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工坊区的评选大厅后台闹哄哄的。
靠墙的长架上堆满了各支参赛队的作品，木壳的、铁铸的、带着齿轮的、嵌着符文的，五花八门挤在一起。
往来的新生抱着零件、攥着介绍稿，要么凑在一起低声核对细节，要么来回踱步调整呼吸，鞋底蹭着石板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法诺拉靠在印着自己编号的木箱上，手里拿着一小块磨石，慢悠悠蹭着刻刀的刃口。
姬尔特在她跟前踱来踱去，尾巴尖绷得笔直，隔三差五扫过地面，扫出一道又一道浅痕。
“你别晃了。” 法诺拉头也没抬，磨石蹭过刀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晃得我眼晕。”
“我紧张啊！” 姬尔特停下脚步，蹲在她对面，扒着木箱边缘，
“你说万一凯尔文大匠师觉得咱们的东西华而不实怎么办？我听说去年有个学长上去演示到一半卡壳了，直接被骂下来了。”
“不会卡壳。前天我们试了七次，卡扣和支架都没出过问题。”
“话是这么说……”
姬尔特挠了挠耳朵，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下大腿，
“对了！我早上出门的时候，把备用的自锁齿轮落在别院了！刚才走到半道才想起来，又跑回去拿，差点错过签到时间。”
“你上次去森林，也差点把装备落在客栈。”
“那不是情况紧急嘛！”
姬尔特嘴硬，随即又泄了气，
“完了完了，我现在脑子一片空白，等下上台要是忘词怎么办？不然还是你上去介绍吧？你口才比我好。”
“结构是你设计的。” 法诺拉拒绝得很干脆，
“每个零件的参数你比我熟，我上去说不清楚传动比的事。”
姬尔特还想再说什么，入口处喊了她们的编号。
“到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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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选大厅比想象中宽敞，阶梯式的观众席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各院系的学生和工匠行会的人。
评委席设在最前方，长桌后面坐了五个人。
正中间的主评委是个头发花白的人类老者，穿着深灰色的工匠长袍，袖口绣着王室军械坊的纹章，正是凯尔文大匠师。
他左手边是格罗因大师，再旁边坐着星穹图书馆的莱瑟利安馆长。
剩下两位分别是工匠行会的理事和白塔学院工坊系的系主任。
法诺拉扫了一眼贵宾席的方向。
莉诺尔坐在贵宾席，身边跟着个金发的女孩，正偏头跟莉诺尔说着什么，眼神没怎么往台上落。
姬尔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评委席微微躬身：“各位评委老师好，我们的作品是便携折叠工作台，主要面向外出作业的工匠和冒险队维修使用。”
她说着按下箱体侧面的卡扣。
咔嗒一声轻响，四条钢支架从箱体两侧弹出来，落地时刚好卡在预设的卡槽里。姬尔特拧动底部的固定旋钮，又把上半部分箱体翻过来卡紧，整个过程不到十息，一个半人高的工作台就稳稳立在了台中央。
台下传来几声低低的议论。
凯尔文大匠师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工作台的支架上：
“野外路面颠簸，承重的时候会不会晃？”
“不会的。”
姬尔特走到工作台边，指了指支架中间的交叉支撑杆，
“这里加了斜向的锁止结构，撑开之后会自动卡死，就算放在碎石路上也不会晃。侧面的插销是双重保险，哪怕从马背上摔下来，箱体也不会散架。”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面板用的是嵌纹锰钢，小件锻打、锉磨、刻符文都能用，一百二十斤以内没问题。”
格罗因大师敲了敲桌面，声音洪亮：“嵌纹是你做的？三个符文都嵌在叠层里，不会互相干扰？”
“是我搭档做的锻打嵌纹。”
姬尔特往旁边让了半步，把法诺拉露出来。
法诺拉上前一步，语气平稳：
“加固、耐磨、防锈三个符文的能量节点错开了三个晶格间距，分别嵌在不同的钢片叠层里，淬火的时候同步激活，不会出现能量冲突。”
她说着指尖引动一丝微弱的魔法，往面板边缘一送。
淡金色的微光顺着钢面的纹路亮了一瞬，很快又隐了下去。整个过程很稳，没有出现能量紊乱的震颤。
格罗因摸着胡子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除了工作台面，还有别的收纳空间吗？外出作业的话，工具摆放很重要。”
“有的！” 姬尔特立刻拉开侧面的三个抽屉，
“最上面这层放精密刻刀和量具，中间放锤子钳子，最下面能塞备用坯料和一小块魔晶。侧面还有挂钩，可以挂风箱和水桶。不用的时候全部收进箱子里，占地方还不到半张羊皮纸。”
“量产成本怎么样？” 凯尔文大匠师又问，“要是太贵，普通工匠买不起，实用性就打折扣了。”
姬尔特刚要开口算，法诺拉先接了话：
“核心的嵌纹钢板成本高一些，剩下的橡木箱体、黄铜扣件都是普通物料。批量生产的话，总成本比同尺寸的固定工作台只高一成左右。普通工匠攒两三个月工钱就能买，冒险队也能批量采购。”
凯尔文大匠师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在纸上记了几笔。
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比如防水性、极端温度下的金属形变，姬尔特都答得很顺。
毕竟是自己熬了好几个通宵改出来的设计，每个地方都思考到了。
演示完毕，两人把工作台折回箱体，对着评委席鞠了一躬，拿着箱子退了下去。
下台的时候姬尔特长出了一口气，后背都出了薄汗。
“吓死我了。刚才凯尔文大匠师盯着我看的时候，我差点说错了。”
“这不没说错。”
法诺拉把木箱靠在后台的墙边，
“答得挺好。”
“真的？”
姬尔特眼睛弯起来，尾巴也晃了晃，
“我还以为我要搞砸了呢。走，我们去观众席那边看别人的作品，顺便等结果。”
两人绕到观众席后排，找了两个空位坐下。
台上正演示下一组的作品，是个改良版的抽水装置，效率比普通水泵高两成，评委们问得很细。
姬尔特凑过来小声说：“这个好像也挺厉害的，不过跟咱们不是一个赛道，应该没问题。”
法诺拉没接话，目光扫过贵宾席的方向。
长椅上，艾拉莉亚穿了身轻便的常服，没穿王室的礼服，头上别了个小小的蓝宝石发饰，不仔细看认不出是三皇女。
艾拉莉亚正用手肘碰了碰莉诺尔的胳膊，抬下巴往台上点了点，嘴里说着什么。莉诺尔侧着头听，偶尔点一下头，指尖搭在座位扶手上，姿态很稳。
贵宾席上，艾拉莉亚转着手里的蓝水晶羽毛笔，漫不经心地扫过刚下台的两个身影。
“这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两个小女孩？” 她碰了碰莉诺尔的胳膊，语气带着点慵懒。
“嗯。”
莉诺尔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台下的蓝发背影上，
“结构设计得巧，嵌纹工艺也扎实。面向旅行工匠和中小型冒险队，销路不会差，量产价值很高。”
“听起来还行。” 艾拉莉亚打了个哈欠，“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花架子。上次我在南方城邦见过一个工匠，做的折叠桌子看着挺好，一用就塌。”
“不会塌。” 莉诺尔语气很笃定，“斜向支撑和双重锁扣的结构，就算载人都没问题。”
她从小跟着父亲巡防边境，部队里的便携装备见得太多了。什么样的结构抗造，什么样的设计中看不中用，扫一眼就能估摸个八九不离十。
“不过拿第一悬。” 她抬手指了指后台方向，刚好有个矮人少女扛着一堆甲片走过去，“那边那个，熔炉谷来的格蕾塔，做的是轻型斥候猎装。”
艾拉莉亚挑了挑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猎装？王都的军械坊不是刚换过一批斥候装备吗？”
“换的是常规款，太沉，动静也大。” 莉诺尔指尖轻轻敲了敲扶手，“最近邪教徒躲在贫民区和巷子里，夜里渗透排查的时候，旧装备的甲片碰撞声太容易暴露。这套猎装用的是分段式软甲片，矮人嵌纹加了静音和减震的附魔，重量比现役款轻三成，防护力没降多少，刚好踩中现在的需求。”
她父亲和兄长不止一次在信里提过，斥候部队的装备该更新了。只是军械坊的老师傅们思路偏保守，改了好几版都达不到减重的要求。
这套猎装要是能量产，刚好能解边境和王都斥候部队的燃眉之急。
评选结果不用等合议完，她心里已经有数了。
“说得跟真的一样。”
艾拉莉亚笑了笑，
“行吧，等结果出来看看你猜得准不准。对了，下次的王宫的欢迎宴会，你陪我一起选礼服呗？上次做的那件紫色的太显胖了，穿着喘不上气。”
“好。”
莉诺尔应下来，
“后天下午我没事，陪你去索兰夫人的裁缝铺。”
“那就这么说定了。”
艾拉莉亚满意地点点头，又往台上看了一眼，刚好轮到格蕾塔的作品上台，
“哦？矮人小姑娘上去了，看看她的东西到底怎么样。”
格蕾塔是扛着一个半人高的衣架上台的。
她个子不高，红棕色的短发利落地剪到耳际，脸上带着点浅雀斑，身上穿的就是自己做的猎装，深灰色的软甲贴身利落，腰间挂着短刃和工具袋，走起路来没什么声响。
她把衣架立在台中央，上面挂着一整套斥候装备：贴身软甲、臂甲、护腿、配套的短刃，还有一件带兜帽的外袍。
“轻型斥候猎装，分段式锰钢甲片，内嵌静音与减震双重符文。” 格蕾塔的声音很脆，带着矮人特有的爽朗劲儿，
“全套加起来八斤重，比现役斥候装备轻三成。甲片缝隙做了包边处理，行动的时候不会有金属碰撞声。”
她拿起那件软甲，翻过来展示内侧：“内衬用的是鞣制魔兽皮，防刺，还不磨衣服。减震符文嵌在甲片夹层里，从高处跳下来能卸七成冲击力，爬墙钻巷都方便。”
凯尔文大匠师眼睛亮了些，身体往前倾了倾：
“防护力呢？减重这么多，会不会挡不住普通刀剑？”
“普通刀剑砍不透，三阶以下魔物的爪击也能防住。”
格蕾塔拿起一把测试用的短剑，对着甲片用力砍了一下。
当的一声轻响，甲片上只留下一道浅痕，连裂纹都没有。
“我用的是熔炉谷的折叠锻打工艺，密度比普通精钢甲高两成。”
格蕾塔把甲片翻过来给评委看，
“符文是嵌在甲片夹层里的，不会因为磕碰就失效。坏了单换一片甲就行，不用整件扔，维护成本低。”
接下来她又演示了外袍的防水性和兜帽的遮光效果，甚至当场穿着猎装做了几个翻滚和攀爬的动作，落地时几乎没什么声音。
台下的议论声明显大了不少。
法诺拉坐在后排，看着台上演示的格蕾塔，心里已经大概有数了。
评选委员会里有王室军械坊的大匠师，军方需求的权重本来就高，第一基本没跑了。
“完了完了。”
姬尔特耷拉着耳朵，尾巴也垂了下来，
“这东西看着就厉害，咱们好像真的比不过。”
话是这么说，心里还是有点可惜。
毕竟星穹图书馆的典藏区权限，是她盼了挺久的东西。
不过也不是天塌下来的事，本来就没指望一定能拿第一，只是尽力试试。
所有作品演示完，评委们退到后台合议了一刻钟。
再出来的时候，凯尔文大匠师手里拿着最终的名次名单。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三等奖三个。
二等奖两个，法诺拉和姬尔特的便携工作台排在第二个。
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姬尔特捏了捏法诺拉的胳膊，小声说：
“也还行。”
一等奖毫无悬念，是格蕾塔的轻型斥候猎装。
凯尔文大匠师宣读评语的时候，特意提了一句 “适配斥候部队实战需求，具备批量列装价值”，算是直接定了性。
颁奖仪式很简单，发了奖牌和奖金，一等奖额外颁了星穹图书馆典藏区三个月的借阅权限凭证。
散场的时候，人流慢慢往外走。
姬尔特拉着法诺拉绕去后台，刚好碰到正收拾东西的格蕾塔。
“你好，恭喜拿第一。” 法诺拉先开口，语气很平和，“猎装做得很好。”
格蕾塔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谢啦！你们的便携工作台也挺有意思的，我刚才还跟朋友说，以后出远门打铁能用上。”
“我叫法诺拉，工匠系新生。”
“格蕾塔，熔炉谷来的，也是今年的新生。”
正说着，远处有个军械坊的管事朝这边走过来，喊格蕾塔过去聊聊量产合作的事。
“评委找我，我先过去了。”
格蕾塔挥了挥手，扛起包就往那边走。
看着格蕾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姬尔特称赞到：
“格蕾塔性格挺好的，不像别的矮人老头那么古板。”
“人家是正经熔炉谷出来的，手艺扎实。拿第一实至名归。”
“也是。”
姬尔特挠了挠头，
“就是可惜了典藏区的权限，本来还以为能搏一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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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出评选大厅的时候，卡琳正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她们。
她手里拎着一个纸包，还有两杯果饮，看到两人出来，往前迎了两步。
“结束了？”
她把浆果饮递过来，杯壁凝着细细的水珠，
“刚在旁边的铺子买的，解解暑。”
“谢啦。”
姬尔特接过杯子，咕咚喝了一大口，长长舒了口气，
“没拿到第一，二等奖，典藏区权限泡汤了。”
“二等奖已经很厉害了。”
法诺拉拧开杯盖，喝了一口。
浆果的酸甜混着凉意滑进喉咙，刚才有点闷的感觉散了不少。
“走吧，去吃庆功宴。” 姬尔特拍了拍肚子，“说好的烤羊腿，就算拿第二也得吃。”
三人顺着石板路往银帆市集的方向走。
午后的阳光正好，街道两旁的商铺敞着门，叫卖声此起彼伏。姬尔特走在最前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聊格蕾塔的猎装，一会儿盘算着等下要加几份烤蔬菜，话题跳来跳去，没个定数。
卡琳走在法诺拉身边，偶尔接两句话，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法诺拉走在中间，手里攥着半瓶浆果饮，脑子里在过刚才评委提的几个问题。量产成本、结构强度、符文维护，这些都是之前没太细想的地方，回头可以再优化一下。
走了半条街，姬尔特忽然放慢脚步，凑到法诺拉身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她神神秘秘的，压着声音，尾巴尖轻轻晃着：“哎，法诺拉，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姬尔特往左右看了看，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点故作神秘的劲儿。
“哎，虽然没拿到第一吧，但是典藏区权限也不是只有这一条路子。我知道还有个办法，能拿到进去的权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