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羊腿的油香裹着孜然和粗盐的气息扑过来时，姬尔特已经拽着两人挤到了酒馆二楼靠窗的卡座里。
木质桌面擦得发亮，边缘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痕，是常年被食客的匕首磕出来的。侍者端着铁盘走过来，咚的一声把烤得焦脆的羊腿放在中央，旁边配着烤得软糯的土豆块和酸黄瓜，油星子还在滋滋作响。
“我跟你说，这家的烤羊腿是银帆市集一绝，” 姬尔特抓起餐刀就往羊腿上划，刀刃切入焦脆外皮的声音格外悦耳，“皮脆肉嫩，撒的香料是从南方城邦运过来的，别的地方吃不到这个味。”
法诺拉拿起刀叉，先切了一块瘦肉放在自己盘子里，又挑了块烤得最软的土豆，推到卡琳面前。
她没急着说话，慢慢嚼着嘴里的肉，油脂的香气在嘴里散开。
评选的结果说不上遗憾，本来就是抱着试试的心态去的，能拿二等奖，还能让凯尔文大匠师留下印象，已经比预期的好。
姬尔特啃得满嘴流油，尾巴在桌下晃来晃去，时不时扫到桌腿，发出轻轻的磕碰声。她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刚才上台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没啥大问题。” 法诺拉用刀叉把盘里的肉切成小块，语气平淡，“答得比我预想的顺。”
“那是，我可是背了一晚上。” 姬尔特得意地抬了抬下巴，结果嘴角沾的油星子蹭到了脸颊上，自己还没察觉。
卡琳抿了抿嘴，从旁边抽了张纸递过去。
姬尔特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又拿起刀叉继续啃羊腿，嘴里塞得鼓鼓的。一块土豆没夹稳，滚到了桌面上，她捡起来吹了吹就塞进嘴里，半点不讲究。
法诺拉切着盘里的土豆，抬眼看向对面的卡琳。
女孩穿着常穿的米白色长裙，领口沾了一点细碎的面包屑，正小口喝着杯子里的浆果饮。
“最近课上得怎么样？”
她开口，声音不高，刚好能盖过楼下酒馆的喧闹。
卡琳放下杯子，点了点头：
“挺顺利的，伊索尔德老师讲得很好，有不懂的地方她都会单独讲。”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有时候法茵美特学姐也会过来，帮着指点一下圣光法阵的绘制技巧。”
法茵美特。
开学典礼上站在主席台上致辞的首席生，森林清剿时抱着受伤的梅蒂亚，神色冷得像结了冰。
她对这位学姐的印象不算深，只记得对方圣光魔法造诣极高，十六岁就坐稳了学院首席的位置，是近百年来最年轻的高阶圣光法师。
能得到她的指点，对卡琳来说确实是好事。
卡琳的天赋本来就好，全元素亲和加圣光天赋，再加上有名师带路，进度快是理所当然的。
“别熬太晚。”
法诺拉收回目光，继续切着盘里的肉，
“学累了就歇两天，不用赶进度。”
魔法这东西，不是熬的时间越长效果越好，精神力耗空了反而容易出问题。
“我知道的。”
卡琳指尖轻轻蹭了蹭杯沿，声音软乎乎的，
“你不用担心我。”
“法茵美特学姐？！”
姬尔特嘴里的羊腿还没咽下去，猛地抬起头，差点被呛到。
她捶了捶胸口，顺过气来，往前挪了挪椅子凑过来，脸上满是八卦的神采。
“她居然会去指点你们？我听说她平时除了上课和处理学院的事，基本都待在图书馆或者圣光塔，很少管新生的事。”
她压低了声音，尾巴在桌下晃得更欢了：
“你们知道吗，她跟梅蒂亚学姐关系特别好，两个人天天形影不离，学院里好多人都在说……”
姬尔特挤了挤眼睛，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卡琳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确实经常看到她们在一起。梅蒂亚学姐总爱逗法茵美特学姐说话，学姐嘴上嫌麻烦，每次都会顺着她。”
“是吧是吧！”
姬尔特一拍大腿，差点把桌上的水杯震翻，
“我就说！上次在工坊区我还看见她们俩一起买甜浆果，梅蒂亚学姐喂了学姐一颗，学姐都没躲开！”
法诺拉没接话，只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果汁。
她对这些八卦没什么兴趣，贵族也好，首席生也罢，别人的私事和她没什么关系。
不过看姬尔特说得兴致勃勃，也没打断，任由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姬尔特说了半天，见法诺拉没什么反应，才悻悻地坐回原位，继续啃她的羊腿，嘴里还嘟囔着 “真没意思”。
卡琳看着法诺拉，轻声问：
“那你呢？这次比赛之后，有什么打算？”
“先把作品优化一下。”
法诺拉用叉子叉起一块酸黄瓜，咬了一口，酸味解腻，
“评委提的几个问题，比如量产成本控制、极端环境下的金属形变，回头都要改。”
她顿了顿，又说：
“今天散场的时候，工匠行会的理事找我聊了两句，说便携工作台的市场不小，普通工匠和中小型冒险队都有需求。要是能谈下合作量产，以后至少不用愁生计。”
这是实话。
这段时间，虽然暂时不用担心钱的数量，但是总归没有来源只有存量，虽然饿不着，但也算不上宽裕。
要是能量产这套工作台，拿专利分成，不仅能攒下开自己工坊的本钱，以后想买稀有金属、查资料，也不用束手束脚。
更重要的是，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她和卡琳在王都就能彻底站稳脚跟，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
“哇，那岂不是要发财了？”
姬尔特眼睛瞪圆了，嘴里的肉都忘了嚼，
“要是能量产，我也能拿分红吗？我可是设计了不少东西！”
“少不了你的。”
法诺拉瞥了她一眼，
“按贡献分，结构是你设计的，占六成。”
“真的？！”
姬尔特一下子就提起了精神，尾巴在身后甩得呼呼生风，
“太好了！我早就想攒钱自己开个机械工坊了，要是有了分红，再过两年就能凑够本钱！”
她之前还在愁家里停了年金怎么办，现在一下子就有了盼头。
只要工作台能量产，她自己就能赚钱，再也不用受家里的气，更不用回去嫁给什么素未谋面的未婚夫。
卡琳也弯了弯眼睛，替她们高兴：
“真好，这样以后你们就有自己的工坊了。”
法诺拉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手，看向姬尔特。
“对了，来的路上你说，还有别的办法能拿到典藏区的借阅权限？”
她本来没太放在心上，毕竟典藏区的权限不是那么好拿的，学院卡得很严。
但刚才吃饭的时候想了想，多一条路总是好的，万一可行呢。
姬尔特听到这话，啃羊腿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
她把手里的骨头放在盘子里，用纸巾仔细擦了擦手和嘴，坐直了身子，脸上难得露出了认真的神色。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顿了顿才继续说，
“再过半个月，学院就要开始导师分配了。”
“导师分配？”
法诺拉皱了皱眉。
她天天泡在工坊和课堂上，要么就是去铁匠行会练嵌纹，还真没留意过这方面的通知。
她一直以为学院的导师就是上课的讲师，上完课就走，没什么额外的交集。
“嗯，我听伊索尔德老师提过。”
卡琳在旁边接话，
“不是上课的讲师，是专属的指导导师。每个新生可以报三个志愿，导师双向选择，选上之后，导师会带你做项目，给你提供工坊资源和资料，相当于师门。”
“没错。”
姬尔特点点头，
“厉害的导师手里资源特别多，稀有材料、专属工坊、图书馆权限，什么都有。要是能抱上大腿，比拿比赛冠军划算多了。”
法诺拉大概懂了。
相当于前世的研究生导师，手里有项目有资源，选对了人，能少走很多弯路。
“这和典藏区权限有什么关系？” 她问。
姬尔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因为有个导师，当年是参与星穹图书馆建设的核心成员之一。她手里有全馆的通行权限，别说典藏区了，就连最里面的禁书区，她都能进。”
法诺拉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
参与图书馆建设，有全馆权限。
如果能选上这位导师，别说三个月的借阅权，以后想查什么资料，都方便得多。这比拿一次比赛冠军要划算得多。
“你是说……”
“没错！”
姬尔特一拍桌子，差点把杯子震倒，
“只要选上这位导师，跟她搞好关系，想进典藏区看书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一起报？我打算选她，到时候我们俩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她说得兴致勃勃，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连桌上剩下的羊腿都顾不上吃了。
卡琳却皱了皱眉，开口打断了她。
“姬尔特，你说的是碧翠丝老师吗？”
姬尔特点点头：
“对啊，就是她。碧翠丝・冯・莱茵，几十年前就是学院的首席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很少在学院露面。”
“可是我听说，这位老师性格很古怪。”
卡琳的语气带着点担忧，
“伊索尔德老师说，她已经好几年没收过学生了。每次导师分配，她连报名名单都不看，很多学生甚至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位老师。”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听说她对学生要求特别严，之前有个学生好不容易选上她，不到半年就被劝退了。”
法诺拉抬了抬眉。
脾气古怪，好几年没收学生。
听起来确实不好打交道。
要是换做别人，可能就打退堂鼓了。但法诺拉反而觉得正常。
真正有本事的人，大多有点脾气。
前世她接触过的那些顶级工程师、材料学大佬，也个个都有自己的怪癖，有的偏执，有的严苛，没点性格的，反而做不出顶尖的东西。
越是难进的师门，进去之后学到的东西才越多。
“怕什么。”
姬尔特摆了摆手，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都打听清楚了，今年碧翠丝老师要收学生。”
“你怎么知道？” 卡琳疑惑地问。
“我托商会的人打听的啊。”
姬尔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碧翠丝老师最近在做一个新项目，缺人手，打算招一两个新生帮忙。消息绝对准，我花了好大功夫才问到的。”
她看向法诺拉，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的样子：
“法诺拉，你就跟我一起报嘛。你锻打手艺好，还会嵌纹，我懂机械结构，我们俩一起，肯定能被选上的。总比选那些普通导师强吧？”
她早就盘算好了。
普通导师手里资源有限，教的东西也都是基础的，学不到真东西。
碧翠丝老师虽然脾气怪，但手里的真东西多，要是能跟着她学，比在课堂上混三年强得多。
而且有法诺拉一起，她心里也有底。
但总的来说，收益远大于风险。
她来白塔学院，本来就是来学东西的，不是来混日子的。
导师要求严，反而能学到更多东西。
至于选不上的风险，本来志愿就能填三个，填一个试试，就算没中，还有另外两个保底，不亏。
想清楚之后，她抬眼看向姬尔特，点了点头。
“行，那就一起报。”
“真的？！”
姬尔特一下子就蹦了起来，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肯定会答应的！”
她太开心了，尾巴甩得太用力，扫到了桌腿，桌上的水杯晃了晃，洒出来一点水，落在了桌布上。
“哎呀！” 姬尔特手忙脚乱地去拿纸巾，结果胳膊又碰到了装酸黄瓜的小碟子，碟子滑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
还是法诺拉伸手扶住了碟子，才没摔碎。
“毛手毛脚的。”
她淡淡地说了一句，把碟子放回原位。
“嘿嘿，太激动了嘛。”
姬尔特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赶紧用纸巾把桌上的水擦干净。
卡琳看着她们俩，也忍不住笑了。
闹了这么一出，桌上的气氛更轻松了。
姬尔特擦完桌子，坐回椅子上，叹了口气。
“说起来，要是真能选上碧翠丝老师，我家里那边就好办了。”
她用叉子戳着盘里的土豆，语气有点闷闷的，
“家里最近又写信催我回去，说给我找好了人家，让我毕业就回去结婚。”
“什么？” 卡琳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你才十一岁啊，怎么这么早就……”
“自由城邦那边都这样，贵族家的女孩，十几岁定亲很正常。”
姬尔特撇了撇嘴，一脸不屑，
“我才不回去呢。嫁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天天在家相夫教子，想想都无聊死了。我还想做自己的机械工坊，还想做出能飞的机械鸟呢。”
她之前还怕家里停了年金，她在王都待不下去。
现在不一样了，工作台能量产的话，她自己就能赚钱，再加上碧翠丝老师当靠山，家里就算再强势，也不敢逼她太狠。
毕竟白塔学院的大师弟子，可不是随便哪个贵族都能得罪的。
“要是家里再逼你，你就找霍克大师帮忙。”
法诺拉说，
“铁匠行会在王都还是有分量的，有他出面，你家里不敢怎么样。”
“嗯，我知道。”
姬尔特点点头，又恢复了元气，
“等我成了碧翠丝老师的学生，看他们还敢不敢催我！”
卡琳看着她斗志昂扬的样子，也替她开心：“肯定可以的，你们这么厉害，老师一定会选你们的。”
“那你呢，卡琳？” 姬尔特看向她，
“你打算选哪个导师啊？”
“我选伊索尔德老师。” 卡琳说，
“伊索尔德老师已经跟我说过了，想收我当学生。她主攻圣光法阵和元素调和，刚好是我想学的方向。”
“伊索尔德老师也很厉害啊。” 姬尔特点点头，
“她是圣光系最年轻的助教，听说再过两年就能评讲师了。你跟着她，肯定能学到很多东西。”
“嗯。” 卡琳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法诺拉身上，
“以后你们要是需要查普通区的资料，我可以帮你们找。我的借阅权限虽然进不了典藏区，但普通区的书都能借。”
“好啊。” 法诺拉点点头，没跟她客气。
她们之间，本来就不用这么见外。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时辰。
姬尔特把整只羊腿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嗦了一遍，才心满意足地放下手。
桌上的烤土豆和酸黄瓜也吃了大半，三个人都吃得很饱。
结完账下楼，酒馆里的人比刚才多了不少，大多是刚收工的工匠和冒险者，吵吵嚷嚷的，空气中混着麦酒和烤肉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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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分岔路口，姬尔特要回商会别院，就跟她们道了别。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我把碧翠丝老师的详细资料整理好给你带过去！” 她挥了挥手，背着自己的小包，蹦蹦跳跳地走了，粉色的尾巴在人群里一晃一晃的，格外显眼。
剩下法诺拉和卡琳，顺着路往星落巷走。
午后的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偶尔能听到院子里传来的孩子的笑声。
卡琳走在她身边，脚步很轻。
“你真的打算选碧翠丝老师吗？” 走了一会儿，卡琳轻声问，
“我听说她当年为了研究，在工坊里待了三个月没出门，对学生要求也苛刻，万一……”
“没事。”
法诺拉打断她，语气很平静，
“严一点也好，能学到东西。”
她从来不怕严格的老师，就怕老师没本事。
前世她跟着导师学结构设计的时候，导师比这严苛得多，图纸画错一根线，整张图直接撕掉重画，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也正是因为那样的严苛，她才能在短短几年里快速成长，独当一面。
比起老师严苛，她更怕学不到真东西，浪费时间。
卡琳看着她侧脸的轮廓，阳光落在她蓝灰色的短发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
“那你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就跟我说。” 卡琳说，“虽然我不懂锻造符文，但精神力引导之类的，我应该能帮上忙。”
“好。” 法诺拉点点头。
两人走到十七号院门口，法诺拉掏出钥匙，打开了院门。
院子里的月桂树长得正好，叶子绿油油的，廊下的石桌上还放着早上没来得及收的水杯。
卡琳去厨房烧热水，法诺拉则走进书房，把今天比赛的奖牌放在抽屉里。
她坐在书桌前，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碧翠丝老师，导师分配，星穹图书馆，还有回家的线索。
一件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算乱，都有了大致的方向。
她拉开抽屉，拿出之前的符文笔记，翻到空白的一页，提笔写下 “导师志愿” 四个字，后面标了个序号一，写了碧翠丝的名字。
不管能不能选上，总得试试。
日子还长，一步一步走就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