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秀学院的走廊在课间时分总是拥挤而嘈杂。斗刚从洗手间出来,就看见枫叶站在工程部教室门口张望。
“琉璃学长?”斗走过去。
枫叶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有件事想和你商量。关于文化展览的事。”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阳台,这里相对安静。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我有个想法,在展览上,我们cos社可以开一个临时的女仆咖啡厅。既展示服装,又能互动,应该会很受欢迎。”
斗点点头:“想法不错。但人手和材料呢?”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枫叶认真地看着斗,“我知道你在青灰柠檬堂工作,是比较专业的咖啡师。而且你的老板艺小姐——我查过了,她是市里小有名气的咖啡师,曾经在比赛中拿过奖。如果能邀请她来指导,甚至参与……”
“不行。”
枫叶愣了一下。
斗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生硬:“我是说,艺姐有自己的店要经营,周末是最忙的时候。而且她帮我和东已经很多了,不能再麻烦她。”
枫叶沉默了一会儿:“我明白了。那……至少你能来帮忙吗?作为咖啡师。我们会支付报酬的。”
“可以。咖啡的部份我来负责。”
“太好了!,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我会准备女仆装和场地布置,你负责饮品——材料费社团会出。”
“点心我也可以帮忙,艺姐教过我一些简单的烘焙。”
枫叶看着斗,突然说:“夜熙同学,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可靠。”
“展览什么时候?”
“下个月中旬。具体时间等学生会通知。”枫叶的表情严肃起来,“这也是问题所在——所有展览安排都要经过学生会审批。乐副会长那边……”
“走一步看一步,先做好准备。”
上课铃在这时响了。枫叶匆忙说了句“保持联系”,便转身离开。斗看着他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清楚:这场展览不会顺利。
午休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在操场或教室休息。斗因为要去图书馆还书,绕路经过了艺术楼。
二楼的画室门虚掩着,里面有轻微的音乐声。斗本来没在意,但走过时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秋叶-穗背对着门,坐在画架前。她左手拿着调色盘,右手握着画笔,正专注地在画布上涂抹。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她整个人包裹在温暖的光晕里。
穗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脸上有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画笔在她手中像是有了生命。
画布上是一幅风景画:秋天的银杏树林,金黄的叶子铺满地面,远处有模糊的人影。色彩温暖而富有层次,光与影的处理尤其精妙。
斗看了大约一分钟,没有打扰。他悄悄离开,心里却有些惊讶——原来穗有这样的才能,而且看起来绝非一朝一夕能练就。
这还是斗第一次看到一个人这么认真。
放学后,斗照常去青灰柠檬堂打工。他刚换上围裙,门铃就响了。
穗推门进来,肩上背着画具袋,但手里空空如也。她的表情有些疲惫,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欢迎光临。”斗说,“秋叶同学,今天怎么来了?”
“想喝点东西。”穗在吧台前坐下,把画具袋放在脚边,“还有……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
斗注意到她的画具袋是鼓的,但显然里面没有画布。“你下午在画室画的那幅画呢?”
她抬头看向斗,眼神里闪过惊讶:“你看到了?”
“路过。”斗简短地说,开始准备饮品,“要喝什么?”
“拿铁吧。”
斗操作着咖啡机,蒸汽发出嘶嘶的声音。奶泡在杯中慢慢升起,形成完美的拉花——是一片银杏叶的形状,和他下午看到的那幅画相呼应。
他把咖啡推到穗面前。穗看着拉花,愣住了。
“很漂亮……。”她小声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长长叹了口气。
店里没有其他客人,艺今天去进货了,要晚些才回来。安静的空间里,只有咖啡机的余温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那幅画,我留在画室了。”
斗擦着杯子,没有催促。
“其实,我父母……不支持我画画。”穗盯着咖啡杯里的银杏叶拉花,那片叶子正在慢慢消散,“他们希望我成为教授,研究学术。他们说,姐姐已经是老师了,我应该更上一层楼,超越姐姐的存在。”
“超越姐姐?姐姐那么优秀,我怎么可能超越?但父母不这么想。他们觉得,既然姐姐选择了教育事业,那我就应该选择更高端的学术道路。画家的就业前景岌岌可危,于他们眼里是浪费时间的。”
“所以你把画留在画室,是因为不能带回家?”
穗点点头:“我从小喜欢画画,但父母每次看到都会说‘有这个时间不如多背几个单词’。高中的美术课是我唯一能正大光明画画的时候,但我甚至不敢把作品带回家,每当看到同班同学都可以把画带回去得到赞赏,我就很羡慕。”
她想起东说的那些话——“你可以‘认真’,因为你有‘认真’的资本”。可这算什么,我连自己想做到事情的没办法做。
“我觉得吧,你画的很不错。”
穗抬起头。
斗继续擦杯子:“不过自己做某些决定,就要承担相应的代价。你想画画,就要承受父母的反对。你想顺从父母,就要放弃画画。我在学习手艺的时候就明白,咖啡的醇度和清爽不可得兼,没有一杯咖啡能在风味上做到全面完满,符合所有人口味,我是这么想的。“
“可是....”穗想说,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艺姐。”斗朝刚进门的艺点点头。
艺提着两大袋食材,气喘吁吁:“累死我了——啊,穗同学也在啊!”
“艺姐好”
“你好——”
艺一边整理一边闲聊:“今天批发市场人真多,不过买到了超新鲜的柠檬!斗,下周我们可以试试新配方。”
“好。”斗应道。
艺注意到穗的情绪有些低落,笑着问:“怎么了穗同学?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穗犹豫了一下:“我在想…这个我想问问艺姐的看法。”
“我的父母并不支持我画画,但是我觉得画画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哦,这个啊。”艺靠在料理台边,擦了擦手,“我很有发言权哦。”
“我父母都是公务员,他们希望我也考公务员,稳定又体面。但我从小就对咖啡感兴趣。高二那年,家族聚会时见到了我小姨妈——就是这家店的前任店长。她当场给我们做了手冲咖啡,那味道……我到现在都记得。”
“那一刻我就决定了,我要成为像小姨妈那样的咖啡师。父母当然反对,说这行不稳定,没前途。但我没放弃。我拜在我小姨妈门下,放学后都会来学习,甚至偷偷报名参加了市里的咖啡师比赛。”
“结果呢?”穗问。
“我拿了第二名。虽然只是市级比赛,但证书拿回家时,父母的态度慢慢改变了。他们看到我是认真的,看到我真的有天赋和热情。现在我接手了这家店,生意不错,父母也终于承认——这条路,是我自己走出来的正确选择。”
她拍拍穗的肩膀:“所以啊,如果你真的热爱某件事,就要用行动证明你的认真。父母反对,很多时候是怕你只是一时兴起,怕你走弯路。但如果你能用成果说话,他们最终会理解的——当然,前提是你真的有这个决心。”
穗静静地听着。
心理的那个角落一直藏着恐惧——害怕让结果不如人意,害怕一切如父母所说的那样,害怕做出这个选择就会万劫不复,但此刻,她突然意识到:
“这份恐惧是真的吗?”
“如果艺可以,为什么她不可以?”
“如果斗可以在这样的坦荡,为什么她连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都不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穗盯着自己杯子里已经彻底消散的银杏叶拉花,心里某个决定正在成形。
“斗同学!”她突然站起来,声音坚定,“借你的自行车用一用!”
斗点了点头:“在店后面,钥匙在柜台抽屉里。”
穗几乎是跑着去取钥匙的。五分钟后,她骑着斗那辆旧自行车,消失在了街道拐角。
艺看着窗外,轻声说:“年轻人真有活力啊。”
“您也很年轻”
“是吗?”
斗没说话,只是继续擦着杯子。但他擦得很仔细,很认真。
门铃再次响起时,斗正在准备打烊。他抬头,看见穗推门进来——和下午离开时的决绝不同,此刻的她显得沉重而疲惫。
穗一言不发地走到吧台前,趴在了桌子上,把脸埋在臂弯里。
“秋叶同学?”斗放下手中的东西,“怎么了?”
穗没有抬头,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出来:“斗同学……我能跟你说说话吗?”
“嗯。”
“不知道为什么……在你这里,总觉得可以说什么都可以。”穗慢慢坐直身体,眼睛有点肿,但表情平静了些,“可能是因为你比较成熟吧。”
“很多人都这么说。”
斗给她倒了杯温水。
“我骑车回学校,去了画室。那幅画还在那里,就像我抛弃的一样摆在那里。我坐在画架前,想起了你说的话,还有艺姐的故事。”
她顿了顿:“我做了个大胆的决定——我要把那幅画完成,然后带回家。我要告诉父母,这是我热爱的事情,我要坚持下去。”
“然后呢?”
“然后我花了两个小时,把那幅画画完了。”穗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那是完成作品后的满足感,“画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我把它从画架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卷好,绑在自行车后座,骑回了家。”
“父母看到画的时候……反应和我预想的一样。妈妈说‘你又浪费时间在这些没用的东西上’,爸爸说‘你上了高中就要更加的努力把更多的时间用在升学’。他们甚至没有仔细看那幅画,就开始了说教。”
“我本来想说很多——说这是我的梦想,说我会兼顾学业,说我需要用画画来表达自己。但看着他们失望的表情,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我只是说‘我知道了’,然后拿着画回了房间。”
她睁开眼,看着斗:“但我把画带回家了。这已经是进步了,对吧?至少我没有再把它留在画室,假装它不存在。”
“是进步。”
“后来因为时间晚了,我就骑车把画又带出来了——本来想带回画室,但因该先把车还给你。”穗长长吐出一口气,“说出来后,感觉轻松多了。”
她看着斗,突然笑了:“来杯柠檬气泡水吧。要很酸的那种。”
斗转身去准备。他的手很稳,切柠檬、加冰块、倒苏打水,动作行云流水。最后他在杯沿插了一片柠檬,推到穗面前。
穗喝了一大口,酸得眯起眼睛,但表情却很开心。
门铃又响了。东背着吉他进来,看见斗和穗坐在吧台前,愣了一下。
“哟,约会呢?”东。
“别瞎说。秋叶同学来喝东西。”
“啧,东同学一如既往的让人讨厌呢”
“哦~”东意味深长地拉长音调,走到角落拿起自己的吉他,“那你们继续,我练会儿琴。”
他弹的是一首轻柔的曲子,旋律简单却动人。
穗喝完气泡水,看了看时间:“我得回家了。今天谢谢你的自行车,还有……听我说这些。”
“我送你到路口。”斗解下围裙。
两人一起走出店门。东看着他们的背影,小声嘀咕:“斗,你还好意思说我……”
但斗已经听不到了。
夜晚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斗推着自行车,穗走在旁边。秋夜的凉风吹过,带来远处不知道什么花的香气。
“斗同学,”穗突然说,“你住在哪里?”
“郊区,租了个小平房。”斗说,“之前住店里的阁楼,后来攒了点钱,就搬出来了。”
“一个人住?”
“嗯。”
穗沉默了一会儿:“不会孤单吗?”
“习惯了,而且这样自由些。”
到了公交站,斗停下脚步:“就送到这里吧。”
穗点点头:“今天真的谢谢你。”
“没事。”
“那明天见。”穗骑上车,朝家的方向驶去。
斗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转身往回走。他的小平房在另一个方向。回到店里的后,东向斗说道:“今天早上被抓了,留了我一共上午”
“难怪一上午没看到你”
“你要小心一点,一但你有处分了,你的助学金就没了”
“我知道了,今天还是姜汁可乐?”
“是的”
回到小平房时已经快九点了。这个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简易衣柜,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着几张照片——有和姐姐的合影,有青灰柠檬堂的店面照,还有一张不知道哪里来的风景明信片。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穗发来的消息:
“我到家了。爸妈问我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说在同学家讨论学习。他们没多问,但脸色不太好。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决定了——我要继续画画,不管他们怎么说。”
“另外,今天真的谢谢你。晚安。”
“晚安。加油吧。”
他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窗外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光污染映出的暗红色。但他不觉得压抑——这个小平房是他用自己的努力换来的,每一平米都代表着他向前走了一步。
斗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打工,还要上课,还要面对未知的挑战。
风从窗外吹过,带着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