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堂的静谧,外堂悠扬的鲁特琴声混着宾客低低的交谈声涌了过来,裹着甜腻的点心香气和葡萄酒的醇厚气息。
法诺拉轻轻吐出一口气,肩背那点不自觉绷紧的力道松了下来。不是少年人得偿所愿的雀跃,更像是成年人敲定了目标路径后,那种落定的踏实感。
卡琳的指尖轻轻挽住了她的小臂,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传过来,女孩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
“事情谈完了?”
“嗯,谈完了。”
法诺拉侧过头,对着她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正好不用回去做晚饭了,今天想吃什么随便拿,算是提前庆祝一下新生工坊赛。”
卡琳的眼睛亮了亮,挽着她的手紧了紧,顺着她的力道往宴会厅的方向走,脚步都轻快了些:
“好啊,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那边有鲜莓挞,还有你爱吃的烟熏鹿肉。”
侍者躬身迎了上来,递上两只银质餐盘,没有半分多余的打扰。
法诺拉随手夹了几片烟熏鹿肉和烤得焦脆的麦饼,卡琳则挑了两个鲜莓挞和一小碟软质奶酪,两人没往人声鼎沸的主宾区凑,选了露台角落的一张小圆桌坐下。
位置离主宾区不远不近,既能听清那边的谈话,又不会被过多的寒暄打扰,刚好合了法诺拉的心意。
她咬了一口麦饼,目光越过攒动的宾客,落在了主宾区正中央的两人身上。
是法茵美特和梅蒂亚。
开学典礼上只远远见过一次,这是法诺拉第一次近距离看清这位白塔学院的首席生。
月白色的优等生长袍熨得没有一丝褶皱,胸前的首席生徽章在水晶灯下泛着细碎的银光,雪白的长发挽得一丝不苟,用一支蓝宝石发簪固定着,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
哪怕是笑着和身边的圣光系主任说话,她的脊背也挺得笔直,每一个抬手、举杯的动作都透着刻在骨子里的得体与矜贵。
说话的语速不快,每一句都精准妥帖,既不会失了礼数,也不会过分热络,连几位头发花白的系主任与她交谈时,语气里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客气。
她身边的梅蒂亚则是全然相反的模样。
同色系的学院长袍被她穿得松松垮垮,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亚麻色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
她手里捏着一块马卡龙,时不时凑到法茵美特耳边说句什么,惹得法茵美特无奈地瞥她一眼,指尖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眼底却盛着藏不住的纵容。
法诺拉看着这一幕,心里了然。
开学典礼上只觉得这位首席生冷淡疏离,如今近距离看她的谈吐应对,才明白为什么她能以十六岁的年纪坐稳学院首席的位置。这份从容与通透,哪怕是在王都的贵族子弟里,也是极少有的。
卡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小声道:
“那就是法茵美特学姐,伊索尔德助教说,她是近百年来学院里最年轻的高阶圣光法师。”
法诺拉微微颔首,刚要开口,就听到主宾区传来了校长涅尔瓦的嗓音。
那只雪白的猫头鹰扑棱着翅膀,落在了莉诺尔身边的桌沿上,金色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莉诺尔丫头,你这次从边境带回来的那批上古战场符文残卷,可是解了学院的燃眉之急!”
涅尔瓦抖了抖翅膀,爪子敲了敲桌面,
“格伦那老东西天天跟我说,说符文课的教材太老了,这下可有的他忙了。”
莉诺尔端着水晶酒杯,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微微颔首:
“校长客气了,只是些边境遗迹里发现的残卷,能给学院帮上忙,是我的荣幸。还有那批熔炉谷的高纯度魔晶,是给工坊区的新生们备的,今年工匠系扩招,材料消耗大,总不能让学生拿着劣质矿石练手。”
格伦导师在旁边哈哈大笑,胡子上串着的金属环叮当作响:
“还是你丫头想得周到!我正愁今年新生多,工坊的魔晶配额不够用呢!”
霍克大师叼着橡木烟斗,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你这丫头,和你姐姐一样啊。”
莉诺尔笑了笑,没接话,只是举杯和几位导师轻轻碰了一下,杯壁相撞发出清脆的轻响。
法诺拉坐在角落,指尖捏着玻璃杯,把这些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成年人的社交逻辑她再熟悉不过,莉诺尔这一手捐赠,看似是慷慨解囊,实则是在白塔学院铺好了最稳妥的路。
这批残卷和魔晶送进来,上到校长主任,下到工坊的授课导师,都承了她的情。
往后她在学院里行事,自然会顺畅无数倍。更别说艾尔梅达拉家本就手握边境兵权,如今再和白塔学院深度绑定,在王都的话语权只会更重。
她没出声,只是默默喝了一口杯里的无酒精浆果酿,心里门清。
莉诺尔从一开始就没把她和卡琳当成普通的边境新生,一次次递出橄榄枝,办这场茶会也特意发出邀请,无非是看中了卡琳的圣光天赋,和她在锻造上的悟性,提前布局而已。
卡琳坐在她对面,小口吃着鲜莓挞,也把这些话听在了耳里,只是没多嘴,悄悄把碟子里另一块没动过的挞,推到了法诺拉面前。
刚放下碟子,一道粉色的影子就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空椅子上。
姬尔特的尾巴一直在晃,差点把桌上的玻璃杯扫下去,脸上沾着点奶油,琥珀色的看过来:
“法诺拉!卡琳小姐!你们居然躲在这!我找了你们半天!”
她往前凑了凑,压着声音难掩兴奋:
“我跟你们说!格罗因大师答应教我了!他还说我设计的双层储能结构很有意思,愿意给我提点几句!”
“恭喜你,这下不用天天熬通宵翻机械手册了。”
法诺拉挑了挑眉,对着她举了举杯子。
“那是!”
姬尔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垮了脸,挠了挠头,
“就是大师说,这种耐磨合金的熔炼温度控制太难了,我没接触过高炉控温,怕是练不好。对了,你不是最会控炉温吗?到时候能不能教教我?”
“可以。”
法诺拉一口应下,没有半分犹豫,
“等工坊开放了,我带你练几次。”
她们本就是组队参赛的搭档,姬尔特的短板补上了,最终成品的完成度才能更高。
姬尔特瞬间欢呼了一声,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惹得旁边几桌的宾客纷纷看了过来。
她连忙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压低了声音跟两人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和格罗因大师的对话,还有新改的设计图细节。
正说着,主宾区的几人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法茵美特,梅蒂亚跟在她身边,身后还跟着伊索尔德助教。
法诺拉三人立刻站起身,微微躬身行礼。
“法诺拉小姐,卡琳小姐,又见面了。”
法茵美特先开了口,声音清冷柔和,和开学典礼上发言时相比,多了几分温和,
“伊索尔德经常跟我提起卡琳小姐,说你是近三年最有天赋的新生。”
卡琳的耳尖微微泛红,连忙躬身道:
“法茵美特学姐过奖了,我还有很多要学的。”
法茵美特的目光又落在法诺拉身上,微微颔首:
“霍克大师和格伦导师也常提起你。开学典礼上没能和你说上话,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
“学姐客气了,我只是刚入门,还有很多东西要向导师们请教。”
梅蒂亚在旁边凑了过来,眼睛里满是好奇,上下打量了法诺拉一圈,笑嘻嘻地说:
“你就是那个小姑娘?有空能不能给我看看你做的东西?我对这些玩意可感兴趣了!”
“梅蒂亚,别唐突了别人。”
法茵美特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胳膊,低声提醒了一句。
“没事的学姐。”
法诺拉对着梅蒂亚点了点头,语气平和,
“等工坊赛的样品做出来,要是梅蒂亚小姐感兴趣,随时可以来看。”
法茵美特看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而和卡琳聊起了新生课程,伊索尔德助教也在旁边笑着补充,气氛很是融洽。
没聊一会儿,霍克大师和格伦导师也背着手走了过来。
格伦导师铜铃大的眼睛扫了法诺拉一眼,哼了一声,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却没了之前课堂上的严厉:
“听说你小子在练锻打嵌纹?霍克把我当年的笔记都给你了?”
“是霍克大师借给我参考的,导师。”
法诺拉微微躬身,
“练了几天,废了不少坯子,还没摸到真正的门道。”
“废坯子算什么?谁学手艺不是废出来的?继续练就行了。”
格伦导师摆了摆手
法诺拉郑重地躬身道谢:“多谢格伦导师。”
霍克大师在旁边叼着烟斗,哈哈大笑。
格伦导师吹胡子瞪眼地怼了回去,两人又吵吵嚷嚷地聊起了锻造的细节,倒是把法诺拉晾在了一边。
法茵美特看着这一幕,对着法诺拉笑了笑:
“格伦导师很少对新生这么上心,看来他是真的很看好你。”
法诺拉笑了笑,没接话。
茶会渐渐到了尾声,宾客们陆续起身告辞。法诺拉三人也和导师们道了别,往别院门口走。
姬尔特要回自由城邦商会的别院,和她们在门口分了手,临走前还不忘挥着手喊,说明天一早就去星落巷找她,一起敲定设计图的最终版本。
莉诺尔的贴身女仆正等在门口,看到她们出来,立刻躬身递上了两个精致的实木盒子,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
“法诺拉小姐,卡琳小姐,这是我家小姐备的一点伴手礼,一点学院常用的符文墨水和特制锻打刻石,不成敬意。”
法诺拉看着那两个木盒,没有立刻接。
她很清楚,拿了这份礼,就又承了莉诺尔一份情。
女仆像是看穿了她的顾虑,又轻声补充道:
“小姐说了,只是给二位新生准备的开学礼,没有别的意思。二位若是不收,小姐怕是要怪我办事不力了。”
卡琳在旁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对着她微微摇了摇头。
法诺拉顿了顿,最终还是接过了木盒,微微颔首:
“替我谢过莉诺尔小姐。”
女仆笑着应下,又躬身送她们上了等在门口的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公爵府别院,顺着平整的石板路往星落巷的方向走。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轻微声响,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卡琳把木盒打开,里面果然是一小瓶精灵族特制的符文墨水,还有一叠附魔专用的空白羊皮纸,给法诺拉的那盒里,是几块矮人产的金刚石磨石,还有一套微型的嵌纹刻刀,全是工坊里最实用的东西。
“莉诺尔小姐倒是想得周到。”
卡琳轻声说了一句,把木盒重新盖好。
法诺拉靠在车厢壁上,指尖轻轻敲着膝盖,没说话。
她心里很清楚,莉诺尔的人情,一次比一次重。
从晚宴邀请,到提前跟莱瑟利安馆长打招呼,再到现在的伴手礼,一步步地把人情织成了一张网,等着她往里跳。
可她现在没有彻底拒绝的底气。
星穹图书馆的路径是莉诺尔递的,格在白塔学院这个地方,她想要快速往上走,想要拿到进入典藏区的资格,就绕不开这些人情往来。
成年人的世界里,从来没有非黑即白,只有利弊权衡。
只要守住底线,不站队,不掺和王室的纷争,这些人情,她总有机会还回去。
马车拐进了星落巷,缓缓停在了十七号院的门口。
两人下了车,刚推开院门,就看到巷口的阴影里,闪过了一个黑色的身影,快得像错觉。
法诺拉瞬间绷紧了身体,下意识地把卡琳护在了身后,手已经摸向了马甲内侧的匕首柄。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月桂树叶的沙沙声,刚才的身影像是从未出现过。
卡琳的指尖萦绕起淡淡的蓝光与白光,水元素与圣光瞬间蓄势待发,深褐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过巷口的每一处阴影。
过了足足半分钟,没有任何动静。
法诺拉缓缓松开了握着匕首的手,却没完全放松警惕,反手带上了院门,落下了沉重的铜制门闩。
“刚才那是什么?”
卡琳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尖的元素还没散去。
“不知道。”
法诺拉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院墙上。那里留着一点极淡的、带着邪气的黑色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转瞬就消散在了空气里,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她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罗兰神父和伊索尔德助教都提过,边境的邪气越来越重,被侵染的野兽也越来越多,可王都作为王国的中心,有圣光教会的大教堂和白塔学院的巨型守护法阵,从来不会有邪气渗透进来。
刚才那个身影,还有那点转瞬即逝的邪气,绝不是错觉。
夜色彻底笼罩了星落巷,远处白塔的钟声响了起来,悠远的钟声在巷子里一圈圈回荡,却没能驱散那点突如其来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