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街上人潮涌动，叫卖声此起彼伏。
苏璃本能地缩起肩膀，眼神闪躲。她习惯了低头走路，习惯了贴着墙根，习惯了把自己缩成一个小点，生怕挡了哪位贵人的路，招来一顿鞭子。
“别怕。”
洛尘察觉到了她的僵硬。他没有催促，而是停下脚步，侧身挡在了人流最拥挤的那一侧，用宽阔的背影为她隔开了一片小小的安全区。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苏璃，语气认真道“苏璃，你听好了。”
“生于世，你只要做好自己就行，再世上要多点笑容，别再让自己受伤了。”
苏璃愣住了。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些，她只听过那些家伙说自己是垃圾，是生下来就克父母的人。
可这个男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捧在手心里。
洛尘看向四周，拉着她进了一个卖发饰的小摊。
他没有挑那些昂贵的金钗玉翠，而是拿起了一支简单的木簪，上面雕着一朵小小的梨花。
“这个像你。”他说。
苏璃看着那支簪子，眼眶又热了。那是她小时候在府里后院偷偷看过的一棵树，她曾以为那就是全世界最美的东西，后来树被砍了做了柴火，她也再没看过花。
他怎么知道？
他明明才来不久。
“大人……”她哽咽着，看到洛尘有些不满的一撇，她改口到“洛哥哥，我，我不配戴这个……”
“没有什么配不配。”洛尘拿起簪子，动作轻柔地插进她枯黄打结的发髻里。他的指尖划过她的耳垂，带来一阵战栗。
他退后一步，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铜镜递给她：“看看。”
苏璃颤抖着举起镜子。
镜子里的女孩依然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还有泪痕，但那支木簪却像是有了生命，衬得她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亮得惊人。
那是她第一次看清自己的脸——不是作为丫鬟的脸，而是作为一个女孩子的脸。
“好看吗？”洛尘问。
苏璃拼命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好看……”
“记住这种感觉。”洛尘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烙印在她灵魂上，“这不是因为簪子好看，是因为你戴着它。是你赋予了它美，而不是它赋予了你身份。”
就在这时，一辆装饰华贵的青帷马车从街角缓缓驶来。拉车的骏马喷着响鼻，蹄铁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车帘被风微微掀起一角，露出里面一位锦衣妇人慵懒的面容，她漫不经心地扫过路边，目光在苏璃那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嫌恶地皱起眉，迅速放下了车帘。
那一瞬间的眼神，像针一样扎进苏璃眼里。
她下意识地想要松开洛尘的手，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退，声音细若蚊蝇：“洛哥哥……我们还是走吧。这种地方……”
那种熟悉的、深入骨髓的羞耻感再次涌上心头。她觉得自己就像这繁华画卷上的一块墨渍，无论洛尘怎么擦拭，都改变不了她是“下人”的事实。
洛尘却没有让她退开“怎么？这些人的眼神让你害怕？”
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低下头，目光并没有看向那辆远去的马车，而是专注地盯着苏璃躲闪的眼睛。
“璃儿，看着我的眼睛。”他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周围的嘈杂，清晰地落入她耳中，“你觉得那车里的人很高贵吗？”
苏璃颤抖着睫毛，不敢回答。在她受到的教育里，那就是高贵。
“在我眼里，她们连你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洛尘抬起手，轻轻替她理了理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擦过她粗糙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瓷器，“她们坐在笼子里看人，而你，马上就会拥有整片天空。”
苏璃愣住了。
从未有人告诉她，原来不用做那个高高在上的人，也可以拥有比她们更好的东西。
“睁开眼睛”，洛尘道。
苏璃张开双眼，入目是一片绿油油的青草，泥土的芬芳和青草的气息似乎让她有了做人的感觉。
“上来。”
洛尘翻身上马，坐在那匹高大的枣红马背上。他居高临下地向苏璃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的姿态。
苏璃站在马下，仰头看着那匹比她整个人还高的骏马，双腿忍不住打颤。她这辈子摸过的最大的牲口就是拉磨的驴，这样神骏的马，光是看着就让她害怕。
“苏哥哥，我不行……”她连连摆手，脸色苍白，“骑马很贵的，而且我从来没骑过……”
“怕什么，你忘了那个王婆请客了？”洛尘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魔力。他微微俯下身，手臂伸得更低了一些，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把手给我。相信我，好吗？”
相信我。
这三个字像是有千钧重量。苏璃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颤抖着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下一秒，一股大力传来。
洛尘并没有让她费力攀爬，而是单手揽住她的腰肢，像拎起一片羽毛般轻松地将她提上了马背。
“啊！”
苏璃惊呼一声，身体失去了平衡，本能地向后倒去。
预想中的坠落并没有发生。
她的后背撞进了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洛尘一手拉着缰绳，另一只手紧紧环在她的腰间，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怀里。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苏璃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男人胸膛的起伏，还有那透过衣料传递过来的、源源不断的热度。那是她十六年来从未感受过的感觉，是来自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感觉。
“抓紧我。”洛尘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到了她的耳廓，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颈侧，激起一阵战栗，“抱紧我的腰，别松手。”
苏璃僵硬地坐着，双手悬在半空，根本不敢用力，生怕自己的力气亵渎了他。
洛尘叹了口气，无奈地捉住她那双悬空的手，强行按在自己的腰腹上，然后覆上自己的大手，带着她一点点收紧。
“是要把你摔下去我才甘心吗？”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宠溺的责备，“抱紧点，我要跑起来了。”
“驾！”
随着一声轻喝，枣红马扬蹄而出。
风，呼啸着灌入耳膜。
两边的树木飞速向后退去，原本遥不可及的地平线仿佛在向他们奔来。
苏璃死死地闭着眼睛，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发现并没有想象中的颠簸。洛尘的身体像是一道坚固的屏障，替她挡住了所有的风雨和震动。
她感受到了速度，感受到了自由。
那种感觉就像是灵魂脱离了沉重的躯壳，飞到了云端。
“睁开眼，璃儿！看看这世界！”
洛尘的声音在风中传来，带着笑意和鼓励。
苏璃颤抖着睫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阴暗潮湿的后院围墙，也不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马车车轮。
而是广阔的蓝天，是远处连绵的青山，是脚下延伸向远方的官道。
风吹过她的脸颊，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却又带来了新的泪水。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委屈。
她感觉到了洛尘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又像是在给她力量。
在这个男人的怀里，她不需要小心翼翼，不需要察言观色。她可以是胆小的，可以是笨拙的，甚至可以是哭泣的。
“洛哥哥……”她在风中喊出声，声音破碎却清晰。
“嗯？”洛尘低下头，下巴轻轻蹭过她的发顶。
“我……我好喜欢这里……”苏璃转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嘴角扬起了一抹从未有过的、发自内心的笑容，“我也……好喜欢这种感觉……”
洛尘看着她那张沾着尘土却生动无比的脸，眼底的笑意化作了深不见底的柔情。
看着少女的笑容，那个被困在后院的苏璃，终于在这一刻，死去了。
而属于他的苏璃，正在重生。
“那就一直喜欢下去。”他在她耳边低语，承诺随风飘散，却重重地砸在她心上，“以后，我带你去看更多更美的地方。”
马蹄声哒哒作响，像是敲在心上的鼓点。
苏璃不再犹豫，她主动将身体向后靠了靠，将后背更深地嵌入那个温暖的怀抱。
洛尘微微一惊，随即他的嘴角扯起一个笑容，策马奔腾在草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