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官道被晒得发烫，车轮碾过碎石路面，扬起一阵浅黄色的尘土。
艾拉莉亚靠在马车的天鹅绒软垫上，指尖转着一支银质的羽毛笔。面前的羊皮纸上写了半行字，墨迹已经干了，是写给莉诺尔的信。
维伦希尔・艾拉莉亚——王国的三皇女，完成了外交使节的工作，正在回王都的路上。
她打了个哈欠，把笔扔在桌上。
南方的城邦热得要命，那些老贵族说话永远绕来绕去，明明只是签一份粮食贸易的协定，硬是扯了三天三夜，从祖上的交情说到边境的魔物，最后才不情不愿地在协定上盖了章。
要不是父亲说这次外交能帮大哥稳住南方的贵族，她才不会跑这一趟。
“艾尔特鲁西亚姐姐，” 艾拉莉亚踢了踢她的靴子，“你就不闷吗？”
精灵睁开眼，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
“不闷。”
“可是我闷啊。” 艾拉莉亚趴在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还有两个时辰才能到王都，早知道就带几本书来了。”
艾尔特鲁西亚没接话，重新闭上了眼睛。
艾拉莉亚早就习惯了她的性子，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也不知道莉诺尔现在在王都过得怎么样。”
她的语气轻快了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的边缘。
“八岁那年她跟着维尔尼斯伯爵来王都参加宴会，你还记得吗？她穿了一身白色的丝绸裙子，被那个胖公爵的儿子踩脏了裙摆，躲在玫瑰园里哭。我找到她的时候，她眼睛都肿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蜂蜜蛋糕。”
她是皇室的守护剑圣，从艾拉莉亚出生起就守在她身边，早就习惯了这位三皇女的碎碎念。
“后来我们把毛毛虫放进了那个胖少爷的茶杯里，看着他喝下去吐了一地，差点被母亲抓去罚站。” 艾拉莉亚笑出了声，
“从那以后我们就一直通信，算下来都三年了。这次她终于来王都常住了，我们可以一起玩了。”
“达米安教她的东西，比白塔学院的导师多。” 艾尔特鲁西亚开口，声音清冷。
“我知道啊。” 艾拉莉亚点点头，
“可是总待在伯爵府太闷了。莉诺尔说她以前在维尔尼斯领，除了练剑就是学魔法，连个能一起玩的同龄人都没有。去学院认识些新朋友不好吗？”
“说起来，达米安和二哥身边的那个特罗德好像是师兄弟？” 艾拉莉亚皱了皱鼻子，
“上次在王宫见到特罗德，他看我的眼神怪怪的，让人浑身不舒服。达米安不会也和他一样吧？”
“达米安不会。” 艾尔特鲁西亚摇了摇头，“他只忠于艾尔梅达拉家。离特罗德远点，这个人不干净。”
“我知道。” 艾拉莉亚撇撇嘴。
她拿起桌上的一个小木盒，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支蓝水晶做的羽毛笔，笔杆上刻着细碎的藤蔓花纹，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是我在南方城邦给莉诺尔带的礼物，和她的铂金色头发很配。她肯定喜欢。”
艾尔特鲁西亚刚要开口，突然停了下来，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她站起身，伸手按住了腰间的剑柄。
“怎么了？” 艾拉莉亚收起木盒，坐直了身体。
“有邪物靠近。” 艾尔特鲁西亚推开车门，带着一股腥腐气息，
“待在车里，别出来。”
话音未落，外面就传来了护卫的惨叫声和刀剑碰撞的声响。
艾拉莉亚凑到车窗边，撩开一点窗帘往外看。
十几头黑色的腐狼从路边的树林里冲了出来，它们的皮毛大片脱落，露出底下腐黑的皮肉，眼睛里泛着浑浊的红光。
车队的护卫已经拔出了剑，和腐狼打在了一起，可腐狼根本不怕疼，哪怕被砍断了腿，依旧拖着身子往前扑，转眼就有两个护卫被扑倒在地。
艾尔特鲁西亚已经跳下车，长剑出鞘，带起一道银线。
离她最近的一头腐狼刚扑到半空中，就被一剑斩成了两半，黑红色的腐血溅在地上。
她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地方，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腐狼的要害。剑刃划过空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致命的力道，一头头腐狼接连倒下，连靠近她三步以内的机会都没有。
车队的护卫们压力大减，趁机重整阵型，把剩下的腐狼围了起来。
就在这时，树林里传来一声震耳的咆哮。
一头三米多高的腐化巨熊冲了出来，它的前爪比磨盘还大，上面长满了带着倒刺的触手，每走一步，地面都跟着微微震动。
护卫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巨熊一巴掌拍在最前面的护卫身上，那名护卫连人带盾飞了出去，撞在马车的轮子上，失去了知觉。
艾尔特鲁西亚侧身避开巨熊拍过来的爪子，足尖点地，纵身跳上了巨熊的后背。
她握紧长剑，顺着巨熊的脊椎往下砍。
剑刃没入皮肉的声音很闷，巨熊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疯狂地甩动身体，想把背上的人甩下来。
艾尔特鲁西亚抓着剑柄，顺着剑刃往下压。
像是剔骨一样,剑直接沿着脊柱砍了下来,连带着把魔核也斩断了。
巨熊轰然倒地，激起一阵尘土。
艾尔特鲁西亚从熊背上跳下来，刚要收剑，树林里又窜出来一个黑影。
那是一头异化的腐化魔兽，长着六条蜘蛛一样的腿，身体却像一只巨大的蜥蜴，嘴里喷着浓黑的涎水，落在地上，连石头都被腐蚀出了坑。
它的速度比腐狼和巨熊都快，转眼就冲到了艾尔特鲁西亚面前，张开嘴朝着她的脖子咬去。
艾尔特鲁西亚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它的攻击。
长剑横挥，斩断了它伸过来的两条前腿。
魔兽发出一声尖啸，剩下的四条腿猛地发力，再次扑了过来。
艾尔特鲁西亚侧身躲开，同时手腕一转，剑刃向上挑，刺穿了魔兽的下颚，从它的头顶穿了出来。
魔兽的身体抽搐了几下，重重地摔在地上，不再动弹。
不过片刻，所有的邪物都被解决了。
地上躺满了腐狼和巨熊的尸体，黑红色的腐血流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腥腐味。
艾尔特鲁西亚轻轻一挥,就把把剑上的的血甩在地上，把剑收回鞘里。
她的脸上沾了一点黑血，却丝毫没有影响她的气质，只是眼神更冷了。
这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一队禁卫军骑着马赶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银色铠甲的中年男人，是禁卫军的副队长雷蒙德。
看到地上的尸体和站在中间的艾尔特鲁西亚，雷蒙德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连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属下救驾来迟，请公主赎罪，请艾尔特鲁西亚大人赎罪！”
身后的禁卫军也跟着纷纷下马行礼。
艾尔特鲁西亚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你们来的倒是及时。”
雷蒙德的头埋得更低了。
“属下接到消息的时候，大部分主力都被调去城南的森林清剿残余的邪教徒了，城内空虚，调兵需要时间。没想到邪教徒胆子这么大，敢在王都近郊袭击公主的车队。”
“清剿了这么久，还能让这么多邪物跑到官道上来。” 艾尔特鲁西亚的声音冷了几分，
“你们禁卫军是干什么吃的？”
雷蒙德不敢说话，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心里也苦。
二皇子以清剿邪教徒的名义，从禁卫军调走了两千人，现在整个王都的禁卫军加起来不到五百人，还要分守四个城门和王宫，根本抽不出多余的人手。
可这些话他不敢跟艾尔特鲁西亚说。
这位精灵剑圣的脾气在王都是出了名的不好，惹她生气，后果不堪设想。
“算了。”
艾拉莉亚推开车门走了下来，她的裙摆沾了一点尘土，却丝毫没有影响她的仪态。
“雷蒙德队长，先清理现场吧。幸好护卫们只是受了点轻伤，没人丧命。”
雷蒙德连忙道谢。
“多谢公主体谅！属下这就安排人清理现场，护送公主回城！”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禁卫军立刻行动起来，把邪物的尸体拖到路边堆起来，准备焚烧。
受伤的护卫被抬上了备用的马车，军医正在给他们包扎伤口。
艾尔特鲁西亚陪着艾拉莉亚回到车里，检查了一遍车厢，确认没有危险，才坐了下来。
“接下来的路会加快速度，半个时辰就能到王都。”
“他们怎么敢在王都近郊动手？” 艾拉莉亚点点头，看着窗外忙碌的禁卫军，眉头微微蹙起，
“这里离城门不算远，他们就不怕被禁卫军包围吗？”
艾拉莉亚没说话。
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这次的袭击太巧合了。
刚好在她回王都的路上，禁卫军的主力都被调去了城南，只有这些邪物，没有更厉害的角色。
更像是一场声东击西的戏码。
可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只是为了袭击她吗？
如果真的想杀她，不可能只派这些低阶的邪物来，艾尔特鲁西亚一个人就能全部解决。
艾拉莉亚想不通，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等回到王都，跟父亲和大哥说一声，让他们派人去查就好了。
马车重新启动，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
艾尔特鲁西亚靠在座位上，手依旧按在剑柄上，眼神警惕地扫着窗外。
艾拉莉亚靠在软垫上，看着手里的蓝水晶羽毛笔，心里盼着快点见到莉诺尔。
------------
王都北门的城门楼子上，两个老守卫正靠在墙上晒太阳。
本来这里有十个守卫，半个时辰前接到命令，调了八个人去支援官道那边的公主车队，只剩下他们两个在这里看门。
“你说，公主没事吧？”
年纪大一点的守卫打了个哈欠，
“听说官道上出现了邪物，可吓人了。”
“能有什么事？”
年轻一点的守卫撇撇嘴，
“艾尔特鲁西亚大人跟着呢，那些邪物根本不够她砍的。再说了，雷蒙德队长已经带着人过去了，肯定没事。”
“也是。”
老守卫点点头，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人调回来，就我们两个，万一出点事可怎么办。”
“能出什么事？光天化日的，谁敢在王都闹事？” 年轻守卫满不在乎地说，
“赶紧检查完这批商队，我们就能换班了。”
城门下，一支商队正等着进城。
十几辆马车拉着满满的货物，车身上印着自由城邦商会的标记。
商队的管事拿着文书，正递给年轻的守卫检查。
商队后面跟着几十个流民，大多是从边境逃过来的难民，衣衫褴褛，背着破旧的包袱，低着头慢慢往前走。
没人注意到，流民里混着二十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
他们的斗篷拉得很低，遮住了脸，只露出一点下巴。
年轻守卫随便翻了翻商队的文书，挥了挥手。
“进去吧进去吧。”
管事连忙道谢，赶着马车进了城。
流民们跟着商队，慢慢走进了城门。
两个守卫靠在墙上，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二十个黑斗篷的人跟着人流，顺利地走进了王都。
领头的人走到城门内侧的阴影里，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抬起头，露出一点下巴，上面有一道黑色的纹身。
他对着身边的人压低了声音，语气沙哑。
“第一阶段目标达成，已进入赞丁泽克。按计划分散，各自前往预定地点，等待下一步指令。”
身边的人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他们各自散开，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有的朝着城东的贫民区走去，有的拐进了城南的小巷，还有的朝着白塔学院的方向去了。
夕阳渐渐落下，把王都的街道染成了橘红色。
银帆市集的叫卖声依旧热闹，酒馆里传来碰杯的声音，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
没有人注意到这些不速之客的到来。
也没有人知道，一场席卷整个王都的风暴，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