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凝滞的压抑与沙沙的笔尖摩擦声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书房内,冷白的魔法灯光恒定地泼洒着,将黑曜石桌面、堆积的卷宗、母女二人的身影,都镀上一层没有温度、缺乏阴影的苍白。空气仿佛被那无形的沉重压力压缩得更加稠密,每一次呼吸都需要额外的气力。熏香的气息早已被羊皮纸的陈腐、墨水的涩苦,以及娜德尔身上散发出的、越来越浓郁的冰冷焦虑所覆盖。
艾莉西亚机械地翻阅着面前那摞似乎永无止境的“可疑人员目击报告”。起初那点因参与“要务”而产生的新奇与微弱的参与感,早已在重复、琐碎、且绝大多数毫无价值的文字冲刷下,消磨殆尽。她的眼睛开始发涩,脖颈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僵硬酸痛,握着红笔的手指也因为持续用力而有些麻木。
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心底那股不断滋生的、混合着憋闷、无力与自我厌弃的情绪。
她在这里做什么?像一个真正的、听话的、努力为母亲分忧的“好公主”一样,做着这些枯燥的文牍工作?筛选着关于那个她内心深处同样忌惮、却又隐隐觉得与自己的命运有着某种诡异牵连的“刺客”的线索?
这感觉……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她眼前的“母亲”明明是仇敌,是夺走她一切、将她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元凶。她应该憎恨,应该时刻筹划着反抗或逃离,而不是坐在这里,帮仇敌处理公务,甚至……因为对方一丝罕见的、因疲惫而流露的温和,就心生波澜。
自己的身体,以及这六年来被精心塑造的习惯与感知,却在诚实地反馈着疲惫,以及……对“母亲”此刻状态下,那难以掩饰的憔悴与沉重压力,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细微的牵动。
终于,在又一份语焉不详、纯粹是市井无赖为领赏金而胡编乱造的“目击报告”被她烦躁地划上代表“无用”的叉号后,那股积聚的烦闷达到了顶点。
她几乎是赌气般地,将脚上那双为了方便行动而穿着的、柔软但依旧束缚的鹿皮小靴子,从椅子下用力踢掉。“噗噗”两声轻响,靴子歪倒在冰凉的黑曜石地面上。然后,她将自己整个身体蜷缩进宽大的高背椅中,双臂环抱住屈起的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像个闹别扭又无处发泄的孩子,只留一双湛蓝却写满烦躁与茫然的眼眸,从臂弯上方,无神地望向虚空某处。
这个动作无疑极不符合宫廷礼仪,更不符合“公主”在女王书房、协助处理“要务”时应有的仪态。
椅子移动和靴子落地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娜德尔从一堆摊开的、关于“南王玉玺”古老传说的破碎记载中抬起头。她似乎已经保持着那个高度专注的姿势很久,脖颈的线条都有些僵硬。看到女儿这副毫无形象、浑身散发着“我不干了”气息的模样,她猩红的眼眸中,那层因为过度思考与压抑怒火而凝结的冰壳,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斥责,也没有流露出不悦。只是静静地看了艾莉西亚几秒,目光在那张写满疲惫与不耐的小脸上停留。
然后,她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却带着一种真实的、混合着深深倦怠与某种复杂情绪的重量。
“累了?”娜德尔开口,声音比之前柔和了许多,沙哑依旧,却少了那份公事公办的冰冷。她甚至微微向后,靠在了自己宽大王座的椅背上,这个放松的姿态在她身上极为罕见。
艾莉西亚没有回答,只是将下巴在膝盖上埋得更深了些,长长的银色睫毛垂落,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累?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但她说不出口。
“再忍耐些时日。”娜德尔的声音继续传来,依旧保持着那种罕见的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承诺的意味,“待到……眼前这场危机过去,尘埃落定,必不会再让你困于此处,做这些枯燥之事。”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虽然那里只有厚重的窗帘,但她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宫墙,望向了那阴云密布、恐慌蔓延的王都。
“到时候,你想去行宫住多久便住多久,想学什么,想看什么,都由着你。”她的语气很轻,像在描绘一个遥远而安宁的图景,“不会再有人日夜搜查,不会再有无休止的警报和恐慌。你可以像其他同龄的孩子一样……”
她顿了顿,似乎意识到“像其他同龄孩子一样”这个说法,在她们之间显得如此荒谬而讽刺,于是没有再说下去。但那份短暂流露的、对未来“平静”的许诺,以及语气中那不易察觉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的、对“正常”母女关系的些许向往,却如同羽毛,轻轻搔刮过艾莉西亚此刻敏感而混乱的心绪。
自己沉迷于这短暂的温柔。
是的,沉迷。即使理智在尖叫着这是谎言,是陷阱,是驯化的手段,但身体和情感却无法抗拒这种久违的、来自“母亲”的、不带任何审视与压力的温和语调。
这感觉让她感到恐惧,更感到……深切的自我厌恶。
艾莉西亚你在干什么,你可是人类最优秀的剑士!是伊波特洛斯老师亲传的弟子!是曾经发誓要守护王国、守护同胞的骑士!你只是被这个邪恶的血族女王用卑鄙的手段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你怎么能因为敌人一时疲惫下的软语,就心生动摇,就……感到一丝可耻的慰藉?!
蜷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猛地收紧环抱膝盖的手臂,指尖用力掐入自己的胳膊,尖锐的疼痛让她混乱的思绪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不,不能这样,你不能堕落。这温柔是毒药,是包裹着蜜糖的砒霜。
可是……真的好累。身体累,心更累。无穷无尽的囚禁,挥之不去的恐慌,身份认同的撕裂,对未来的茫然,还有那个神秘刺客带来的、令人窒息的巨大压力……无论怎么样,她现在只是个孩子,以前的几百年对老师的万年是如此,现在的七年对母上的几百年也是如此,在面对如此庞大而黑暗的漩涡时,她都只是个无力而恐惧的孩子,以前伊波特洛斯给她自己背黑锅时,她也是如此无力。
或许……就一会儿?就暂时……屈服一下这片刻的安宁?就像老师曾经教导过的,面对无法力敌的强敌时,暂时的退避与隐忍,并非懦弱,而是为了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能屈能伸……方为丈夫。”她听到自己心底,一个微弱但清晰的声音,用老师那平稳有力的语调,低声说道。那是以前在一次与实力远超自己的魔物遭遇、死里逃生后,伊波特洛斯对他说的话。当时老师拍着他的肩膀,告诉他,真正的勇气,不仅在于挥剑向前,也在于懂得何时收剑入鞘,保全自身,以图后举。
是的,绝对的,能屈能伸。她现在这具身体,这副处境,就是最大的“屈”。而在这“屈”中,她需要做的,是观察,是学习,是……活下去。直到有一天,能够重新“伸”直脊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这说辞,如同溺水者抓住的稻草,让她剧烈动荡的内心,勉强找到了一丝立足点。她不是堕落,不是屈服,只是……战略性忍耐。对,就是这样。她现在配合母亲,学习这些,了解这些,不正是为了更深入地了解敌人,了解这个王宫的运作,为将来可能的……行动做准备吗?
这么一想,心中那强烈的自我厌弃与罪恶感,似乎稍稍减轻了一些。虽然依旧别扭,但她至少能说服自己,继续待在这里,不完全是因为那该死的、诱人的“温柔”。
她依旧蜷在椅子上,但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些。她没有去看母亲,只是将脸侧向另一边,望着墙壁上悬挂的一幅描绘勃艮第家族早期征战的挂毯,目光空洞,仿佛真的只是在休息。
娜德尔没有再说什么,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面前那些令人头痛的古老记载上。只是那挺直的背脊,似乎也因为这短暂的交流而流露出一丝更深沉的倦意。
书房重归寂静,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当窗外的魔法幽光系统开始模拟黄昏,将冷白的光线染上淡淡的橘金色时,书房的门再次被敲响。
这次进来的,是情报总局的部长——一个看起来比哈尔文年轻些、气质更加冷硬、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血族男性,名叫索伦。他手里拿着一个用深色绒布包裹的扁平匣子,神色比之前那位军官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兴奋。
“陛下!紧急情报!我们在外城第七区,靠近旧城墙排水口的一处废弃垃圾堆,以及内城‘学者小巷’一间近期倒闭的旧书店后巷,发现了……疑似与刺客相关的物品!”
“说。”娜德尔身体微微前倾。
“是!”情报部长打开文件夹,语速飞快,“在废弃垃圾堆,清洁队发现了几件被刻意撕碎、浸泡过污水的衣物碎片,质地普通,但编织手法与染料成分分析显示,非本地常见工艺,更接近……南方某些古老部族的传统技法。衣物碎片上,沾染有极其微量的、与金·全洪德案发现场相似的寒冰属性魔力残留!”
“而在旧书店后巷,我们的人在一个被遗弃的、用于焚烧废纸的旧铁桶灰烬里,找到了这个。”他小心翼翼地从文件夹中取出一个透明的水晶薄片保护夹,里面是一张仅有巴掌大小、边缘焦黑卷曲、明显是从某个更大纸张上撕下焚烧、却因某种原因未能完全烧尽的残页。
残页纸张质地特殊,微微泛黄,坚韧异常,显然不是普通纸张。上面以深蓝色的墨水,书写着几行残缺的文字。那文字并非血族通用语,也不是常见的人类文字,而是一种结构极其复杂、笔画如刀砍斧凿、充满凌厉锋芒的独特字体。
娜德尔接过水晶保护夹,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那几行残字。她认不出这种文字,但能感觉到这更像是一种流派的片段?还是……某种密语?
“这是什么文字?”娜德尔沉声问。
“回陛下,总局内最资深的语言与古文字学家也未能完全辨识。”情报部长额头见汗,“只能判断,这绝非现今大陆流通的任何一种通用语言文字,其结构带有明显的、已失传的古国风格。
娜德尔的瞳孔骤然收缩!又是与“古老”、“失传”相关!而且,这次直接指向了“人类”,难道那个“上古遗患”,其根源竟是人类的古国,记得七年前,抓到伊波特洛斯审问的时候,问到过,有一个古国,后来破亡来着。
“还有吗?”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暂时只有这些残页。但我们已加派所有人手,对发现地点周边进行地毯式搜索,并调集所有关于古东方人类流派的典籍记载,尝试破译。”情报部长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根据衣物碎片和这残页的发现地点、残留气息,以及它们被遗弃的方式,刻意毁损,侧写组更新了判断:刺客可能具备极强的反侦察意识,习惯定期清除可能暴露自身特征的物品;其对王都地下通道、废弃建筑、人员流动复杂的区域极为熟悉。
线索!虽然破碎,但却是前所未有的、指向性明确的线索!不再是模糊的“古老生物”,而是可能与某支特定人类流派相关!
娜德尔的心脏狂跳起来,眼中燃烧起骇人的光芒。她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情报部长:“动用一切资源!给我查!翻遍所有古籍!问遍所有可能知道古东方秘闻的老家伙!悬赏!但凡能提供关于这种文字、这个流派任何信息者,重赏!不,封爵!”
“是!陛下!”情报部长凛然应命。
就在这紧张到极点的时刻,娜德尔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旁边副桌。
艾莉西亚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蜷缩在椅子上,目光……似乎正落在她手中那个水晶保护夹里的残页上。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湛蓝的眼眸中,清晰地倒映着那几行深蓝色的、凌厉如剑的字迹,瞳孔微微收缩,仿佛被那字迹吸引,又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意外、甚至惊骇的东西?
娜德尔心头猛地一动。
艾莉西亚……应该知道一些关于人类古文化的模糊印象?尤其是这种与剑术相关的……伊波特洛斯绝对跟她说过。
“艾莉西亚。”娜德尔忽然开口,声音尽量保持平静,但其中的急切却难以完全掩盖。
艾莉西亚像是被惊醒般,猛地回过神,视线从残页上慌乱地移开,看向母亲,脸上强作镇定,但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慌乱与震惊,却没逃过娜德尔的眼睛。
“你……看看这个。”娜德尔将手中的水晶保护夹,轻轻推到副桌边缘,让艾莉西亚能更清楚地看到,“这上面的文字,你……可曾见过?或者,觉得眼熟?”
书房内,空气瞬间凝固。情报部长的目光也带着期盼和审视,投向了这位年幼的公主。
艾莉西亚的目光,被迫重新落在那张残页上。
那字迹……那笔画间的锋芒,那结构中的筋骨,那深蓝墨色中仿佛蕴含的、冰冷而坚韧的意志……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碎肋骨!一股冰冷的战栗,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让她四肢发麻,如坠冰窟!
这字迹……她怎么可能不认得?!
纵然纸张焦黑残缺,纵然只有寥寥数行,但那笔锋转折间的独特习惯,应该是古国的古文和行草书,以前老师教过她,只不过没咋好好学,现在不大记得了。那深蓝色墨水,还是老师惯用的、一种产自极北之地的特殊矿物研磨的“寒星墨”在特定光线下泛起的、极其细微的暗银色光泽……
这分明是……老师的笔迹!!
老师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王都的垃圾堆和旧书店后巷?!还被血族情报部当作刺客的线索发现了?!
巨大的震惊、恐慌、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激动与希望,如同滔天巨浪,瞬间淹没了艾莉西亚!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不行!不能说!绝对不能承认!
几乎是在本能驱使下,艾莉西亚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掐住了自己的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住一丝清明。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低下头,让银发遮住自己瞬间失态的脸,用尽可能平淡、甚至带着点茫然和困倦的声音,小声嘟囔道:
“什么啊……奇奇怪怪的字……像鬼画符一样……看不懂。”
她的声音有些含糊,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听起来就像是一个不耐烦、对复杂事物毫无兴趣的小女孩。
娜德尔猩红的眼眸,紧紧地盯着她,没有立刻说话。那目光锐利如解剖刀,仿佛要剖开她每一寸伪装,看到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艾莉西亚能感觉到那目光的压力,背脊渗出冰凉的冷汗。她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心里疯狂地祈祷母亲不要发现异常。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最终,娜德尔缓缓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残页,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罢了,料你也不识。继续你的事吧。”
她将水晶保护夹递还给情报部长,冷冷吩咐:“按计划,全力追查。有任何进展,立刻报我。”
“是!陛下!”情报部长小心翼翼地收起残页,躬身退下。
书房门重新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