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行会的工坊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之前还在熬夜赶工的学徒，锤声稀稀拉拉地落在空旷的厂房里。
她跟门口的守卫打了声招呼，拎着刚买的砂纸和磨石走出大门，夕阳正贴着远处的屋檐往下沉，把铁砧街的石板路染成了深浅不一的橘色。
她没走平时那条直通星落巷的近路，绕了个弯去银帆市集的香料铺，买了一小包干罗勒。
卡琳昨天说炖肉的时候放一点会更香，铺子里的老板娘跟她熟了，多抓了一把百里香塞进纸包里，说这是刚从南方运过来的，味道比本地的浓。
法诺拉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两个禁卫军站在巷口，正在盘问一个背着包袱的中年男人，男人的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身份证明，嘴里不停解释着什么。
法诺拉绕开他们，加快了脚步。
转过星落巷的拐角时，她的脚步顿了顿。
十七号院的斜对面，墙根下站着一个小女孩。
她披着一件不合身的黑色披风，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不少泥点，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灰扑扑的发梢。
她的鞋子破了个洞，脚趾头露在外面，双手紧紧攥着披风的边角，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十七号院的木门。
法诺拉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慢慢走了过去。
小女孩似乎太专注了，直到法诺拉走到她身后，都没有察觉。
法诺拉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女孩猛地一颤，往后退了一大步，差点摔在地上。她抬起头，兜帽滑了下来，露出一头乱糟糟的灰发，还有一双很大的眼睛，瞳孔是浅灰色的，像蒙了一层雾。
她看到法诺拉的时候，眼神里满是惊慌，下意识地把双手背到了身后。
“你在这儿看什么？” 法诺拉开口，语气很平淡，没有刻意放软，也没有质问的意思。
小女孩咬着嘴唇，手指绞着披风的布料，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小声说：
“我…… 我想来看看阿加利亚大人在不在。我从外面来的，想见一见阿加利亚大人。”
“阿加利亚大人出去了。” 法诺拉指了指十七号院的门，
“这房子现在我和朋友住。你要进去坐坐吗？”
小女孩连忙摇头，头摇得像拨浪鼓，往后又退了一步：
“不、不用了！阿加利亚大人不在的话，我下次再来就好。不打扰你了，我这就走。”
她说着，转身就要跑。
她的肚子却在这时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咕声。
小女孩的脸瞬间涨红了，头埋得更低，手指攥得更紧，连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法诺拉看着她瘦弱的肩膀，还有披风下空荡荡的袖口，想起了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饿肚子的感觉。
“我正好要去吃饭。”
法诺拉说，
“一起去吧，反正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小女孩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讶：
“不、不用了！太破费了！我不饿，真的不饿！我这就走了！”
“我都点好了。” 法诺拉随口扯了个理由，转身往银帆市集的方向走，
“不去的话，也是浪费。”
小女孩站在原地，看着法诺拉的背影，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小跑着跟了上去。
她跟在法诺拉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眼睛一直盯着地面，不敢抬头看周围的人。
两人走到银帆市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市集里的摊贩大多收了摊，只有几家饭馆还亮着灯。法诺拉带着她走进常去的那家小饭馆，老板正在擦桌子，看到法诺拉，笑着打了个招呼：
“还是老样子？”
“嗯。” 法诺拉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工具袋放在脚边。
小女孩坐在她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眼睛盯着桌上的木纹，不敢乱看。
老板很快把菜端了上来。香烤鹿排放在铁盘里，还冒着热气，奶油菌菇炖菜盛在陶碗里，旁边摆着刚烤好的麦饼，还有两碗冒着热气的浆果甜汤，最后放了两杯无酒精的浆果酿。
小女孩的目光落在鹿排上，喉结动了动，却还是没有动刀叉。
“吃吧。” 法诺拉把刀叉推到她面前，
“凉了就不好吃了。”
小女孩抬起头，看了法诺拉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拿起刀叉，小口地切了一块鹿肉，放进嘴里。
她咀嚼的速度很快，显然是饿坏了。
法诺拉没说话，自己也拿起刀叉，慢慢吃着。
“我叫法诺拉。” 她吃了一口麦饼，随口说道。
小女孩愣了一下，抬起头，小声说：
“我叫米拉。”
“米拉。” 法诺拉重复了一遍，
“你从北方来的？”
“嗯。” 米拉点了点头，切了一块蘑菇放进嘴里，“从北边的小镇来的，走了几个月才到王都。”
“路上不好走吧？”
“还好。” 米拉的声音很低，“就是有时候找不到吃的，也找不到地方住。”
法诺拉没再追问。
她看得出来，米拉不想多说路上的事。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响。邻桌坐着两个男人，正在喝酒聊天，声音不大，但是刚好能传到她们这边。
“你听说了吗？昨天晚上城西那边死了三个人，都是被邪物咬死的。”
“不是说邪教徒都被二皇子清剿了吗？怎么还有邪物？”
“清剿个屁！我表弟在禁卫军，他说根本就没抓到几个邪教徒，死的都是流民。真正的邪教徒早就躲起来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出来闹事。”
“嘘！小声点！你想被抓去教会啊？二皇子现在正抓得严呢，谁说他坏话谁就是邪教徒同党。”
“怕什么？我说的是实话。再说了，三皇女回来了，二皇子还能一手遮天不成？我听说三皇女和大皇子关系好，这次回来就是帮大皇子的。”
“得了吧，皇室的事，咱们老百姓别掺和。赶紧喝酒，喝完早点回家，天黑了不安全。”
两人碰了碰杯子，又聊起了别的。
米拉拿着刀叉的手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低下头，继续小口吃着饭，只是速度比刚才慢了不少。
法诺拉给她添了一碗甜汤。
“谢谢。” 米拉小声说，接过碗，一口气喝了大半。
吃完饭，米拉放下刀叉，对着法诺拉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谢谢你，法诺拉。”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哽咽，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不用谢。” 法诺拉站起身，拿起脚边的木箱，“可惜你没见到阿加利亚大人。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不用了。” 米拉直起身，对着法诺拉笑了笑，笑容很淡，却很真诚，
“我下次再来就好。谢谢你的饭，我该走了。”
法诺拉点了点头，送她到饭馆门口。
米拉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人流里。
她的身影很快就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淹没，再也看不到了。
法诺拉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星落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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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十七号院的时候，厨房的灯亮着。卡琳正站在灶台边，往锅里撒着盐，听到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我做了土豆炖牛肉，马上就好。”
“我在外面吃过了，有点饱，等下随便吃点吧。” 法诺拉把工具袋放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厨房，
“今天遇到一个小女孩，叫米拉，来找阿加利亚大人，我带她去吃了饭。”
卡琳拿着锅铲的手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
“小女孩？找阿加利亚大人的？”
“嗯，说是从北方来的，走了一个多月才到。” 法诺拉靠在门框上，
“看起来挺可怜的，饿了好几天了。”
“最近街上好多陌生人，你以后别随便带不认识的人吃饭。”
卡琳转回去，继续搅动锅里的牛肉，
“伊索尔德老师今天说，黑瘴教团的人混进了王都，伪装成流民和商人，教会已经抓了好几个了。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小心点。”
“我知道。” 法诺拉说，
“她看起来不像坏人。”
“坏人又不会写在脸上。”
卡琳盛了一碗炖牛肉，放在餐桌上，
“反正你小心点总没错。明天工坊赛的评委有莱瑟利安馆长，还有王室的人。”
“王室的人？”
“嗯，好像是三皇女。” 卡琳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叉子，“莉诺尔小姐推荐的，说三皇女对工匠的东西很感兴趣，也想来看看。”
法诺拉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吃完饭，卡琳收拾碗筷，法诺拉去书房，把明天要带的东西整理好。符文笔记、卡尺、备用的刻刀，还有卡琳帮她准备的附魔魔晶，一一放进工具袋里。
她刚把工具袋拉好，就听到敲门声。
“法诺拉，我把你的符文作业改好了，给你送过来。”
法诺拉打开门，卡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有几个公式我也不太确定，你明天最好再问问格伦导师。”
“谢谢。” 法诺拉接过笔记本，翻了翻。卡琳的字迹很工整，每个错误的地方都用红笔标了出来，旁边写着正确的推导过程，还有她自己的注解。
“不用谢。” 卡琳挠了挠头，“那我先去睡了，你也早点睡，别熬太晚。”
“嗯，晚安。”
“晚安。”
卡琳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法诺拉坐在书桌前，翻看着笔记本。卡琳的注解写得很详细，比格伦导师在课堂上讲的还要清楚，很多她之前没弄懂的地方，看了注解之后一下子就明白了。
她把笔记本放在一边，拿出自己的符文本，把错误的地方重新写了一遍。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巷子里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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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爵府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莉诺尔坐在书桌后，看着手里的密函，眉头微微蹙起。
艾拉莉亚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支蓝水晶羽毛笔，笔杆上的藤蔓花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查得怎么样了？” 艾拉莉亚开口，打破了书房里的寂静。
“查到一点。” 莉诺尔把密函放在桌上，“官道遇袭那天，二皇子的人提前半个时辰，以清剿邪教徒的名义，调走了大部分禁卫军。”
艾拉莉亚的脸色沉了下来，手里的羽毛笔重重地敲在沙发扶手上，
“哥哥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抽走这么多的人，还能让这种魔物袭击我的车队！他就不怕我出事吗？”
“现在没有证据。” 莉诺尔摇了摇头，“所有的痕迹都被清理干净了，根本查不到二皇子头上。而且特罗德现在是二皇子的贴身护卫，有他在，我们很难拿到证据。”
艾拉莉亚沉默了一会儿，躺在床上，眯起了眼睛不想思考了。
“诶……算了！不想这些了！想多了容易生皱纹，到时就不好看了。”
艾拉莉亚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了，从床上起来看向莉诺尔，开口问道：“你上次说的那两个小女孩，就是在森林里帮了你的那两个？”
“嗯，叫法诺拉和卡琳。” 莉诺尔的语气柔和了一点，“她们很可靠，也很聪明。这次工坊赛，她们的作品应该有说法。”
“哦？” 艾拉莉亚来了兴趣，“什么样的作品？能让你这么看好。”
艾拉莉亚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明天我也去看看比赛，顺便认识一下这两个小女孩。”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窗外的月亮被乌云遮住，整个公爵府都笼罩在一片昏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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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的破旧院子里，风穿过破败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
米拉推开门，走进屋里。屋里没有点灯，只有一缕月光从屋顶的破洞照进来，落在地上，照亮了满地的灰尘。
一个男人坐在屋子中央的椅子上，背对着她，身影佝偻，黑色的斗篷把他整个人都裹了起来，只能看到一点花白的头发。
“叔叔。” 米拉低着头，小声说，“我回来了。”
男人慢慢转过身。
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一只眼睛瞎了，另一只眼睛是浑浊的黄色，看起来格外狰狞。他看着米拉，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阿加利亚在吗？”
“不在。” 米拉摇了摇头，
“那栋房子现在住着两个小女孩。勇者不知道去了哪里，她们说要过段时间才回来。”
男人沉默了，手指轻轻敲着椅子的扶手，发出哒哒的轻响。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和他敲椅子的声音。
米拉站在原地，低着头，不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男人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知道了。你下去休息吧。最近不要出门，等我的通知。”
“是，叔叔。” 米拉应了一声，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小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男人看着她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他抬起手，指尖萦绕着一缕黑色的邪气，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阿加利亚……” 他低声呢喃着，声音里满是怨毒。
他一挥手，那缕邪气瞬间消散在空气里。
屋里再次陷入了黑暗和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