间隔,各条通道的走向……与她之前获得的情报相互印证。那几位古老存在提供的“记忆”和“地图”,精准得可怕。
很快,那座以坚固黑曜石为主体、表面镶嵌着金色符文线条、象征着王国财富核心的“金库塔楼”,出现在前方。塔楼入口处,四名身着华丽银色盔甲、手持长戟的财政司直属卫兵肃立,神情严肃。
伊波特洛斯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好奇、缅怀与一丝任性的表情,走向入口。
“公主殿下?”卫兵队长看到独自前来的艾莉西亚,愣了一下,连忙躬身行礼,“殿下怎会来此?此处乃机要重地,闲人免入。”
“我不是闲人。”伊波特洛斯学着公主的语气,微微抬起下巴,声音清脆,“我只是……忽然想看看母上当年批阅过的一些旧账册。听说财政部档案库里,还保存着一些。我就看看,不会打扰格里高利大人办公。” 她故意流露出一点属于“受宠公主”的小小任性,但眼神清澈,理由也勉强说得过去。
卫兵队长面露难色。公主殿下身份尊贵,提出的要求也不算过分,只是看旧账册,但此地毕竟是机要重地,大臣严令不得放无关人等进入。
“殿下,是否容属下先行通禀格里高利大人?”队长小心翼翼地问。
“通禀?”伊波特洛斯微微蹙眉,显得有些不悦,“我只是去看看故物,难道还要惊动经济大臣吗?还是说,我现在连看看母上的旧物,都要层层请示了?” 她语气并不严厉,但那种自然而然的、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让卫兵队长额头见汗。
就在这时,塔楼内匆匆走出一名文官打扮的中年血族,似乎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看到“艾莉西亚公主”,他明显吃了一惊,连忙上前行礼:“不知公主殿下驾临,有失远迎!殿下是想……”
“我想去档案库看看母上的一些旧物。”伊波特洛斯重复道,语气放缓了些,“不会耽搁太久。”
文官看了看卫兵队长,又看了看眼前这位虽然年幼、却已有不容忽视威仪的公主,想起陛下对公主的宠爱,以及格里高利大臣近日深居简出、不愿多事的态度,心中迅速权衡。让公主进去看看旧账册,似乎无伤大雅,总比得罪这位小祖宗、闹到陛下那里强。档案库在塔楼中层,与大臣办公的顶层还有距离。
“原来如此。殿下孝心可嘉。”文官堆起笑容,侧身让路,“档案库就在三层,属下为您引路。只是……还请殿下莫要进入其他区域,也不要打扰楼内各位大人办公。”
“自然。”伊波特洛斯点头,跟着文官走进了金库塔楼。
塔楼内部空间开阔,光线却略显昏暗,墙壁上燃烧着特制的、不产生烟雾的魔法火焰。空气中弥漫着羊皮纸、墨水、金属钱币以及一种类似干燥药草的复杂气味。楼梯盘旋而上,偶尔有抱着卷宗的低级文员匆匆走过,看到“公主”,都慌忙避让行礼。
文官将伊波特洛斯引到三层,指着一条长长的、两侧都是厚重铁门的走廊说道:“殿下,档案库就在这条走廊尽头左侧。钥匙……”他有些尴尬,“档案库钥匙由专人保管,此刻恐怕……”
“无妨,我只是在门口看看。”伊波特洛斯善解人意地说,目光却快速扫过走廊。尽头左侧是档案库,那么右侧……根据情报,格里高利·界石有一个习惯,在下午时分,会独自前往档案库旁的一间“静室”,核对一些绝密账目,那里隔音极好,是他少数几个不设固定守卫的地点之一。
“多谢大人引路。你自去忙吧,我看一会儿便走,不会乱闯。”伊波特洛斯对文官说道。
文官如蒙大赦,又叮嘱了两句,便匆匆下楼了——他手头还有一堆公务。
伊波特洛斯看着文官消失在楼梯口,立刻闪身,悄无声息地来到走廊右侧那扇看似普通的铁门前。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个小小的、镶嵌着无色水晶的掌印凹槽,这是血族贵族常用的血脉与魔法双重锁。需要特定的血脉与魔力波动才能开启。
但这难不倒伊波特洛斯。她伸出右手,掌心缓缓贴近水晶,将魔力波动调整到一个极其接近的频段。
同时,她指尖渗出一滴极其微小的血珠,这是她自己的血,但她在其中混入了一丝之前刺杀金·全洪德时,沾染到的、属于血族高阶将领的、已被她用法术剥离并保存下来的细微血气,并进行伪装。
掌心与水晶接触。
水晶微微一亮,闪过一道暗金色的光芒,似乎在验证血脉与魔力。
一秒,两秒……
“咔。”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铁门向内滑开一条缝隙。
成功了!伊波特洛斯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如烟,瞬间掠入,铁门在身后无声关闭。
静室内没有窗户,只有屋顶一盏发出柔和白光的魔法灯。房间不大,堆满了卷宗和账册。而在房间中央宽大的黑曜石书桌后,一个穿着深紫色绣金边长袍、头发花白、面容精明中带着疲惫与惊疑的老者,正抬起头,愕然地看向突然闯入的艾莉西亚公主。
正是经济大臣,格里高利·界石。
他看到公主,先是下意识地要起身行礼,但随即,长期身处权力漩涡、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直觉的他,猛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公主怎么会独自出现在这里?怎么打开的门?那双湛蓝眼睛里的神色,为何如此冰冷陌生?
“你……”他张口欲呼,手也同时伸向桌下一个隐蔽的警报符文。
但伊波特洛斯的速度,比他快十倍!
身影在门关上的瞬间就已消失,真正的伊波特洛斯,那具蕴含着万年杀意的躯体,如同撕裂伪装出现的死神,一步已跨过数丈距离,来到了书桌前!她没有用剑,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着一点压缩到极致的淡金色寒芒,直刺格里高利眉心!
格里高利眼中惊骇欲绝,身上佩戴的几件防护魔法饰品同时爆发出光芒!一层淡金色的护盾瞬间撑开,一枚戒指射出迟滞光束,颈间的项链更是试图发动短距传送!
然而,在伊波特洛斯绝对的力量与速度,以及那对能量有着超凡掌控力的攻击面前,这些防御如同纸糊。
淡金色指芒如同热刀切入牛油,轻易贯穿了淡金护盾,点碎了迟滞光束,在短距传送光芒亮起的刹那,已然刺入格里高利的眉心!
“噗。”
一声轻响。格里高利·界石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神采迅速消散,伸向警报符文的手无力垂下。他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漏气般的“嗬”声,便瘫软在宽大的座椅里,气息全无。眉心一点殷红,迅速扩散。
从进门到击杀,不过两息时间。干净,利落,没有触发任何强力警报,那些防护魔法饰品被瞬间击溃,未能引发连锁反应。
伊波特洛斯看也没看尸体,目光迅速扫过书桌。她拿起格里高利常用的羽毛笔,蘸了蘸他研好的、带着特殊香气的墨水,铺开一张空白的羊皮纸。略一思索,笔走龙蛇,用血族通用文字,写下几行诗句:
“金圆烁烁掠人膏,血债如山界石高。暗月岂遮千古恨?且看薪火复燃烧,昔日富贵繁宵地,今日却成凄凉处,白骨于野鸡无鸣,敢笑造反非正途”。笔迹刻意模仿了一种激进而潦草的风格。
写完,她将诗笺轻轻放在格里高利摊开的账本上,墨迹未干,触目惊心。
做完这一切,伊波特洛斯不再停留。她迅速检查了一下自身,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或气息药剂和她的能量控制足以做到,然后再次模拟界石家族的魔力波动,打开了静室的门,闪身而出,并将门重新锁好。
走廊里依旧寂静。她重新变回艾莉西亚公主的模样,理了理裙摆,脸上恢复那种略带好奇与一丝无聊的表情,缓步走向楼梯。下楼时,又遇到了那名文官,她对他微微点头示意,便径直走出了金库塔楼。
门口的卫兵看到公主这么快出来,且神色如常,都松了口气,恭敬行礼送别。
伊波特洛斯走出塔楼范围,脚步看似悠闲,却朝着与伽拉契澹约定的汇合点,靠近内宫边缘、一处存放园艺工具的僻静杂物院快速行去。
与此同时,伽拉契澹带着她的随从,已如同回自己家一般,畅通无阻地来到了王宫深处,守卫最为森严的禁区之一,王室“永恒宝库”与“先祖安眠之地”所在的区域。
这里位于王宫地下深处,通道蜿蜒,魔法禁制层层叠叠,空气中弥漫着古老、冰冷、与死亡相伴的沉寂气息。寻常内侍绝不敢靠近,守卫也换成了最沉默、最忠诚、同时也最强大的“守墓人”部队。
但当“娜德尔女王”亲临,所有禁制与守卫,都成了摆设。伽拉契澹甚至不需要出示任何文书,她只需一个眼神,那深不可测的威压与纯正无比的勃艮第家族气息,模仿得比真的还纯,便让守墓人队长毫不犹豫地跪伏在地,开启了通往最深处的、需要三重密钥与血脉验证的厚重黑曜石门。
“朕欲独自静思片刻,缅怀先祖。尔等退下,无召不得入内。”伽拉契澹用女王的语气,淡淡吩咐。
“是!陛下!”守墓人队长与部下毫不迟疑,躬身退到外层通道,并启动了隔离法阵,确保无人打扰“陛下”的静思。
厚重石门在身后关闭。伽拉契澹脸上那属于“娜德尔”的冰冷威严瞬间褪去,变回了那种带着顽皮与好奇的灵动。她身后的四名“侍女”和“侍卫”,也纷纷解除了部分伪装,露出轻松的神色。
“好啦,碍事的都走了。”伽拉契澹拍拍小手,深紫色的眼眸打量着这座被称为“永恒收藏棺”的巨大地下殿堂。
殿堂广阔得惊人,高不见顶。一排排同样由黑曜石雕琢而成的巨大“棺椁”,整齐地排列在殿堂两侧,每一座“棺椁”都高达数丈,表面铭刻着不同的家族纹章与功绩记述,里面封存着历代血族君王、亲王、或有巨大贡献者的遗体与部分随葬珍宝。而在殿堂最深处,则是一列列巨大的、镶嵌在墙壁内的金属格架,格架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无数水晶罩、秘银匣、符文箱……里面封存着血族数百年来通过各种手段(战争、贸易、掠夺、进贡)收集来的、来自各个种族与文明的珍贵文物、魔法奇物、古籍典藏。
空气冰冷,死寂,只有她们几人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开始干活吧,姐妹们。”伽拉契澹兴致勃勃,仿佛不是来“偷”东西,毕竟读书人应该叫窃,对她们而言,则是来参观自家仓库,“看看这些小家伙们,都‘拿’了些什么好东西。”
两个龙族少女深吸一口气,竖瞳中光芒流转。“左侧第三列,从上往下数第七个水晶罩,里面有‘熔火之心’核心碎片,是我们龙族圣山古代祭祀用的,能量反应很纯。”
“右前方那个秘银匣,封印着‘永歌森林’晨曦古树的树种,精灵的生命气息……被污染了,但还能救。”一个精灵少女指向远处,眼中带着痛惜。
“东北角那排古籍,有我们蛇族第七王朝的残篇……居然被当普通古董放在这里!”蛇族少女的竖瞳收缩。
“这里!天啊,这帮强盗!”一个人类指着格架深处一个不起眼的木盒,声音带着激动,“是‘星辰观测者’学派的初代星图原稿!我以为早已毁于战火了!”
伽拉契澹的目光,则径直投向了殿堂最中心、最高处的一个独立祭台。祭台由整块纯净的白色“月光石”雕成,上面悬浮着一个不过巴掌大小、以深紫色不知名金属打造的精致方匣,匣子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却自然流露出一股古朴、威严、仿佛与时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