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奥维耶多城外,永眠山脉东麓,一处人迹罕至的、被当地人称为“鹰喙崖”的险峻峰顶。
这里海拔极高,空气稀薄寒冷,终年笼罩着灰白色的、仿佛凝固的雾气。嶙峋的黑色岩石如同巨兽的骨骼,刺破稀薄的土壤,顽强地指向永恒幽光系统模拟出的、总是显得格外高远而冷漠的天空。没有高大的树木,只有一些低矮的、叶片如同铁针的耐寒灌木,紧贴着岩石缝隙生长,在凛冽的山风中瑟瑟发抖。地面覆盖着经年不化的冻土和碎岩,踩上去发出嘎吱的脆响。
从这处绝壁向下俯瞰,可以清晰地看到远方那座巨大的、如同倒扣黑水晶碗般的盆地,以及盆地中央,那片即使在白日也笼罩着一层不祥暗沉光泽的血族王都——德奥维耶多。城市上空的魔法侦测网光芒,即便隔着如此距离,也能隐约看到其流转的轨迹,如同一张巨大而精密的、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光之蛛网,将整座城市严密地包裹、监控。
伊波特洛斯此刻就站在这处绝壁边缘一块突出的黑色岩石上,山风将她身上那件深灰色的、沾满尘土和霜渍的破旧斗篷吹得猎猎作响。她已恢复了原本的银发蓝眸外貌,但脸色比以往更加苍白,眼下有着明显的疲惫阴影,嘴唇也因寒冷和缺水而微微干裂。身上那件方便行动的深色劲装,多处有磨损和勾破的痕迹,沾着难以清洗的泥点与植物的汁液。
她已经在这片山脉外围区域,与王都的森严守卫和无处不在的魔法侦测玩了大半个月的“捉迷藏”。自那次成功刺杀格里高利·界石并引发惊天盗窃、将娜德尔的怒火彻底点燃后,王都的警戒级别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近乎疯狂的程度。
“绝境令”下的德奥维耶多,已不仅仅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城市,更像是一只彻底炸毛、将浑身尖刺都竖起来的钢铁刺猬,又或是一锅被烧到滚沸、任何异物投入都会瞬间引发剧烈反应的油锅。城墙上的守军增加了一倍不止,巨大的弩炮和魔法投石机闪烁着寒光,日夜不停地有骑着飞行坐骑的巡逻队在空中交叉巡弋,魔法侦测网的功率开到最大,其敏感度甚至能捕捉到野兔穿过灌木丛引起的细微魔力扰动。
更麻烦的是,娜德尔显然动用了某些尘封的、伊波特洛斯之前并未完全掌握的力量。她不止一次察觉到,在那些明面的巡逻队和魔法侦测之外,有某种更加隐晦、更加古老、带着阴冷死亡气息的意念,如同无形的触手,悄无声息地扫过山林。那是“守夜人”?还是血族王室其他不为人知的底牌?她不得而知,但能清晰感受到那股被锁定的、如芒在背的危险感。
她尝试过数次,利用高超的伪装和潜行技巧,以及那几位古老人类赠予的、能暂时扭曲或模拟特定魔力波动的护符,试图寻找防御网的漏洞,重新潜入城中。但每一次,都在接近到一定距离时,感受到那股无形而庞大的压力,以及空气中弥漫的、几乎凝成实质的肃杀与探查意志。城门守卫的盘查严密到令人发指,连运送粪便的夜香车都要被翻个底朝天。空中管制严格到连一只稍微强壮点的飞鸟都会被射落检查。地下排水网络和隐秘通道的出口,更是被重点布防,设置了触发式的禁锢与警报魔法。
“看来……这次是真的把那只母蝙蝠惹炸毛了。”伊波特洛斯望着远方那座被“光网”笼罩的城市,低声自语,声音在山风的呜咽中几乎微不可闻。她的语气平静,但湛蓝的眼眸深处,却闪过一丝冰冷的、混合着满意与凝重的光芒。
满意,是因为她的目的部分达到了。连续刺杀重臣、公然挑衅、盗走王室珍藏,已成功将娜德尔逼到近乎疯狂的边缘,让她将大部分精力与力量都投入到了内部清洗与对“刺客”的追捕上,这无疑会削弱她对占领区的控制,加剧血族内部的猜忌与动荡,为王国内部可能存在的反抗力量创造喘息之机。同时,这种极端的、不惜动摇国本的搜捕,本身就会引发巨大的民怨与内部矛盾,是在血族统治的铁幕上,硬生生撕开一道流血的伤口。
但凝重,也是显而易见的。娜德尔的反应之激烈,动用的资源之庞大,有些超出了她最初的预估。尤其是那些新出现的、带着古老阴冷气息的探查力量,让她感到一丝忌惮。这意味着,她面对的不仅仅是娜德尔个人,而是整个勃艮第家族千年的积累,以及某些可能沉睡已久、如今却被惊醒的“看家犬”。
更重要的是,她现在被彻底挡在了城外。所有的伪装身份,在如此严密的排查和可能已经掌握了她部分能量特征,从几次刺杀现场残留的痕迹的情况下,都已失效。她就像一只被隔绝在玻璃罩外的飞蛾,能看到里面的烛火,却无法再轻易靠近。而她的最终目标娜德尔·勃艮第本人——此刻正蜷缩在那座被武装到牙齿的王宫最深处,如同躲进最坚硬甲壳里的毒蜘蛛,绝不会再轻易给她任何可乘之机。
强攻?那是自杀。潜入?目前看来,可能性微乎其微。
必须改变策略。
伊波特洛斯缓缓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岩石,闭上眼睛。脑海中,德奥维耶多及周边区域的地图,血族王国疆域图,各个附庸种族与势力的分布,娜德尔的性格与行事风格,近期获得的各种情报碎片……
目标很明确:刺杀娜德尔。但娜德尔现在绝不会离开王宫这个绝对安全的堡垒。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她……引出来。
怎么引?用足以让她不得不离开王宫、甚至离开德奥威耶多核心区域的事件。什么样的事件,能迫使一个陷入暴怒、疑神疑鬼、但同样精明冷酷的女王,离开她最安全的巢穴?
内部的重大叛乱?目前血族内部虽有暗流,但娜德尔铁腕之下,大规模叛乱短期内难以成型,且未必能逼她亲征。
外敌大举入侵?人类王国已降,矮人称臣,精灵避世,龙族罕见,其他种族暂无此实力。
那么……附庸国出事?而且是足以动摇血族统治根基、或严重损害其核心利益的重大变故?并且,必须发生在娜德尔认为“可控”,但又“重要”到需要她亲自出面稳定局面、展现权威的地方。
她的思维快速检索着血族的各个附庸势力。矮人王国已被牢牢掌控,且位于北方,地势险要,但矮人内部相对稳定。几个沿海的商业城邦联盟,重要性更多在经济,且远离王都。精灵故地已成禁区……
最终,她的意识停留在王都西北方向,大约千里之外,那片被称为“巨人之脊”的连绵山脉与高原。
巨人族。血族的重要附庸之一,也是重要的兵源和苦力来源。这个种族个体强大,性情相对憨直,或者说,在血族看来易于操控,但生存环境恶劣,且长期承受着血族沉重的赋税与劳役剥削。更重要的是,巨人族领地内,蕴藏着几种对血族魔法工业至关重要的稀有矿产。一旦那里出事,不仅会影响血族的战争潜力,更可能动摇其他附庸种族的忠诚,甚至会威胁到西北方向的商路与防线。
根据她之前搜集的情报,以及最近在城外躲避时,从一些往来商队,在极度严密的盘查下,仍有少量持有特殊特许状的商队艰难通行,那里零星听来的消息,巨人族领地的日子,很不好过。为了填补“金圆券改革”造成的财政窟窿,以及应对越来越庞大的军费开支,血族加强了对巨人族的矿产掠夺和劳役征发,同时通过派驻的血族税官和监工,施行了更严酷的压榨。民间早已怨声载道,只是迫于血族的武力威慑和内部缺乏有效的组织,尚未爆发大规模的反抗。
或许……那里可以成为撬动局面的支点。
不需要发动一场全面战争。只需要一点火星,点燃那片早已堆满干柴的土地,制造出足够大的、让娜德尔无法忽视的混乱和威胁。当附庸国发生“叛乱”或“重大动荡”的消息传来,尤其是涉及到关键矿产区和战略要地时,刚刚经历内部动荡、亟需重新树立权威的娜德尔,很可能会选择亲自前往,或派遣最核心的心腹大将,甚至可能是她本人,如果事态足够严重且她判断“安全”的话,前往镇压、安抚、并重新确立统治。
只要她能离开王都,离开那层层叠叠的防御,进入相对“开阔”的野外或巨人族领地,刺杀的机会,就将大大增加。
计划在脑中渐渐清晰,但具体的操作,却非她一人之力短时间内能够完成。她需要情报,需要对巨人族内部情况更深入的了解,需要找到合适的“火星”,需要有人能在那边配合,制造出足够“逼真”且具有足够威胁的事态。
她一个人,分身乏术。尤其是在目前被严密监控、难以自由行动的情况下。
伊波特洛斯缓缓睁开了眼睛,湛蓝的眼眸望向南方,望向那片无垠沙海的方向。沙漠一别,伽拉契澹说“后会有期”,但那更多是客套。她们有自己的“正事”要干。为了她的复仇,再次大动干戈,深入另一个种族的领地煽动叛乱?
但不试试,怎么知道,况且要想有一个帮你,就需要分享利益,他们复国征程会从哪里燃起呢,就让我做一下他们的合作者吧。
伊波特洛斯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中的犹疑。她记得临别时,伽拉契澹似乎随意地提过一句,如果有什么“有趣”的进展,或者需要“微不足道”的帮助,可以用某种特定的频率,向南方沙海方向发送一道“信息波”。那种方式,是古帝国一种极其古老、近乎失传的通讯魔法,优点是速度极快,瞬息千里;缺点则是……没有任何加密和掩饰,信号本身会像黑夜中的火炬一样明显,有点能力的人都能捕捉到、甚至追踪源头。属于一种“我知道你会暴露,但事情紧急顾不上了”的联络方式。
“看来,只能用这个方法了。”伊波特洛斯低声自语。她必须冒这个险。而且,以她对伽拉契澹的了解,她们的行踪和所在,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被人追踪到的,哪怕信号暴露了源头大概方向。
她盘膝坐稳,渐渐地,她的指尖,开始亮起一点极其微弱的、近乎透明的淡紫色光晕。光晕如同呼吸般明灭,频率越来越快。她将想要传递的信息——关于巨人族领地的现状,关于将娜德尔引出王都的计划构想,关于需要她们提供情报支持或“小小火星”的帮助,以最精炼的意念,融入这震荡的魔力波纹之中。
这过程比她预想的更加耗费心神。那淡紫色的魔法频率极其古怪,与她所熟悉的任何能量运行方式都不同,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太阳穴隐隐作痛。
但她咬牙坚持着,将那股承载着信息的、淡紫色的魔力波纹,压缩、凝聚,最终,朝着南方沙海的大致方向,轻轻一“推”。
“倏——”
一道肉眼几乎无法看见、但精神力敏感者却能清晰感知到的、淡紫色的、笔直如线的魔力光束,从伊波特洛斯的指尖骤然射出,瞬间穿透了鹰喙崖上空稀薄的雾气,消失在南方天际!速度之快,远超音速,甚至超越了寻常魔法传讯的极限,真正达到了瞬息千里!
就在光束射出的刹那,伊波特洛斯清晰地感觉到,自身的存在仿佛被短暂地、强制性地“点亮”了一下,在这片寂静的山岭背景中,如同黑夜中突然燃起的篝火。她甚至能“感觉”到,远方王都方向,那覆盖天地的魔法侦测网,似乎泛起了几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仿佛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更远处,那几道一直如同阴冷触手般扫视山林的古老意念,也似乎微微一顿,然后不约而同地,朝着她所在的这个方向,凝聚而来!
暴露了!
伊波特洛斯没有丝毫犹豫,在发出信息波的瞬间,整个人已如同融入岩石的影子,贴着嶙峋的绝壁,向下方一道深邃的裂缝滑去!同时,她迅速激活了身上一枚精灵少女赠予的护符,一层极其淡薄、却能完美模拟周围岩石与植被能量波动的伪装光膜,将她笼罩。她蜷缩进裂缝深处,屏住呼吸,将自身一切生命体征与能量波动降至最低,如同冬眠的蛇。
几乎在她完成隐匿的下一刻,数道无形的、冰冷的意念扫过了她刚才所在的鹰喙崖,仔细地探查着每一寸岩石、每一缕空气。其中一道意念格外阴冷古老,带着浓烈的死亡与守墓气息,在崖顶徘徊了许久,似乎有些疑惑,但最终未能发现那早已融入环境的“岩石”,缓缓退去。
伊波特洛斯在裂缝中一动不动,直到那些被惊动的探查意念彻底远去,山林重归只有风声的寂静,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好险。那种被古老意念锁定的感觉,令人毛骨悚然。血族这次动用的力量,果然非同小可。
接下来,就是等待了。等待沙海那边的回应,等待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机会,或者……石沉大海。
她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望着裂缝外那一线狭窄的、灰白色的天空,缓缓闭上了眼睛。身体很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醒。计划已如箭在弦上,接下来,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时间的流逝,在这与世隔绝的山崖裂缝中,变得模糊不清。伊波特洛斯靠着随身携带的、经过处理易于保存的干粮和收集的雪水,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存。她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坐调息,巩固之前因连续刺杀和逃亡而略有浮动的根基,同时也将状态调整到最佳,以应对任何可能到来的变数。
就在她发出信息波后的第二个“黎明”,天色将亮未亮,山间弥漫着浓重的、乳白色的寒雾时——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魔力波动。
一道平淡的、仿佛直接在她意识深处响起的、属于伽拉契澹的、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慵懒和饶有兴味的声音,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距离、山岩、以及她自身的能量防护,清晰地在她脑海中漾开:
“哎呀,小伊波特洛斯,这么早就吵人清梦……信息波收到了哟,动静还挺大,差点把那几个在附近溜达的‘守夜人’小朋友引过去呢,还好本王顺手帮你擦了擦屁股~”
“巨人族那边啊……”伽拉契澹的声音继续响起,依旧慢悠悠的,仿佛在闲聊,“‘巨人之脊’对吧?本王有点印象,几万年前那里是‘山岳之民’的聚居地之一,民风倒是挺朴实的,就是脑子有点轴……嗯,你猜的没错,血族这些年在那里干得挺不是人事,挖矿挖得山都快空了,税重得能压死比蒙,民怨早就沸反盈天了,就差个带头的。”
“煽动点什么事?这个简单。”伽拉契澹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得像是在说晚饭加个菜,“那边血族派驻的税官和监工,个个都是趴在巨人身上吸血的蚂蟥,随便挑几个最招恨的,让他们‘意外’暴毙,死状惨一点,再把事情栽赃给王都的某个对头,或者干脆留点‘义军’的标记……哦,他们那边最大的矿坑最近好像因为过度开采,岩层不稳,经常出事,血族为了产量根本不顾巨人奴工的死活……要是哪天‘正好’塌了,埋了一批血族监工和重要的矿道,而奴工们‘恰好’提前被不知谁提醒躲过一劫……你猜会怎么样?”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天真残忍,却又精准地戳中了最可能引爆局面的关键点。
“至于情报和具体操作嘛……”伽拉契澹顿了顿,“本王那几个不成器的学生里,正好有个对‘大地脉动’和‘族群情绪’有点研究的,前几天抱怨沙漠里素材不够,想去山里逛逛。本王就让她去‘巨人之脊’采采风好了,顺便……帮你点个小火星。放心,她很擅长玩火,不会烧到自己的。”
“你嘛,就别在城外喝西北风了。既然王都进不去,就去巨人族那边等着吧。路线和接应方式,还有血族在那边的人员布防、几个适合下手的目标资料,等下会‘传’给你。记住哦,到了那边,玩得开心点,动静弄大点,最好能把那只坐窝里的母蝙蝠气得跳出来。”
话音落下,那直接响彻意识的声音便消失了,如同从未出现过。
紧接着,伊波特洛斯感到眉心微微一热,大量清晰有序的信息流,如同早就准备好的卷宗,直接灌注进了她的脑海!
信息详尽得可怕,显然是早就有所准备。
伊波特洛斯靠在岩壁上,消化着脑海中突如其来的庞大数据。
路线有了,计划有了,帮手有了。剩下的,就是执行。
她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身体。目光再次投向远方那座被“光网”笼罩的黑色王都,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锐利的弧度。
娜德尔·勃艮第,好好享受你最后的安宁吧。
很快,你就会收到一份来自“巨人之脊”的……“大礼”。
希望那份“惊喜”,足以让你……移驾亲临。
她最后看了一眼德奥维耶多,然后转身,没有丝毫留恋,如同一道融入晨雾的灰色影子,朝着西北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