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可视之渐行渐远的地平线

作者:慎1234 更新时间:2026/1/25 21:58:55 字数:3550

青灰柠檬堂在这个时间通常已经没什么客人了。但今天不一样——店中央的长桌上架着一个便携式电磁炉,上面坐着口深锅,红油汤底正“咕嘟咕嘟”冒着泡,辛辣的香气弥漫了整个空间。

“来来来,毛肚七上八下!”东用长筷子夹着黑色的毛肚片,在滚烫的汤里熟练地涮着,“艺姐,你的牛肉好了!”

艺接过碗,吹了吹气:“啊,太幸福了!天气一冷就想吃火锅!”

斗安静地坐在一旁,往锅里下着白菜和豆腐。他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食材——肥牛卷、虾滑、鸭血、金针菇,还有几碟从没见过的特色小吃。

“这些……”斗指了指其中一碟像是手工制作的鱼丸,“也是店里的?”

“我妈带回来的。”东头也不抬,专心对付一片快要煮老的毛肚,“她不是海底捞的服务员嘛,和店长关系好,有时候下班可以带些边角料或者试做的新品。今天这些鱼丸就是新品,还没上菜单呢。”

“尝尝这个。”

斗夹起来尝了一口。毛肚脆嫩,吸饱了麻辣汤汁,确实好吃。

“你妈妈呢?不一起来吗?”

“她还没下班,海底捞那边还早呢。”东看了看手机,“估计得十点以后。不过她让我多吃点。”

艺烫得直哈气,但还是忍不住笑:“啊,天气冷还能涮火锅,真是多亏了东的妈妈。这汤底也是你妈调的?”

“嗯,独家配方。她跟后厨师傅学来的,现在调的味道不比店里差。”

三人围坐在火锅旁,热气蒸腾,把玻璃窗都蒙上了一层白雾。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街道上行人匆匆,都是赶着回家的样子。

这种温暖让斗有些恍惚。他想起很久以前,父母还在的时候,家里冬天也会吃火锅。姐姐会把肉都夹给他,说“斗要多吃点才能长高”。那时候的蒸汽也是这样模糊了窗户,外面的世界变得朦胧而遥远。

“发什么呆呢?”东用筷子在斗眼前晃了晃,“再不吃肉都被艺姐抢光了!”

“谁抢光了!”艺抗议,“我明明在吃蔬菜!”

斗回过神,笑了笑,夹起一片牛肉。

火锅吃到一半,桌上的食材下去了一半。东又开了一瓶可乐,给每人倒上。气泡在杯中升起,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就在这时,东突然开口:

“我爸好像找工作了。”

艺正夹着一片藕,闻言动作停住了。斗也抬起头。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那不是好事吗?”艺先反应过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你爸终于振作起来了,你妈妈应该会高兴吧?”

东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油,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一片沉底的豆皮。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单纯的喜悦,也不是担忧,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纠结。

“是这样的吧。”东说,声音低了下去,“但我感觉……我现在不太能面对他了。”

“为什么?”斗问。

东沉默了很久。火锅的热气不断升起,在他眼镜上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终于放下筷子。

“总感觉有些对不起他。”东说。

艺和斗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有插话。

“前些天我听我妈唠嗑,说起她和老爹的往事。那时候老爹也是个不务正业的小鬼——她原话这么说。但他其实混得挺不错的,早些年还做上了小本买卖,开了小的工艺品店,赚了不少。”

“那后来……”艺小心翼翼地问。

“后来我爷爷年纪大了,病了,是那种只能躺医院的病。好巧不巧的,那时候老爹的生意也亏钱了,被人坑了货,欠了一屁股债。爷爷知道后,躺在病床上还安慰他,说‘钱财身外物,人没事就好’。”

“老爹那时候年轻,心气高,准备去一雪前耻,想把亏的钱都赚回来。他借了更多的钱,想把店面升级成小作坊,结果……”东苦笑,“买卖不但又赔了,还收到了爷爷过世的消息。”

“当时家里穷得连丧葬费都拿不出来。最后还是几个远房亲戚凑钱,才勉强办了场最简单的葬礼,丧葬也是很贵的。”

火锅还在煮,但已经没有人动筷子了。

“于是关于我爸的闲话就开始传开了。败家子’、‘不孝子’、‘活该’……什么难听的话都有。起初我妈还愿意和他坚持下去,觉得只要人还在,总有翻身的一天。但周围人的排挤太狠了,亲戚朋友都躲着他们走。老爹渐渐顶不住了,开始颓废,整天喝酒。”

“妈妈坚持开导他,劝他重新开始。但时间一久……”东摇摇头,“我妈的耐心实在经受不住了。她说那时候每天醒来,都不知道今天要怎么过,债主会不会上门,明天的饭钱在哪里。最后她提了离婚。”

东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端起可乐喝了一口,手有点抖。

“很不容易呢。”斗轻声说。

这句话很简单,但东听了,眼眶突然红了。他迅速低下头,假装被火锅的热气熏到了眼睛。

“哎……”艺长长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其实这还不是让我最感到愧疚的。”东调整了一下呼吸,又开口了。

两人都看向他。

“前些天,我爸叫我去和他回家吃饭,说奶奶想我了。”东说,“我本来不想去,但奶奶年纪真的很大了,我就去了。那顿饭……吃得很憋屈。”

“酒席上,那帮亲戚——就是当年说闲话的那些人——有意无意地说我和我爸一样,都是‘废物’,说我整天跑外卖一后也就这样了,说我妈过去也是一个小老板娘,现在却在海底捞工作。”

“我当时气得想掀桌子,但我爸……我爸直接骂了回去。他骂得特别难听,把酒泼在了说话最难听的那个人身上。那人要动手,我爸就挡在我前面,说‘你在说一遍试试!’。”

“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后来奶奶私下和我说,其实早些年我爸也不是这样的。过去混得很风光,讲义气,朋友多。但现在他觉得没办法让我妈和我过上好日子,还有对爷爷的愧疚……这些把他压垮了。”

“那天吃完饭,我爸喝多了。我送他回家,他躺在沙发上,嘴里一直念叨‘对不起’。我看着醉醺醺的他,有一瞬间看到的不是一个男人,而是一个小男孩。”

“昨天学校因为我迟到电话打到了我爸哪里,我妈上班没空,说起来出来要钱以外,我以及很久没有接触过我爸了。后来,我爸没问为什么迟到,只是说不好意思让你年纪轻轻就去上班了”

“我们不在的时候老爹他究竟都过得怎么样了?”

说完这些话,东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垮在椅背上。

斗和艺都识趣地没有说话。

店里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街道上亮起了更多的灯。火锅还在微微沸腾,但已经没有人再往里面下菜了。

良久,艺站起身,轻声说:“汤快煮干了,我加点水。”

她拿着水壶去后厨,给了东和斗一点独处的空间。

斗默默的看着东。

一个被生活击垮的父亲,一个独自支撑的母亲,一个在夹缝中长大的自己。

“你爸找到工作,”斗缓缓开口,“是好事。至少他在尝试。”

“我知道。但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以前,我一直恨他——恨他不够坚强,恨他让我妈那么辛苦。可是.......”

“没事,下次好好和他聊聊吧。”斗说。

“毕竟有些话,不早一点说出口,可能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

东愣愣地看着斗,“不好意思”。

“没事,这是好事”

艺端着水壶回来,给火锅加了汤。热气又重新升腾起来。

“菜还没吃完呢。”艺努力让气氛轻松些,“来来来,继续吃!东,你妈辛苦带回来的食材,可不能浪费了!”

三人重新拿起筷子。之后的火锅吃得安静了许多,但那种沉重慢慢消散了,变成一种默契的陪伴。

晚上八点半,火锅终于吃完。东帮忙收拾桌子,艺负责洗碗,斗清理电磁炉和锅具。三人分工合作,很快就把店里恢复原状。

“我该回去了。明天要早点到。”

“路上小心。”艺说,“替我谢谢你妈妈,火锅很好吃。”

东点点头。

临走前东看了一眼斗,“我差点都忘了,他的父母以及不在了”

斗又在店里帮了一会儿忙,等所有准备工作完成,才和艺道别,踏上回家的路。

夜晚的街道

秋夜的风已经有些刺骨了。斗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慢往公交站走。

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周而复始。

东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我看着醉醺醺的他,有一瞬间看到的不是一个男人,而是一个小男孩。”

斗想起自己的父亲。连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他还记得父亲的手——那是一双工人的手,粗糙,有力,总是带着机油的味道。父亲是个话痨,经常会在周末带他去河边钓鱼。

如果父亲还在,现在会是什么样?

斗不知道,斗已经无法想象那样的场景了。

他想起东的父亲在酒席上挡在他面前的样子。那一刻,那个颓废多年的男人重新站了起来,哪怕只是为了保护儿子。

“我想你了...”

斗轻声说出这句话,声音在夜风中消散。

回去的路上他想起姐姐。想起岚去支教前对他说的话:“斗,姐姐可能给不了你最好的生活,但姐姐会尽最大努力,让你有选择的权利。”

选择的权利。

东的父亲曾经失去了选择的权利,被生活逼到了墙角。东现在也在挣扎。

而他自己呢?

他有选择的权利吗?在学业、打工、生存的夹缝中,他真的能选择自己想走的路吗?

走向自己租的小平房。

钥匙转动,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斗打开灯,昏黄的光线填满了这个小小的空间。

他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纹,像地图上的河流。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东发来的消息:

“我到家了。我妈也刚回来,我把火锅的事跟她说了,她笑了。她说下次可以请你们来家里吃,她下厨。”

斗回复:“好。”

过了一会儿,东又发来一条:

“斗,谢谢。今天说了那些,舒服多了。”

斗关上手机,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夜越来越深。

很多事要做,很多路要走。

但此刻,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斗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夜色温柔地笼罩着连话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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