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书房的玻璃窗，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
卡琳一早就去了圣光系的进阶课，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院角的月桂树被风吹得叶子沙沙响。
法诺拉坐在书桌前，指尖划过摊开的符文笔记，笔尖悬在羊皮纸上半天，没落下一个字。
巷子里偶尔会传来城防军整齐的脚步声，比平时密了不少。
自从森林的事传回王都，街上巡逻的士兵多了一倍，银帆市集里关于邪教和腐化魔物的传言传得满天飞，连带着冒险工会门口的清理委托都涨了三成酬劳。
学院那边推迟了工坊赛的作品提交时间，说是要等王室的调查结果出来再定，原本定好的新生考核也往后挪了半个月。
法诺拉放下炭笔，把笔记合上塞进抽屉。指尖碰到抽屉深处一张硬挺的卡片，边缘被磨得有些光滑，是上次在索伦琴坊，伊莱娜留给她的。
她捏着卡片看了一会，起身把外套搭在胳膊上，锁上院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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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坊街在王都内城的东侧，离星落巷不算近，要穿过三条街。
路上的行人比往常少了些，大多脚步匆匆，脸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街角的面包铺门口，两个提着篮子的妇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看到巡逻的士兵走过来，立刻闭了嘴，付了钱就匆匆离开。
冒险工会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的任务板前围了不少人，最上面的几张红色委托单格外显眼，都是关于森林周边的清理任务，酬劳标得很高，下面却没多少人接。
转过街角，喧闹的人声渐渐淡了下去。
空气里不再是铁屑和食物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松香和琴弦的木质气息。
两侧的铺子大多挂着鲁特琴和竖琴的招牌，偶尔有琴声从敞开的门窗里飘出来，断断续续的，带着初学者的生涩。
伊莱娜给的地址在巷子最深处，一栋带着小院子的白色石砌房子。
院门是浅木色的，上面爬着淡紫色的藤蔓，门口没有挂招牌，只有门环是精致的音符形状。
法诺拉站在门口，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等了十几秒，门内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木门被拉开一条缝。
伊莱娜站在门后，身上还是上次那件月白色的长裙，头发松松地挽着，看到是她，眼里露出一点温和的笑意。
“是法诺拉？”
“您好，伊莱娜女士。”
法诺拉微微颔首，指尖捏着口袋里的卡片，
“上次在索伦琴坊，您给了我这张地址，说我要是想弹琴，可以过来找您。”
“我记得你。”
伊莱娜把门完全拉开，侧身让她进去，
“快进来吧，外面太阳大。”
院子里种着几株白色的铃兰，墙角摆着一个石质的喷泉，水流落在池子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客厅的墙上挂着几幅油画，大多是风景，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小圆桌，上面放着两杯刚沏好的茶，还冒着热气。
“刚泡的洋甘菊茶，尝尝吧。”
伊莱娜给她拉过一把椅子，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
“我还以为你不会这么快过来。”
“最近学院的课推迟了，刚好有空。”
法诺拉端起茶杯，指尖碰到温热的瓷壁，轻轻抿了一口。
茶的味道很淡，带着一点清甜。
“我听说了森林的事。”
伊莱娜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自己的茶杯，语气很轻，
“最近城里不太平，好多学琴的孩子都停课了，这条街也冷清了不少。”
“嗯，街上巡逻的士兵多了很多。”
法诺拉点了点头。
两人安静地喝了几口茶，伊莱娜看着她放在腿上的手，指尖因为握锤和刻刀，带着薄茧，指节分明，骨相很好。
“其实你上次在索伦琴坊弹的曲子，我后来一直在想。”
伊莱娜先开了口，打破了沉默，
“我教了二十多年琴，听过无数首曲子，却从来没听过那样的旋律。很特别，也很动人。”
法诺拉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伊莱娜也没追问，只是笑了笑，起身往客厅内侧的门走去：
“琴房在这边，要不要进去弹两首？我这里的克拉维琴，比索伦琴坊那架保养得好一些。”
法诺拉跟着她走进琴房。
房间不大，只有一架黑檀木的克拉维琴摆在中央，琴身擦得锃亮，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琴键上，黑白分明。
琴凳旁边放着一摞琴谱，码得整整齐齐。
“坐吧。”
伊莱娜拉过琴凳，示意她坐下，自己则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不远的地方。
法诺拉坐在琴凳上，指尖悬在琴键上方，半天没落下。
“很久没弹了，可能会弹得很糟。”
她开口，有点不好意思。
“没关系。”
伊莱娜的声音很柔和，
“弹琴本来就是放松的事，不用有压力。想弹什么就弹什么。”
法诺拉深吸了一口气，指尖轻轻落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响起的时候，她的肩膀不自觉地松了松。
这次她弹的不是《Always with Me》，是另一首前世很喜欢的曲子，旋律舒缓，带着一点淡淡的怅然。
指法确实有些生涩，偶尔会有一个音弹得稍重，或者衔接慢了半拍，但整体的旋律很流畅，每一个乐句的处理都很细腻。
伊莱娜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法诺拉的手上，看着那双带着厚茧的手，在琴键上灵活地跳跃着。
她教过很多学生，有天赋极好的贵族子弟，从小接受最专业的训练，指法完美得挑不出一点错处，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眼前这个蓝发小姑娘一样，把这么简单的旋律，弹得这么有感染力。
像是把心里藏了很久的东西，都揉进了琴键里，不浓烈，却绵长，一点点漫进人的心里。
伊莱娜看着法诺拉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的蓝发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
她的神情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眼神落在琴键上，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这架琴。
她不知道这个小姑娘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她那些特别的曲子是从哪里学来的。
但她能感觉到，这个小姑娘，心里藏着很多事，只有在弹琴的时候，才会露出一点柔软的缝隙。
一曲终了，余音在琴房里慢慢散开。
法诺拉的指尖还停留在琴键上，过了几秒，才慢慢收回来。
“很久没弹，手生了。”
她转头看向伊莱娜，语气里带着一点歉意。
“已经很好了。”
伊莱娜笑着摇了摇头，
“指法是有些生疏，但是对旋律的理解和情感的表达，比很多弹了十几年的人都要好。弹琴最重要的从来不是完美的指法，是心里的东西。”
她顿了顿，补充道：
“你很有天赋，不只是弹琴的天赋，是感知音乐的天赋。就这么荒废了，太可惜了。”
法诺拉没说话，指尖轻轻摩挲着琴键的边缘。
“要是你愿意的话，以后随时可以过来。”
伊莱娜看着她，语气很真诚，
“琴房随时为你敞开，你想自己练琴，或者我教你一些琴谱，都可以。不用有什么负担，我只是觉得，这么好的天赋，不该被埋没。”
法诺拉抬起头，对上伊莱娜温和的目光，点了点头：
“谢谢您，伊莱娜女士。”
“不用客气。”
伊莱娜笑了笑，
“再弹两首吧，我还想听。”
法诺拉没有拒绝，指尖再次落在琴键上。
这一次，她弹得放松了很多。
一首接一首，都是前世听过的曲子，有的欢快，有的舒缓，有的带着一点淡淡的忧伤。
琴房里只有琴声在流淌，窗外的阳光一点点西斜，透过百叶窗的光斑，在地板上慢慢移动着位置。
伊莱娜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听着，没有打扰她。
偶尔会在法诺拉弹完一首的时候，轻轻点头，或者说一句 “这里的处理很好”，没有多余的评价，也没有追问曲子的来历。
不知道弹了多久，法诺拉的指尖有些发酸，才停了下来。
她转头看向窗外，才发现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染成了橘红色，光线透过百叶窗，在琴键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不知不觉都这么晚了。”
法诺拉站起身，对着伊莱娜微微躬身，
“打扰您一下午了，我该回去了。”
“没事，我今天也没什么事。”
伊莱娜跟着她走出琴房，从客厅的书架上拿起一本薄薄的琴谱，递给她，
“这是最基础的克拉维琴练习谱，里面都是一些简单的曲子，你回去没事的时候可以看看。要是有看不懂的地方，下次过来问我就行。”
法诺拉接过琴谱，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行烫金的字。
她翻了两页，里面的谱子很简单，标注得也很清楚。
“谢谢您。”
她把琴谱小心地收进外套的口袋里。
“不用谢。”
伊莱娜送她到门口，拉开木门，
“以后想弹琴了，随时过来。我一般下午都在家。”
“好。”
法诺拉点了点头，
“那我先走了，伊莱娜女士再见。”
“再见。”
法诺拉走出院子，轻轻带上木门。
晚风带着傍晚的凉意吹过来，拂过她的蓝发。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琴谱，指尖还残留着琴键的微凉触感。
沿着音乐坊街往回走，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连成一片。
巡逻的士兵换了班，脚步声整齐地从身边走过。面包铺的香味飘得很远，混着各家各户饭菜的香气，是王都最寻常的烟火气。
卡琳应该已经回来了。
法诺拉加快了脚步，往巷子里走去。晚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她脚边打了个转，又飘向了远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