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星落巷十七号院的院墙,在书房的地板上投下月桂树晃动的碎影。
法诺拉把刚打磨好的嵌纹钢坯锁进工具柜,铁制柜门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她扯下脖子上沾着铁屑的粗布巾,随手擦了擦手,指尖还留着微凉触感。
搭在椅背上的藏蓝色工装外套被她拿起来抖了抖,落上的细碎铁屑簌簌掉在地上。她正往胳膊上套外套,身后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
卡琳端着一杯凉好的麦茶走了过来,放在书桌边缘,指尖轻轻碰了碰杯壁确认温度,才抬眼看向她:
“要出门了?”
“嗯,去一趟莉诺尔小姐的公爵府。”
法诺拉套上外套,指尖理了理领口,动作利落干脆,
“和维恩管事聊了,约了下午谈事。”
卡琳的指尖微微蜷了蜷,把挂在玄关的宽檐遮阳帽递了过去,帽檐足够宽,能挡住午后最烈的日头。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只是尾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紧绷:
“路上小心,祝你一路顺风。”
“放心,不会耽误太久。”
法诺拉接过帽子扣在头上,垂眼看到她手里还攥着半张画了一半的法阵图纸,笑着补了一句,
“我走了你要是饿了,就先弄点东西吃,不用等我回来。”
“好。”
卡琳点了点头,看着她拉开院门走出去,直到那道蓝发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拐角,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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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诺拉沿着科瑞玛斯大道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
两侧商会的旗帜在风里轻轻晃着,偶尔能听到酒馆里传来的碰杯声和说笑,却没分散她半分注意力。
她脑子里正一遍遍过着维恩管事送来的那封信。
去年深秋在罗希村的那天,染血的雪地、卡琳发抖的样子,就一直是她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边境防线疏漏,魔物偶然闯进村的意外,哪怕后来罗兰神父提过一句那邪气不对劲,她也只当是边境魔物的特性。
可莉诺尔的信,直接把那层 “意外” 的窗户纸捅破了。
人为的。
从一开始,就是有人刻意为之。
莉诺尔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件事?
她是罗希村事件的亲历者,是为数不多见过被侵染魔物、还活下来的人,在这次清理任务里,能帮莉诺尔辨认魔物的特性。
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无论是为了罗希村那个雪夜的真相,还是为了不让卡琳再陷入同样的危险,这一趟,她都必须走。
一刻钟的路程很快走完,公爵府别院的黑漆大门出现在眼前。
门口的护卫看到她,立刻躬身行礼,侧身让出了通路:“法诺拉小姐,小姐已经在会客室等您了。”
显然莉诺尔早就提前打过招呼。
法诺拉微微颔首,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喷泉依旧汩汩地冒着水,却没有了茶会那天的热闹,只有零星的侍者躬身站在廊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整个别院安静得近乎肃穆。
引路的侍者把她带到主楼二楼的会客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莉诺尔清冷平稳的声音:
“请进。”
侍者推开门,躬身示意她进去,随后轻轻合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所有声响。
会客室里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没有半点声音。莉诺尔坐在靠窗的丝绒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卷封着火漆的密函,看到她进来,随手把密函放在了身侧的矮几上,对着她微微颔首,示意她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坐吧。”
法诺拉依言坐下。
几乎是她刚坐下,旁边的侧门就走进来一个身着女仆装的年轻女孩,端着一套银质茶具,将两杯刚沏好的红茶轻轻放在两人面前,杯壁凝着薄薄的水珠,茶香混着淡淡的柑橘香气漫开来。
不是莉诺尔那位贴身女仆。
女孩躬身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侧门,会客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莉诺尔端起面前的红茶,用银勺轻轻搅了搅,抬眼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先开了口:
“这次怎么没带卡琳小姐一起来?我还以为你们会一起过来。”
法诺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端起面前的红茶杯,指尖碰到微凉的瓷壁,没有喝,只是借着这个动作,把那句无关紧要的寒暄轻轻揭了过去。
酝酿了一下,她放下茶杯,抬眼看向莉诺尔,直奔主题:
“莉诺尔小姐,信里写的,和当时导致罗希村遭到魔物袭击的,可能是同一伙人。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莉诺尔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也没再绕圈子。她喝了一口红茶,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语气里没了平日里的客套,多了几分实打实的严肃。
“我来到王都后,接连收到城郊和周边村镇出现邪气侵染事件的报告,一开始只当是边境防线疏漏,有零星魔物流窜过来。可接连出了三起失踪案,还有城防军被魔物重伤,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她顿了顿,伸手拿起身侧那卷密函,推到了法诺拉面前。
“我立刻给驻守在维尔尼斯领边境的姐姐赛利亚写了信,问了去年冬天罗希村雪夜魔物袭击事件的全部卷宗。你应该还记得她,当时去罗希村巡查的骑士队长,就是她。”
法诺拉的指尖顿了顿。
她当然记得。
那个一身银甲、眼神锐利的女骑士,在雪灾过后带着骑士团去罗希村巡查,还和罗兰神父聊了很久。
当时她只当是普通的边境巡查,现在才明白,赛利亚当时恐怕就已经发现了不对劲。
她伸手拿起那卷密函,拆开了火漆封口。
里面是赛利亚的亲笔信,还有当时现场勘查的记录。
字里行间写得清清楚楚,当时在罗希村外的雪地里,找到了碎裂的魔物核心碎片,上面有人工刻制的缓释纹路,不是自然滋生的魔物该有的东西。
核心来自南方的黑瘴之地,那是整个大陆邪气最浓重的地方,被圣光教会和各国联手封锁,寻常人根本不可能接触到里面的魔物核心。
当时赛利亚顺着线索查了下去,只查到是边境的走私商队带进来的,源头断了,加上后续没再出现类似的事件,这件事就暂时压了下来,只当成了个例。
“我姐姐当时以为,只是走私贩子为了牟利,带了点违禁品进来,意外泄露了邪气,才导致了魔物袭击。”
莉诺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冷意,
“可这次王都周边收缴上来的完整魔物核心,上面的缓释纹路,和罗希村碎片上的,一模一样。”
法诺拉握着密函的手微微收紧,纸张的边缘被她捏得发皱。
她终于想起来了。
那天,她斩杀了那头雪狼后,在狼的头上,有一块冰凉的、带着黑气的碎石头,当时只当是魔物的魔核。
现在想来,那就是被邪气侵染的魔物核心碎片。
“罗希村那次的核心,碎裂得很厉害,邪气浓度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所以教会和骑士团都没太往深处查。”
莉诺尔继续说着,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但这次我们在森林里找到的完整核心,邪气浓度是当时的三倍还多。如果说罗希村那次,还能勉强解释成意外泄露,那这次在王都脚下,出现浓度这么高的违禁核心,绝对是有人刻意投放的。”
法诺拉放下密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半分波澜,只剩下冷静的逻辑推演。
没错。
黑瘴之地的魔物核心,被教会严令禁止流通,能大批量弄到这种东西,还能悄无声息地投放到王都周边,背后必然有手眼通天的人撑腰。
甚至,就是王都里的人。
“结合边境和王都的两起事件,基本能确定,是同一伙人在背后操作。”
莉诺尔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只是我们现在还查不到,对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想借着邪气制造恐慌,搅乱王都的局势,还是有更深的图谋。”
她顿了顿,身体再次往前倾了倾,目光落在法诺拉的脸上,一字一句地说:
“这次邀请你加入我的队伍,除了之前说的权限和保障,还有一个原因。你是罗希村事件的亲历者,是为数不多和被这种核心侵染的魔物交过手、还活下来的人。我希望你能在这次清理任务里,帮我辨认一下,森林里的侵染魔物,是不是和罗希村那次的特性一致。”
“作为当事人,我想,你也想知道当年那个雪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对吗?”
莉诺尔的话,精准地戳中了她心底最在意的地方。
她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法诺拉抬眼看向莉诺尔,没有半分犹豫,语气平稳却掷地有声:
“我答应。”
没有多余的条件,没有额外的要求,只有这两个字。
莉诺尔的眼底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笑意,她端起面前的红茶杯,对着法诺拉举了举:
“成交。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红茶的柑橘香气在舌尖散开,带着微微的涩意,就像她们此刻的合作,各取所需,心照不宣。
莉诺尔需要一个亲历者,和背后势力毫无牵扯的帮手,来帮她查清这件事,揪出幕后的人,巩固艾尔梅达拉家在王都的地位。
而她,需要的真相,需要借着这次任务,拿到星穹图书馆典藏区的权限,也需要借着艾尔梅达拉家的势力,弄清楚这背后的水到底有多深,避免自己和卡琳再被卷进无妄之灾。
放下茶杯,紧绷的交涉气氛瞬间散了不少。
莉诺尔靠回沙发背上,恢复了平日里从容优雅的样子,看着她,笑着问了一句:
“说起来,卡琳小姐这次没有报名参加清理任务,是法诺拉小姐怕她受伤,特意不让她来的?”
“嗯。”
法诺拉没有否认,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她上次经历过一次这种事,留下了不小的阴影。我怕她再见到同样的场景,慌了神,反而伤了自己。这种事,我去解决就够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平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担当。
不是什么少年人的热血逞强,只是成年人的责任感,是她既然把卡琳从罗希村带出来,就要护着她周全的执念。
“这话倒是说得像个操心的大人了,明明法诺拉小姐,也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而已。”
她早就习惯了用成年人的思维去做事,去扛事,却忘了在别人眼里,她现在只是个十一岁的小姑娘。
莉诺尔的笑意更深了些,却没再继续调侃她,只是语气认真地补了一句:
“不过我还是想提醒法诺拉小姐一句,有时候管得太多,把什么都自己扛着,反而可能事与愿违。那个小姑娘,比你想象的要坚强得多,也比你想的,更想和你一起面对这些事。”
法诺拉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她不是没想过这一点。
卡琳的进步有多快,她比谁都清楚。
从连基础的元素凝聚都做不好,到现在能熟练绘制复合法阵,能独立完成圣光净化,这个小姑娘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会发抖的孩子了。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把她护在身后。
就像人总会下意识地护住自己最在意的东西,不想让她再沾染上半点危险和黑暗。
“谢谢莉诺尔小姐的提醒,我会处理好的。”
她转移了话题,抬眼看向莉诺尔,随口问了一句:
“话说回来,莉诺尔小姐身边那位贴身女仆,今天怎么没见到?之前几次见面,她都一直跟着你。”
“她啊。”
莉诺尔端起红茶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派她出去办点事,今天不在府里,所以你见不到她。”
没有说是什么事,也没有说去了哪里,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把话题带了过去。
法诺拉没有追问。
她很清楚,贵族的私事,不该问的别问,这是最基本的分寸。哪怕她们现在是合作关系,也不该去打探对方的私密安排。
两人又聊了几句清理任务的细节。
莉诺尔告诉她,出发时间定在三天后的清晨,在白塔学院门口集合,她和姬尔特都会被分到自己的小队里,小队里还有两名教会的高阶牧师,三名艾尔梅达拉家的精锐骑士,安全上绝对有保障。
任务的核心是清理叹息森林外围的侵染魔物,找到邪气投放的源头,收缴剩余的魔物核心,不会让她们深入森林深处,去面对高等级的侵染魔物。
法诺拉一一记下,又和她确认了需要提前准备的东西,没有再多停留,起身告辞。
莉诺尔也没留她,只说出发前一天,会让维恩管事把最终的行程安排送到星落巷。
走出公爵府别院的时候,夕阳已经开始往下沉了,橘红色的光把街道两侧的建筑影子拉得很长。
法诺拉顺着石板路往星落巷走,脑子里还在梳理着整件事的脉络。
罗希村的袭击,王都的邪气投放,背后的神秘势力,还有莉诺尔的意图。
她很清楚,这次合作,等于她半只脚踏进了王都的权力漩涡里。
可她没得选。
有些真相,她必须弄清楚。有些危险,她必须提前掐灭。
与其被动地等着危险找上门,不如主动出击,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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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家里的门时,院子里的夕阳刚好落尽,廊下的油灯被提前点亮了,暖黄的光透过玻璃窗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卡琳正坐在廊下的石桌前,手里翻着一卷羊皮纸,听到院门响,立刻抬起头,站了起来,快步迎了上来。
“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法诺拉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确认她没出什么事,才松了口气。
“嗯,回来了。”
法诺拉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随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问,
“饿不饿?我来做饭吧,想吃什么?”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才发现,卡琳的眼神有点躲闪,不敢和她对视。
“法诺拉,我等下要出去见同学,晚饭也在外面吃,不用留我的份了。”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说完还飞快地移开了目光,看向院子里的月桂树,没敢看法诺拉的眼睛。
法诺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多想。
她只当是卡琳在圣光系的培训里,交到了新的朋友,小姑娘第一次和同学出去聚会,有点紧张,也是正常的。
“好啊。”
她的语气很温和,带着真心实意的笑意,
“注意安全,早点回来就行。要是太晚了,就让人送你到巷口,别一个人走夜路。”
卡琳没想到她这么轻易就答应了,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嗯,我知道了。”
她很快就回房间收拾好了东西,背着小小的布包走到院门口,拉开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法诺拉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说了一句:
“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法诺拉对着她挥了挥手。
木门轻轻合上,卡琳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了巷口。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廊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风吹过月桂树叶的沙沙声。
法诺拉站在原地,看着合上的院门,站了好一会儿。
她其实察觉到了卡琳的不对劲,却没往深处想。
卡琳能走出自己的小圈子,交到同系的朋友,能有自己的社交,是再好不过的事。
那个小姑娘,有着连精灵都赞叹的全元素亲和天赋,有着远超同龄人的韧性和努力,她本来就该有更广阔的天地,不该只围着自己转。
法诺拉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厨房。
她系上围裙,打开橱柜,看着里面剩下的食材,指尖划过新鲜的土豆和一小块鹿肉,轻声说了一句。
“今晚就做个简单的单人餐吧。”
灶火被点燃,橘红色的火光舔舐着锅底,锅里的黄油慢慢融化,发出滋啦的轻响,肉香渐渐漫满了整个厨房。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白塔的钟声响了起来,悠远的钟声在星落巷里一圈圈回荡。
没有人知道,卡琳走出巷口后,上了等在路边的一辆黑色马车,而马车的方向,正是莉诺尔小姐的公爵府。
也没有人知道,莉诺尔派贴身女仆出去办的事,就是去请卡琳来府里,单独谈一谈。
厨房的锅里,土豆炖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裹着暖光,填满了整个屋子。
法诺拉靠在灶台边,看着跳动的灶火,脑子里还在过着三天后的任务安排,完全没意识到,那个她想护在身后的小姑娘,已经朝着她刻意避开的漩涡,迈出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