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制门闩落下的瞬间，沉闷的咔嗒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撞出细碎的回音。
法诺拉握着门闩的手没有立刻松开，另一只手依旧虚按在马甲内侧的匕首柄上，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目光透过木门的缝隙，死死锁着巷口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卡琳站在她身侧，指尖萦绕的淡蓝色水光与柔和白光没有散去。
“没了。”
半晌，卡琳轻轻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邪气的气息彻底散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法诺拉这才缓缓松开了握着门闩的手，却没完全放下警惕，反手扣上了院门的第二道锁。
“先进屋。”
两人穿过院子走进客厅，法诺拉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暖黄的光晕铺开的瞬间，卡琳已经转身去检查了厨房、书房和二楼的卧室，连院角的月桂树底下都没放过。
等她再回到客厅时，手里多了一卷画着圣光符文的羊皮纸，指尖的白光落在纸上，淡金色的纹路瞬间亮了起来。
“我在院门和所有窗户上布个警戒法阵，只要有带着邪气的东西靠近，法阵就会触发，还能暂时困住对方。”
卡琳的指尖划过羊皮纸，动作熟练又稳，和半年前连基础法阵都画不连贯的样子判若两人，
“伊索尔德老师教我的，对付低阶邪气最管用。”
法诺拉没拦着她，只是搬了张椅子坐在窗边，目光始终盯着院门外的巷子。
她很清楚，刚才那道黑影和转瞬即逝的邪气，绝不是错觉。
王都作为洛伦王国的核心，内有圣光大教堂的圣辉法阵，外有白塔学院的巨型守护结界，别说被邪气侵染的活物，就算是一丝一毫的邪气，都该被法阵瞬间净化干净。
能在星落巷里留下痕迹，甚至能在她们的感知里一闪而逝，要么是对方的实力远超她们的预期，要么，就是王都的守护法阵，出了她们不知道的纰漏。
“好了。”
卡琳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女孩走到她身边坐下，指尖还沾着一点符文墨水，
“法阵布好了，就算是高阶的邪气侵染者，靠近院门也会被我们察觉。”
法诺拉收回目光，看向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伊索尔德助教之前跟你提过，王都附近出现过邪气侵染的情况吗？”
卡琳摇了摇头，眉头轻轻蹙着：
“只说过边境的防线越来越吃紧，被邪气侵染的野兽和魔物越来越多，教会派了很多神职人员过去支援。但王都有双法阵守护，从来没出现过邪气渗透的情况，这是第一次。”
她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刚才那股邪气，和我在书里看到的、自然滋生的邪气不一样，更像是…… 被人刻意操控的，散得太快了，像是故意在我们面前露个面。”
法诺拉的指尖顿了顿。
刻意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她的后背泛起了一层凉意。
她们刚从莉诺尔的茶会回来，就被人盯上了。
是冲着莉诺尔来的，还是冲着她们两个从边境来的、和莉诺尔有了牵扯的新生来的？
亦或是，冲着卡琳的圣光天赋来的？
风险评估逻辑在脑子里飞速运转，她快速过了一遍来到王都后接触的所有人，霍克大师、格罗因、姬尔特、伊索尔德、莱瑟利安馆长，还有莉诺尔。
除了莉诺尔牵扯进了王都的权力纷争，其他人都和王室派系斗争没什么关系。
最大的可能，就是她们赴了莉诺尔的茶会，被莉诺尔的对家盯上了。
“明天我去一趟冒险工会。”
法诺拉抬眼看向卡琳，语气笃定，
“看看工会有没有发布相关的委托，城防军和教会那边，肯定有消息放出来。”
“我明天去找伊索尔德老师。”
卡琳立刻接话，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怯意，
“教会肯定知道内情，我去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就敲定了接下来的安排。
从罗希村到灰石镇，从商队路到王都，一路走过来，她们早就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风险，也习惯了彼此配合着应对。
没有惊慌失措的抱怨，也没有毫无意义的推诿，只有实打实的应对方案。
油灯的灯芯爆出一点细碎的火星，暖黄的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却没了刚才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法诺拉把莉诺尔送的刻刀和磨石收进书房的抽屉里锁好，又检查了一遍腰间的匕首和工具袋，才松了松紧绷的肩背。
她没再反复纠结那道黑影的来历。
想再多也没用，未知的风险从来都不是靠想就能规避的。
眼下最重要的两件事，一是把新生工坊赛的样品做出来，拿到星穹图书馆的借阅权；二是弄清楚邪气的来源，把潜在的风险掐灭在萌芽里。
至于莉诺尔的人情和王都的纷争，暂时还没那么急着处理，事情要分轻重缓急。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两人就出了门。
卡琳往白塔学院圣光系教学楼的方向去，法诺拉则拐了个弯，直奔银帆市集旁的冒险工会总部。
清晨的工会大厅已经人声鼎沸，背着刀剑的佣兵、挎着草药筐的冒险者、穿着城防军制服的士兵挤在大厅里，说话声、议价声、任务板前的喧闹声混在一起，裹着汗水、皮革和草药的气息，扑面而来。
法诺拉没在喧闹的大厅里多停留，径直走到了任务板前。
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一张刚贴上去不久的委托，盖着城防军和圣光教会的联合印章，红色的印泥还带着新鲜的油光。
委托内容很简单：
城郊森林边缘出现邪气侵染的野兽，已造成两名城防军重伤、三名平民失踪，招募冒险者组队清理森林边缘的邪气源头，酬劳丰厚，白塔学院的学生参与可折算对应学分，表现优异者可获得圣光教会与学院的联合嘉奖。
委托的末尾，用加粗的字体标注了一行字：本次委托仅限白银阶以上冒险者，或白塔学院正式高年级学生参与，严禁低阶冒险者单独进入森林。
法诺拉的目光在那行字上顿了顿。
连学院学生都被纳入了招募范围，看来情况比她预想的要严重。
她转身走到工会的问询柜台前，敲了敲桌面。柜台后的接待员是个脸上带疤的中年男人，看到她一身工装、年纪不大，却没有半分轻视，笑着问：
“小姑娘，接委托？还是查消息？”
“我想问问，森林的委托，具体是什么情况。”
法诺拉的语气很平稳，
“邪气侵染的规模有多大？有没有查到源头？”
接待员挑了挑眉，压低了声音：
“小姑娘是白塔学院的学生？我劝你一句，这委托看着酬劳高，没点本事的话还是不要碰为好。”
他左右看了看，凑过来小声道：
“三天前，城防军的巡逻队在叹息森林里发现了十几具被邪气侵染的野狼尸体，还有两个巡逻兵被抓伤了，伤口里的邪气，连教会的牧师都花了一整天才净化干净。昨天又有人报失踪，三个去森林里采草药的农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最邪门的是，教会的人去森林里查过，说那邪气不是自然滋生的，是有人故意把侵染了邪气的魔物核心扔在了森林里，就是为了让邪气扩散。现在城防军封了森林的入口，工会只敢接外围清理的委托，深处谁都不敢去。”
人为投放的。
和卡琳昨晚的猜测一模一样。
法诺拉心里了然，对着接待员道了声谢，转身走出了冒险工会。
阳光已经升了起来，洒在银帆市集的石板路上，往来的商贩已经摆好了摊位，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祥和的景象。
可谁能想到，就在十几里外的城郊，已经出现了能伤人的邪气侵染野兽，甚至还有人在刻意投放邪气，搅动王都的局势。
她没在市集多停留，拐进了旁边的巷子，直奔自由城邦商会的别院。
刚走到别院门口，就看到姬尔特蹲在石阶上，手里拿着锉刀，正对着一个小小的黄铜齿轮磨得正起劲，粉色的尾巴垂在地上，扫来扫去沾了不少灰尘，嘴里还在碎碎念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姬尔特猛地抬起头，看到是她，瞬间蹦了起来，尾巴一下子竖得笔直：
“法诺拉！你可算来了！我把最终版的设计图画好了！正想去找你呢！”
她拽着法诺拉的胳膊就往阁楼里冲，一路风风火火地冲进工坊，把一摞画得密密麻麻的图纸拍在了桌子上。
和之前的版本相比，这一版的设计图更精简了，便携维修套件的整体体积缩小了，重量也降了不少，完全符合外出工匠的便携需求。
核心的双层蜗卷弹簧储能结构做了最终优化，姬尔特在弹簧盒里加了一套微型的棘轮自锁结构，彻底解决了发条倒转崩齿的问题，哪怕是在颠簸的马背上，也不会出现结构失效的情况。
“我问过格罗因大师了，他说这个自锁结构设计得特别好，就是对齿轮的精度要求极高，公差必须控制在半分以内，不然会卡壳。” 姬尔特指着图纸上的微型齿轮组，琥珀色的眼睛里亮得惊人，
“还有外壳的抗冲击结构，按你说的加了圆弧过渡和斜向加强筋，我算了算，就算从五米高的地方摔下去，外壳也不会变形，里面的结构也不会受损。”
法诺拉拉了把椅子坐下，拿起图纸一页页仔细看着。
姬尔特的机械设计天赋确实无可挑剔，整套结构没有半分冗余，每一个零件的设计都精准地踩在了实用性和便携性的平衡点上，哪怕是放在她前世的认知里，也是极为精巧的设计。
她放下图纸，拿起炭笔，在外壳的加强筋和传动杆的位置圈了出来。
“我打算用锻打嵌纹的手法，在这几个位置嵌入符文。”
法诺拉的语气很平稳，指尖划过圈出来的位置，
“外壳的加强筋里嵌基础的加固符文，能让锰钢外壳的抗冲击强度再提三成；传动杆和齿轮轴上嵌耐磨符文，能把零件的磨损率降到最低，使用寿命翻三倍。”
姬尔特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瞪得圆圆的，猛地一拍脑门：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之前总觉得符文是附魔师的事，跟我们的机械结构没关系，嵌在金属内部的话，完全不会影响齿轮的传动精度，还能提升结构强度！”
她兴奋地围着桌子转了两圈，又很快垮下脸，挠了挠头：
“可是…… 嵌纹的难度是不是太高了？格罗因大师说，锻打嵌纹要在折叠锻打的过程中，就把符文脉络嵌进金属晶格深处，差一点火候，整个钢坯就废了。而且两个符文的嵌纹节点不能冲突，不然会直接炸坯。”
“节点冲突的问题，我已经有办法解决了。”
法诺拉把另一张纸推到她面前，上面画着加固符文和耐磨符文的拆解图，每个符文的能量节点都标得清清楚楚，
“我把两个符文的能量传导路径拆开了，分别嵌在钢坯的不同叠层里，淬火的时候再同步激活，不会出现节点冲突的问题。”
这是她熬了两个通宵，结合霍克大师的笔记和卡琳算的能量传导公式，一点点拆解出来的方案。
普通的符文嵌刻，都是在成品表面刻痕，不仅会破坏金属结构，多个符文之间还很容易出现能量干扰。而锻打嵌纹是在折叠锻打的过程中，就把不同符文的脉络分别嵌进不同的金属叠层里，既能完美保留金属的结构强度，又能从根本上避免符文之间的能量冲突。
唯一的难点，就是对锻打节奏、炉温控制和元素引导的同步性要求极高，差一毫秒，整个钢坯就废了，没有任何回头修改的机会。
姬尔特看着图纸上拆解的符文节点，越看眼睛越亮，尾巴晃得快出了残影：“法诺拉！你简直是天才！这样一来，我们的套件不仅结构精巧，还带了附魔效果，市面上根本没有同类产品，工坊赛的冠军绝对稳了！”
“先别高兴得太早。” 法诺拉放下炭笔，语气很平静，
“嵌纹钢坯的锻打难度极高，我练了快一周，成功率也只有三成。而且符文的适配和能量激活，还需要卡琳帮忙。”
正说着，阁楼的门被轻轻推开了，卡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卷羊皮纸，深褐色的眼睛里带着点赶路的薄汗，看到两人，立刻快步走了过来。
“我从伊索尔德老师那里回来了。”
她把怀里的羊皮纸放在桌上，先喝了一口水，才快速说起了打听到的消息，
“教会确认了，森林里的邪气，是有人刻意投放的，用的是魔兽滋生的地区的魔物核心。而且不止森林，王都周边的三个村镇，都出现了类似的邪气投放事件，已经有十几个平民被侵染了。”
“教会和白塔学院已经联手了，学院要在新生里招募志愿者，参与这次的邪气清理任务，算两个必修学分，表现最优异的三个人，能够到星穹图书馆典藏区借阅一本书的权限。”
这句话一出，姬尔特瞬间就炸了：
“典藏区的借阅权？！那可是连高年级的优等生都很难拿到的权限！法诺拉！我们报名啊！”
法诺拉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没有立刻应声。
莱瑟利安馆长说得很清楚，关于跨世界传送的古籍残卷，都在典藏区里。
这是她能接触到典藏区最直接的机会，甚至比工坊赛的冠军权限还要高。
可风险也显而易见。
能在王都周边投放魔物核心的人，绝对不是普通的乱党，背后必然牵扯着王都的高层派系斗争。
参与这次清理任务，自己和卡琳真的有办法保护好自己吗。
被邪气侵染的魔物有多危险，她在罗希村的雪夜里就见识过。
以她们现在的实力，面对大规模的邪气侵染，根本没有自保的能力。
“伊索尔德老师说，这次的任务是分组进行的，每组都有高年级的学长学姐带队，还有教会的牧师随行，不会让新生单独面对危险。”
卡琳看着她纠结的神色，轻声补充道，
“而且莉诺尔小姐也会带队参与，她是这次学院行动的负责人之一，艾尔梅达拉家的私兵也会跟着一起去，安全上有保障。”
法诺拉抬眼看向她，心里瞬间了然。
莉诺尔会亲自带队，这就意味着，只要她们加入，就能借着艾尔梅达拉家的势力，最大程度地规避风险，还能拿到最核心的情报。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脑子里快速过着利弊。
不去，稳妥，不会遇到危险，但是错过了进入典藏区的绝佳机会，后续再想拿到权限，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而且邪气已经蔓延到了王都周边，就算她们不主动参与，万一邪气扩散到星落巷，她们还是会被卷进来，到时候只会更被动。
去，有风险，但是能拿到进入典藏区的权限，能提前弄清楚邪气的真相，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还能借着这次任务，和学院、教会搭上线，后续在白塔学院的路会好走很多。
成年人的世界里，从来没有绝对安全的选择，只有权衡利弊后，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报名。”
法诺拉睁开眼，没有半分犹豫，
“我报名，姬尔特你自己看你要不要报名。”
说完法诺拉看向卡琳，眼睛里露出恳求的目光，
“卡琳你就别去了，我怕你遇到危险。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向蕾娜婶婶交代。好吗?”
法诺拉不希望上次的事情再发生了，虽然可能会让卡琳伤心，但是还是小心为妙。
“……好吧。你要小心。”
卡琳看着法诺拉，半天说出了这句话，虽然依旧是笑着看着法诺拉，但是法诺拉不知道卡琳现在的想法是怎么样的。
姬尔特瞬间欢呼了一声，差点蹦起来。
“不过有个前提。”
法诺拉抬手压了压，示意姬尔特安静下来，
“任务开始前，我们必须把工坊赛样品的核心构件全部做出来，至少要完成锻打嵌纹和结构组装，不能因为任务耽误了工坊赛。”
工坊赛是保底，清理任务是冲刺，她从来不会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一件事上。
“没问题！”
姬尔特立刻拍着胸脯保证，
“我今天就能把所有零件的图纸定稿，明天一早就去行会找你，我们一起开炉锻打！”
卡琳也点了点头，把怀里的另一卷羊皮纸展开，上面画着复合符文的完整设计图：
“我把加固和耐磨的复合符文画好了，还加了一个基础的防锈符文，三个符文的能量节点完全错开了，嵌在不同的金属叠层里，绝对不会出现冲突。你锻打的时候照着来就行。”
法诺拉看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抬起头，看向卡琳，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不用她说，卡琳就已经把所有她需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替她把能规避的风险，都提前规避了。
“谢了，卡琳。” 她的语气软了几分，没有了之前的疏离。
卡琳的耳尖微微泛红，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不用跟我客气。”
------------
午后的铁匠行会工坊里，熔炉的炭火燃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把整个工坊烘得发烫。
霍克大师和格罗因坐在工坊角落的休息区，叼着烟斗聊着天，目光时不时落在七号工位前的法诺拉身上。
她站在铁砧前，身上系着粗布围裙，手里握着霍克大师给的细纹锤，另一只手用铁钳夹着烧得樱红的锰钢坯，稳稳地放在铁砧上。
铛 ——
第一锤落下，沉闷的声响在工坊里荡开，力道精准，落点分毫不差。
她的动作很稳，没有半分多余的晃动，每一锤落下，都刚好卡在锰钢延展的节点上，同时指尖萦绕着卡琳教她的、微弱的土元素气息，顺着落锤的力道，把加固符文的第一条脉络，嵌进了锰钢的第一层叠片里。
这是她今天开炉锻打的第四块钢坯。
前三块都废了，要么是落锤的节奏和元素引导慢了半拍，符文脉络在锻打中散了；要么是叠层的时候，两层符文的节点不小心对上了，钢坯在淬火的时候直接裂成了两半。
可她半点没急躁，废了一块，就立刻调整炉温和落锤节奏，重新开炉，一遍遍地磨合元素引导和锻打动作的同步性。
此刻的第四块钢坯，已经完成了六次折叠锻打，三层符文脉络分别嵌在了不同的叠层里，没有半分错乱。
格罗因放下烟斗，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赞许，对着霍克大师低声道：
“你这老东西，倒是捡着宝了。学锻打不到一年，就能把脉落锤法琢磨到这样，连符文嵌纹都开始试了，当年我学这个的时候，可是花了整整三年才摸到门道。”
霍克大师哈哈大笑起来，震得铁砧都微微发颤：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师弟教出来的徒弟！这丫头的悟性，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一点就透，还肯下死功夫，将来的成就，绝对比你我都高。”
两人说话的功夫，法诺拉已经完成了最后一次折叠锻打。
烧得通红的钢坯在她手里，像有了生命一样，每一锤落下，都精准地把符文脉络锁在预定的位置，没有半分偏移。
当最后一锤落下，她立刻夹着钢坯，扔进了提前备好的淬火油里。
嗤啦 ——
白气瞬间腾起，裹着淬火油的气息，在工坊里弥漫开来。
格罗因和霍克大师都站了起来，目光紧紧盯着油槽里的钢坯，连呼吸都放轻了。
十几息后，法诺拉把钢坯从油槽里捞了出来。
黑褐色的氧化层下，锰钢特有的冷硬光泽隐隐透出，钢坯表面平整光滑，没有半分裂纹，连一点变形都没有。
她用锉刀磨掉表面的氧化层，指尖引动着微弱的元素气息，注入钢坯里。
淡金色的微光顺着钢坯的纹路亮了起来，加固、耐磨、防锈三个符文的脉络依次亮起，没有半分断点，光芒稳定而柔和，完美地嵌在金属内部，没有丝毫能量外泄。
成了。
法诺拉握着那块钢坯，紧绷了一下午的肩背终于松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霍克大师走过来，拿起钢坯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用指尖弹了一下，钢坯发出清越的嗡鸣，符文的光芒没有半分晃动。
“好！好得很！”
他哈哈大笑起来，胡子都翘了起来，
“就凭这手嵌纹手艺，今年工匠系的新生里，没人能比得上你！”
格罗因也凑过来，看着钢坯里的复合符文，眼里满是欣赏：
“丫头，有没有兴趣拜我为师？我把熔炉谷的符文锻打手艺，全教给你。”
法诺拉愣了一下，刚要开口婉拒，工坊的门就被推开了。
维恩管事快步走了进来，看到法诺拉，立刻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法诺拉小姐，我家小姐让我来给您送一封信。这次清理任务的详细情报和分组名单，小姐说，您和姬尔特小姐可以分到她的组里，全程由她带队，安全上绝对有保障。”
他说着，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递到了法诺拉面前。
霍克大师和格罗因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只是转身回了休息区，把空间留给了她。
她拆开信，莉诺尔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内容很简洁，只说了任务的具体时间和安排，还有一句承诺：只要她加入，任务结束后，艾尔梅达拉家可以帮她拿到星穹图书馆典藏区的借阅权限。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投放邪气的人，和当时导致罗希村的遭到魔物袭击，可能是同一伙人。
法诺拉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信纸的手瞬间收紧。
罗希村的雪夜。
那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面对的第一次生死危机，也是卡琳心里永远的伤疤。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一次偶然的魔物突破防线事件，没想到，竟然是人为的，而且和这次王都的邪气投放，是同一伙人。
她抬起头，看向维恩管事，声音冷了几分：
“你家小姐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维恩管事微微躬身，语气依旧恭敬：
“小姐说，具体的内情，等您明天去公爵府别院，她会当面细说。”
法诺拉握着信纸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终于明白，莉诺尔为什么一次次地对她们递出橄榄枝，为什么对两个从边境来的普通新生这么上心。
原来从一开始，莉诺尔就知道罗希村的事，甚至知道这件事的内情。
夕阳透过工坊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手里的信纸上，橘红色的光把那些字迹映得格外刺眼。
院外的街道上，传来了铁匠铺收工的叮当声，还有远处白塔传来的悠远钟声。
法诺拉缓缓吐出一口气，把信纸折好，塞进了怀里。
她看向维恩管事，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情绪：
“替我谢过你家小姐。明天下午，我会准时去公爵府。”
维恩管事躬身应下，又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工坊。
霍克大师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叼着烟斗走了过来，沉声问：
“丫头，真要去？”
法诺拉抬起头，看向铁砧上那块刚锻好的嵌纹钢坯，又看向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无论是为了星穹图书馆的权限，还是为了罗希村那个雪夜里的真相，这一趟，她都必须去。
夜色渐渐漫了上来，工坊里的油灯被一盏盏点亮，熔炉的火光依旧在跳动，映着铁砧上那块泛着微光的钢坯。
巷口的阴影里，一道黑色的身影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只有一丝极淡的邪气，顺着晚风，飘进了工坊敞开的门缝里，又瞬间消散无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