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系公共工坊的门刚推开,热浪混着炭灰味就扑了满脸。
下午的工坊比早课时候还要挤,二十个工位全占满了,矮人族的学生光着膀子抡锤,火星顺着铁砧溅到过道上,逼得抱着钢坯的新生侧着身子挤过去。过道两侧堆得满满当当,没打磨的精钢坯、成捆的炭条、用了一半的淬火油桶,连下脚的地方都要挑着找。
工坊管理员站在梯子上喊,让大家别把材料堆在过道,喊了三遍,底下没人动。
姬尔特挤了两圈回来,尾巴尖沾了点炭黑,脸上也蹭了一道灰。她扒着法诺拉脚边的木箱喘气,语气带着点烦躁:
“根本抢不到,最里面那个工位被三个矮人占了,说要打一套甲片,得用到明天。剩下的要么堆着料,要么有人排队等了半个时辰。照这架势,等到天黑都轮不上我们。”
法诺拉蹲在地上,正翻着木箱里的零件。
本来想着借公共工位的夹具修一下箱体边缘,现在看来没戏。
“格伦导师后天要收符文刻写的实操作业,我还剩两块坯没刻。”
姬尔特蹲在地上戳木箱,尾巴扫过地面,扫出一道浅浅的灰痕,
“总不能蹲地上刻吧,手一抖就废了。”
法诺拉合上木箱盖子,指尖敲了敲箱面。
“搬出去。”
“啊?”
“工坊侧门出去有棵梧桐树,树荫够大,地面也平。”
法诺拉拎起木箱的提手,试了试重量,
“把工作台撑开在那儿,一样能用。”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咱们自己有工作台,还跟他们抢什么工位!”
她说干就干,扛起自己那包零件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帮法诺拉抬着木箱的另一边。
两人顺着侧门挤出去,刚出门就有风吹过来,带着点树叶的清气,比工坊里闷得喘不过气的热浪舒服多了。
梧桐树确实够大,树冠撑开能盖住小半片空地,地上落了层细碎的黄叶,踩上去沙沙响。地面是平整的石板,没有坑洼,刚好摆工作台。
姬尔特放下零件包,蹲下来按箱体侧面的卡扣。
咔嗒两声轻响,四条钢支架从两侧弹出来,稳稳落在石板上。
她拧动底部的调节旋钮,把四个支架调到同一高度,再把上半部分箱体翻过来卡紧,前后插好侧面的插销,不到一会,一个齐腰高的工作台就立住了。
法诺拉把木箱里的工具盒摆上去,卡尺、细齿锉、微型刻刀、几张砂纸,分门别类放在面板两侧的凹槽里。
最边上留了块空位,刚好能放一小瓶淬火油和半杯清水。
姬尔特坐下来试了试高度,胳膊搭在台面上,不用弯腰也不用架着胳膊,角度刚好。
她拿起锉刀蹭了蹭零件边缘,风从侧面吹过来,磨下来的铁屑直接被吹到地上,不会积在台面上。
“比工坊里舒服多了啊!”
姬尔特来了兴致,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
“又凉快又不挤,早知道我们天天搬出来用。”
“下雨就不行了。”
正说着,小路那边走过来一个人。
梅蒂亚拎着个帆布包,长袍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袖子卷到小臂,指尖沾着点淡绿色的铜。
她本来低着头琢磨手里攥的小铜雕,余光扫到梧桐树下的工作台,脚步顿了顿,拐着弯走了过来。
她是翘了元素系的实战考核跑出来的。
对着土靶子轰一下午土块,轰出来的坑歪歪扭扭,丑得没法看,纯浪费魔力。
她本来想溜去雕塑室把上周没做完的金属花做完,路过工匠系的时候,顺道拐进来找找灵感,没想到能碰到熟人。
“哟,是你们啊。”
梅蒂亚走到工作台边,伸手敲了敲橡木箱体,听声音很实。
她目光落在法诺拉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上次森林里还没来得及谢你,能干掉巨熊,挺能干的。”
法诺拉抬了抬头,手里的记号笔没停。
“学姐好。” 她顿了顿,还是问了一句,“你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早没事了。”
梅蒂亚摆了摆手,靠在梧桐树干上,语气带着点无奈,
“就是法茵美特小题大做,天天堵我宿舍门口盯着换药,连我去雕塑室都要跟着。本来还想借着养伤躲两周实战课,结果每天被按在宿舍喝药,苦得要死,比上课还难熬。”
她说着撇了撇嘴,显然是被管得够呛。
“今天本来想躲去雕塑室,结果她居然提前去查岗。我绕了半天才跑出来,不然又要被她念半个时辰。”
姬尔特听得直乐,手里的锉刀都停了:
“法茵美特学姐管得这么严啊?我还以为她只在开学典礼上严肃。”
梅蒂亚吐槽起来没什么学姐架子:
“天天说我翘课挂科,再挂就要被劝退。魔法本来就是用来做有意思的东西的,天天对着靶子轰,能轰出什么花样来。”
她说着蹲下身,视线和工作台齐平,指尖顺着橡木箱体的边缘摸了一圈。
“你们这东西挺实用的,就是做得太糙了。”
她抬眼看向法诺拉,语气是创作者聊作品的认真,
“一看就是先考虑能用就行,没顾着手感和样子。”
“比如这个边角,方方正正的,搬的时候硌手不说,磕到还容易掉漆。做成圆弧过渡,不仅看着顺,搬着也舒服。我做雕塑底座的时候,边角都会磨成圆角,不然摆的时候很容易刮坏桌子。”
她之前只考虑了结构强度和生产成本,圆角会多一道打磨工序,费工时,所以直接做成了直角。
现在听梅蒂亚一说,确实有道理 —— 外出作业的东西,磕磕碰碰是常事,直角反而容易崩边,圆角反而更耐用。
她拿起炭笔,在草稿纸上添了一笔。
“还有这个把手。”
梅蒂亚伸手拎了拎箱体侧面的提手,皮革是平的,握久了勒手,
“可以在里面缝一层软布,表面压点纹路,防滑还不磨手。你们工匠天天握锤子握刻刀,手上茧子厚可能没感觉,普通人拎久了会疼。”
“侧面的挂钩也可以改改,现在是固定死的,只能挂固定大小的东西。做成带滑轨的,想移到哪就移到哪,大工具挂下面,小工具挂上面,拿的时候顺手。”
她一条一条说,都不是什么复杂的改动。
不是结构问题,是使用体验和观感的问题。
卡琳刚好提着食盒走过来,是下午买的的蜂蜜小面包,想着法诺拉改零件会饿,特意送过来。她站在旁边听了两句,也轻声接话:
“面板周围的集屑槽,要是做成可拆卸的就好了。现在的槽是刻死在钢板上的,铁屑满了要抠半天,拆下来的话,倒一下就干净了。”
“对,就是这个意思。”
梅蒂亚打了个响指,看向卡琳,
“还是你懂。做东西不能只管用,还要好用、好看,不然跟铁块有什么区别。”
法诺拉把这几条都记在了草稿纸上,每条后面标了改动成本和工序。
算下来,增加的工序不多,成本也涨不了多少,但是使用体验能提一大截。
“谢了,学姐。”
她把草稿纸折好放在工具盒里,鞠了个躬,语气很实在,
“这些地方之前确实没考虑到。”
“小事。”
梅蒂亚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工作台的嵌纹面板上,又凑过去看了两眼,
“你们这嵌纹做得还行,三个符文叠在一起没乱,比工坊里那些学徒做的强多了。对了,你们做这个,是打算参加完比赛就卖吗?”
“有量产的打算。”
姬尔特接过话头,嘴里还叼着个小螺丝,
“工匠行会的理事找我们聊过,说普通工匠和冒险队都有需求,能量产的话销路不错。”
“挺好的。”
梅蒂亚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随口问了句,
“对了,你们导师志愿填了吗?马上就要截止了吧。”
姬尔特一下子就来了兴致,把螺丝吐在手里,往前凑了凑:
“正说这事呢!我和法诺拉打算报碧翠丝老师的志愿,听说她手里资源多,还能进星穹图书馆典藏区。学姐你认识她吗?”
梅蒂亚脸上的笑意顿了顿,手里把玩的小铜雕差点掉在地上。
“你们要报碧翠丝?”
她挑了下眉,语气带了点意外,
“胆子挺大啊。那老太太脾气怪得很,好几年没收学生了,你们也敢碰。”
“学姐你找过她?” 法诺拉问。
“找过。”
梅蒂亚啧了一声,靠回梧桐树上,语气带了点不服气,却又藏着点佩服,
“去年我想做金属附魔雕塑,想让她指点一下嵌纹怎么不破坏雕塑的纹路。我在她工作室门口站了三个小时,她开门看了一眼我的作品,就说了一句‘花架子,我这不教半途而废的’,直接把门关上了。”
“我当时气了好几天,觉得这老太太也太目中无人了。后来打听了一圈才知道,她就这样。”
梅蒂亚的语气认真了些,不再是之前漫不经心的样子。
“她根本不管学院那套规矩,什么比赛名次、考核分数、量产价值,她都不在乎。你跟她讲这个东西多实用、能赚多少钱、能拿什么奖,她听都懒得听,直接把你赶出来。”
“她只认一样 —— 你是不是真的想做这件事。”
“你得说清楚,你为什么要做这个东西,你想把它做成什么样,哪怕理由很蠢,只要是你自己真想做的,她说不定愿意跟你聊两句。要是满嘴都是学院教的那套套话,她连门都不会让你进。”
她说着看向法诺拉,语气带着点提醒的意思:
“面试的时候别拿工坊赛那套说辞,什么实用性强、量产价值高,别提。就说你为什么想做便携工作台,你自己想把它磨成什么样,越实在越好。”
法诺拉沉默着听完,指尖轻轻蹭过刻刀的刀柄。
她之前确实准备了一套很 “标准” 的说辞,列了市场需求、成本核算、量产方案,想着导师会看重项目价值。
现在看来,这套在碧翠丝那里,恐怕只会起反作用。
“为什么想做……”
她低声重复了一句,目光落在工作台上。
最开始想做这个,是因为在商队路上看到随行的工匠修东西不方便,蹲在地上垫着石头敲零件,一不小心就砸到手。
后来一步步改结构、加嵌纹、调尺寸,改到现在,已经不只是为了比赛或者赚钱了。
她就是想做出一个真正好用的、能跟着工匠走天下的工作台。
“明白了。”
法诺拉抬起头,对着梅蒂亚点了点头,
“多谢学姐提醒。”
“不用谢。我就是觉得你们俩挺有意思的,不像别的新生。”
她刚想再说点什么,耳朵忽然动了动。
工坊正门的方向传来说话声,其中一个声音清冷平缓,语速不快,却穿透力很强,隔着几十步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是法茵美特。
好像是跟导师一起出来,声音正往这边过来。
梅蒂亚脸色微变,赶紧把手里的小铜雕塞进帆布包里,又拍了拍身上的树叶和灰尘,动作麻利得很。
“坏了,她怎么跑这儿来了。”
她压低声音,对着法诺拉和姬尔特摆了摆手,
“我先走了啊,被她抓到我翘课,又要念半天。”
她刚迈出两步,又折回来,从包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小木盒,塞到法诺拉手里。
木盒很轻,上面刻着细碎的藤蔓花纹,摸起来很光滑。
“帮我个忙。” 梅蒂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难得的认真,
“要是你们真选上碧翠丝老师了,帮我把这个给她。里面是我做的金属附魔小花,风元素符文嵌在花瓣里,一碰就转。就说我梅蒂亚真的想学金属附魔雕塑,不是闹着玩的,行吗?”
法诺拉握着小木盒,点了点头。
“行。”
“谢了!”
梅蒂亚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回头我请你们吃甜浆果,特别甜。”
说完她猫着腰,绕到梧桐树后面,顺着墙边的小路溜了,脚步很轻,转眼就没了影子,只留下几片被带起来的黄叶,慢悠悠落在地上。
姬尔特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忍不住笑出了声:
“没想到梅蒂亚学姐天不怕地不怕,居然怕法茵美特学姐怕成这样。”
卡琳把食盒打开,拿出里面的蜂蜜面包,放在工作台的空处,
“总翘课的话,期末真的会挂科的。”
法诺拉把小木盒放进工具袋的夹层里,放得很稳妥。
她低头看着草稿纸上的几条改动建议,还有梅蒂亚说的关于碧翠丝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原本的面试方案要改。
量产、市场、学分,这些都去掉。
就说最实在的 —— 为什么想做这个工作台,想把它做成什么样。
风又吹过来,梧桐叶沙沙响,几片碎叶子落在工作台的面板上。
姬尔特也坐回凳子上,拿起齿轮比对卡槽的尺寸,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卡琳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翻着自己的法阵笔记,偶尔抬头递一杯水过来。
工坊里的锤声断断续续传出来,混着远处学生的说笑声,还有风吹树叶的轻响。树荫下的温度刚好,不冷不热,铁屑被风卷着落在地上,不会弄脏工作台。
法诺拉磨完一块边角,拿砂纸蹭了蹭,弧度很顺滑,不硌手,也比直角耐看。
确实像梅蒂亚说的,好用,也得好看。
远处工坊的方向,法茵美特和格伦导师的说话声渐渐远了,应该是去了里面的办公区。
翘课溜出来的梅蒂亚,已经绕去了另一个校门,正盘算着下午去雕塑室把自己的作品做完,下次再找机会溜去碧翠丝那里偷看一下在做啥。
另一边,姬尔特伸了个懒腰,把刻好符文的钢坯收进盒子里,脸上带着点满意。
“今天效率比在工坊里还高。” 她晃了晃尾巴,
“明天我们还搬出来吧?反正公共工位也抢不到,在这儿多舒服。”
法诺拉把工具一件件收进箱子里,按下卡扣,支架收回去,又变回了那个半人高的木箱。
确实好用。
她拎了拎箱子,重量还行,如果改圆角,拎着应该确实不硌人了。
卡琳把吃剩的面包渣收拾进纸袋里,折好放进包里。
三人顺着小路往回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石板路上,叠在一起。
路上姬尔特还在叽叽喳喳,说等优化完第二代,就再拿去给工匠行会的理事看看,说不定能把订单价格再提一点。
法诺拉听着,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