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灯亮着,飘出麦粥的香气。
卡琳正站在灶台边,用木勺轻轻搅着锅里的粥,听到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勺子顿了顿。
“回来了?粥刚熬好,我热了昨天剩下的麦饼。”
法诺拉把齿轮放进玄关的工具袋,弯腰换鞋。
鞋底沾着铁匠行会的煤灰,在门垫上蹭了蹭,留下几道浅灰色的印子。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小碟腌黄瓜,还有一盘切好的甜浆果。
是上周从银帆市集买的,卡琳一直收在橱柜里,没舍得吃。
卡琳端着两碗粥走过来,把其中一碗推到她面前,碗沿冒着淡淡的热气。
“今天在行会待了很久?”
“嗯。”
法诺拉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麦粥。
燕麦煮得很烂,混着切碎的红枣,甜丝丝的。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却没什么胃口,胃里隐隐有点发沉,像是坠了块石头。
卡琳坐在她对面,小口吃着麦饼,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脸上。
法诺拉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些,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握着勺子的手也没什么力气,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是不是太累了?”
卡琳放下手里的麦饼,声音放轻了些,
“工坊赛推迟了,不用这么赶的。”
“没事。”
法诺拉摇了摇头,又舀了一勺粥,强迫自己咽下去。
她确实有点累。
这几天学院恢复了正常上课,之前因为森林清剿落下的课要一点点补回来。
格伦导师的符文课进度又快了不少,每天都要背新的符文公式,还要完成课后的刻写作业。
白天上完课,她就去铁匠行会,把便携维修套件剩下的小零件一个个锻打出来,再打磨到标准精度。
晚上回到家,卡琳会帮她补魔法课,从基础的元素引导,到符文的能量传导逻辑,一点点讲给她听。
连轴转了快一周,铁打的身体也有点扛不住。
更奇怪的是,从昨天开始,她总觉得浑身发冷,明明是六月的天气,却总觉得手脚冰凉,穿再多衣服也没用。
偶尔小腹会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她只当是锻打时抻到了,没放在心上。
晚饭吃得很慢。法诺拉勉强喝完了半碗粥,就放下了勺子。
卡琳没劝她多吃,只是默默把她剩下的半碗粥倒进自己碗里,几口喝完,然后收拾了碗筷端去厨房洗。
法诺拉坐在餐桌边,看着卡琳在厨房忙碌的背影。
女孩的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深褐色的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发梢扫过水槽的边缘。
她想起森林里的那天。
巨熊的触手朝着她抽过来的时候,卡琳挡在了她身前,撑起了那面融合了水元素和圣光的护盾。
当时她看着卡琳单薄的背影,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无力感。
她手里只有一把短刃,魔法只会最基础的元素感知,连一个像样的攻击法术都放不出来。
如果不是梅蒂亚及时竖起石墙,如果不是莉诺尔冲得够快,后果不堪设想。
森林里的经历告诉她,在这个魔法与魔物并存的世界里,只会打铁是远远不够的。
她必须学会魔法,至少要能自保,能在危险来临的时候,站在卡琳前面,而不是躲在她身后。
“发什么呆呢?”
卡琳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符文笔记,
“今天我们讲复合符文的能量传导路径,上次你说没太懂的那个节点,我画了示意图。”
法诺拉回过神,点了点头,跟着卡琳走进了书房。
书房的油灯被挑亮,暖黄的光落在摊开的羊皮纸上。卡琳把笔记推到她面前,指尖指着上面画的复合符文示意图,一点点讲了起来。
“你看,这个加固符文和耐磨符文的能量节点,刚好错开了三个晶格的距离,所以嵌在不同的金属叠层里的时候,不会出现能量冲突。”
卡琳的声音很轻,语速不快,每讲完一个点,都会停下来等她消化。
法诺拉盯着纸上的符文,脑子却有点转不动。眼前的线条像是在打晃,耳边卡琳的声音也变得有些遥远。
小腹的坠痛感又上来了,一阵一阵的,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这里懂了吗?”
卡琳抬头看向她,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手上,
“要是没懂,我再讲一遍。”
“…… 懂了。”
法诺拉松开手,声音有点沙哑。
卡琳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没再继续往下讲。
她合上笔记,站起身走到法诺拉身边,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
“你好像有点发烧?”
卡琳的指尖微凉,贴在额头上很舒服。法诺拉的身体微微一僵,没有躲开。
“没有,就是有点累。”
她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卡琳的手,
“继续讲吧,早点讲完早点休息。”
卡琳看着她,沉默了一会,重新打开了笔记。
“那我们练元素引导吧。”
她绕到法诺拉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
“放松肩膀,别绷这么紧。跟着我的呼吸,吸气,呼气。”
法诺拉依言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肩膀的肌肉却还是绷着,小腹的坠痛感越来越明显,连带着腰也开始发酸。
卡琳的手顺着她的肩膀往下滑,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心很暖,包裹着法诺拉冰凉的手,一点点引导着她抬起手臂。
“把注意力集中在指尖,感受空气中的水元素,跟着我的节奏,把它们引到你的掌心。”
卡琳的身体微微前倾,从身后贴着她的后背。
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她的呼吸拂过法诺拉的颈侧,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气。
法诺拉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放在以前,她早就浑身僵硬地躲开了。
可现在,她只是身体微微一僵,然后就放松了下来,任由卡琳握着她的手,引导着元素在指尖流转。
淡蓝色的水光在两人交握的指尖慢慢汇聚,柔和又稳定。
“对,就是这样。”
卡琳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响起,
“稳住,别让元素散了。试着把它们凝聚成一个小球。”
法诺拉咬着下唇,集中精神控制着指尖的元素。可小腹的疼痛忽然加剧了,眼前猛地一黑,手里的元素瞬间散了。
她踉跄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法诺拉!”
卡琳立刻扶住她的腰,把她拉回椅子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
法诺拉扶着额头,闭了闭眼,
“就是有点头晕,歇一下就好。”
卡琳蹲在她面前,抬头看着她。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都这样了还说没事。”
卡琳的语气里带着点责备,伸手想去碰她的额头,
“我去给你找退烧药,你先躺到床上去。”
“不用。”
法诺拉抓住她的手腕,阻止了她,
“真的没事,就是累了。今天就学到这里吧,我想早点休息。”
卡琳看着她坚持的样子,没再勉强。她扶着法诺拉站起来,送她回了房间,给她盖好被子,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要是不舒服,就喊我。我就在隔壁。”
“嗯。”
法诺拉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卡琳轻轻带上房门,房间里瞬间暗了下来。
法诺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小腹的疼痛一阵比一阵厉害,浑身发冷,盖着厚被子也觉得冷。她蜷缩成一团,把脸埋在枕头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森林里那些被邪气侵染的魔物,想起它们身上腐黑的皮肉,想起那些从伤口里渗出来的黑血。
会不会是那天在森林里,不小心沾到了魔物的血,邪气入体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她越想越怕,摸了摸自己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她掀开被子,想去看看自己的身上有没有出现腐黑的纹路,可房间里太暗了,什么也看不见。
不知道熬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窗外的天色是灰蒙蒙的,只有一点微弱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
法诺拉动了动身体,感觉身下黏糊糊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
她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清醒了。
她猛地掀开被子,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向床单。
一片刺目的红。
法诺拉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僵在床上,看着那片红色,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
真的是邪气入体了。
她的身体开始流血了,就像那些被腐化的魔物一样。
她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在隐隐作痛,黏腻的触感透过布料传过来,让她一阵恶心。
她不敢喊卡琳。
她怕卡琳看到她这个样子会害怕。
她必须自己解决这件事。
法诺拉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下床,尽量不弄出声音。
她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衣服换上,又把弄脏的床单扯下来,揉成一团塞进床底。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走到玄关,拿起外套,轻轻拉开院门。
卡琳还在睡觉,房间里没有动静。
她转身走出院子,朝着圣光大教堂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王都很安静,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早点铺的老板在生火,烟囱里冒出淡淡的白烟。巡逻的士兵从身边走过,脚步声整齐划一。
法诺拉低着头,快步走着。
小腹的疼痛还在继续。
她的脸色更白了,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打湿了额前的碎发。
走了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圣光大教堂。
教堂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的修士在打扫。
艾莉娜修女正站在祭坛前,整理着桌上的烛台。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看到法诺拉,脸上露出一点惊讶的神色。
“法诺拉?这么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法诺拉走到她面前,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艾莉娜修女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慌乱的眼神,心里大概明白了几分。
她放下手里的烛台,拉着法诺拉的手,走到偏厅的椅子上坐下。
“别着急,慢慢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法诺拉抬起头,看着艾莉娜修女温柔的眼睛,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修女,我…… 我好像染了邪气。”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
“我昨天开始就浑身发冷,头晕,肚子疼,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我流血了。”
她说完,低下头,不敢看艾莉娜修女的眼睛,等着对方露出惊讶或者害怕的神色。
可预想中的反应没有出现。
艾莉娜修女听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的笑声很轻,带着温柔的暖意,没有半点嘲笑的意思。
法诺拉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傻孩子。”
艾莉娜修女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你没有染邪气。这是好事,说明你长大了。”
“长大了?”
法诺拉皱起眉头,完全听不懂她的话,
“流血怎么会是好事?”
艾莉娜修女看着她一脸懵懂的样子,笑得更温柔了。
“这不一样。”
她拉着法诺拉的手,轻声解释道,
“女孩子到了这个年纪,每个月都会有一次这样的情况,叫做月经。这是身体发育成熟的标志,说明你从一个小女孩,变成一个大姑娘了。不是什么邪气,也不是生病,是很正常的事。”
法诺拉整个人都懵了。
她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艾莉娜修女,脑子里一片空白。
月经?
她穿越前是个男人,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
她只在课本上和电视里见过,知道有这么回事,可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现在是个女孩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她脑子里炸开。
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身上的女孩衣服,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原来这几天的不适,不是邪气入体,也不是累的,是因为这个。
法诺拉的脸瞬间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她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太丢人了。
她居然以为自己染了邪气,还慌慌张张地跑到教堂来,跟艾莉娜修女说自己流血了。
艾莉娜修女看着她窘迫的样子,没再打趣她。她站起身,走到里间,拿出一个布包,递给法诺拉。
“这里面是干净的棉布,还有一些艾草。棉布垫在内衣里,脏了就换。艾草煮水喝,能缓解肚子疼。”
她坐在法诺拉身边,一点点教她怎么用,怎么处理,还有哪些东西不能吃,哪些事不能做。
“这几天别碰冷水,别干重活,也别熬夜。多喝热水,注意保暖。要是疼得厉害,就用暖水袋敷一敷肚子。”
法诺拉低着头,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她的脸还是很红,不敢抬头看艾莉娜修女的眼睛。
“第一次来,都会有点不适应,也会有点疼。过几天就好了。”
艾莉娜修女拍了拍她的手,
“别害怕,这是每个女孩都会经历的事。要是有什么不懂的,或者不舒服,随时可以来找我。”
“…… 谢谢您,艾莉娜修女。”
法诺拉小声说,声音细若蚊蚋。
“不用谢。”
艾莉娜修女笑了笑,
“快回去吧。卡琳该担心你了。”
法诺拉拿着布包,站起身,对着艾莉娜修女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教堂。
外面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街道上,暖洋洋的。
法诺拉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布包,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她还是有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这也太离谱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那里还在隐隐作痛。这种陌生的生理感受,让她觉得无比别扭,又有点不知所措。
走到星落巷口的时候,她远远就看到了站在院门口的卡琳。
卡琳穿着那件米白色的亚麻长裙,手里拿着一个空篮子,正焦急地朝着巷口张望。看到法诺拉走过来,她立刻迎了上去。
“你去哪了?我醒来看你不在,都快急死了。”
卡琳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上下打量着她,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法诺拉看着她担忧的眼神,心里一阵愧疚。
昨天晚上,她还因为身体不舒服,对卡琳发了脾气。
“我…… 我去教堂祷告了。”
法诺拉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对不起,昨天晚上我不该对你发脾气。我当时有点不舒服,情绪不好,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
卡琳摇了摇头,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
“不烧了就好。你没事就好。”
她接过法诺拉手里的布包,疑惑地看了一眼,却没多问。
“我煮了粥。快进去吧,早饭都快凉了。”
卡琳拉着她的手,往院子里走。她的手心很暖,紧紧地握着法诺拉冰凉的手。
走进客厅,餐桌上果然摆着热气腾腾的粥。卡琳把布包放在沙发上,给法诺拉盛了一碗粥放在她面前。
“快吃吧。吃完了回床上躺着,今天别去学院了,也别去铁匠铺了。我去跟姬尔特和霍克大师说一声,帮你请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