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格兰特城错综复杂的小巷中，安妮丝牵着莉娅，如同幽灵般穿行。她们的步伐悄无声息，完美地融入了这座城市的阴影里。
莉娅还沉浸在刚刚那场“表演”成功的余韵与后怕之中，身体依旧有些发软，但安妮丝温暖的手掌给了她无穷的力量。
“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光有勇气和智慧还不够，”安妮丝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清晰地传入莉娅耳中，“还需要钱。”
她停下脚步，她们面前是一栋挂着金骰子招牌的建筑。与其他商铺不同，这里没有敞开的门窗，只有一个厚重的、包裹着铁皮的橡木门，门口站着两个肌肉虬结、面无表情的壮汉。空气中飘荡着酒精、汗水和一种混杂着贪婪与绝望的奇特味道。这是一家赌场。
“你在外面等我。”安妮丝松开莉娅的手，指了指对街一个卖烤饼的摊位后面，那里有一个石阶，既能坐下休息，又不容易被来往的人注意到。“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过来，也别和任何人说话。如果我十五分钟内没出来，你就自己去找个地方躲起来，天黑后再去城西的‘三岔口’等我。”
莉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但她看到了安妮丝眼神中的温柔。她懂事地点点头，快步跑到那个石阶上坐下，双手抱住膝盖，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安妮丝深吸一口气，原本难民般的怯懦姿态一扫而空。她的腰背重新挺直，步伐沉稳，脸上那被泥污遮掩的轮廓在阴影下显得格外坚定。她走到门口，从怀里摸出两枚铜板，塞进其中一个壮汉的手里。那壮汉掂了掂，脸上毫无波澜，只是侧过身让出了一条通路。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吱嘎”一声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莉娅紧张地盯着那扇门，时间在她的感知中被无限拉长。她听着烤饼摊老板招揽顾客的声音，闻着空气中飘来的麦香，心却全在那扇紧闭的门后。她想象着里面可能发生的各种情景，争吵、打斗、欺诈。每一秒都牵动着她紧绷的神经。
然而没有等到十五分钟。
那扇沉重的门再次打开。安妮丝走了出来，她的表情和进去时一样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那两个门卫看她的眼神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她径直向莉娅走来，手中多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麻布袋子。当她将袋子塞进莉娅的手中时，莉娅被那沉甸甸的分量惊得差点没拿稳。里面硬币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是她这辈子听过最动听的音乐。
安妮丝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她没有解释自己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挣”到这笔钱的，这显然不属于需要教给莉娅的“生存课程”。对于安妮丝而言，赌场不是靠运气的地方，而是靠计算、观察和心理博弈的战场。对于一个能从风声和鸟鸣中解读出信息的人来说，看穿几个赌徒脸上的贪婪与恐惧，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有了钱，就有了在这个城市立足的资本。
“跟我来，”安妮丝重新牵起莉娅的手，语气轻快了不少，“在野外呆那么久，又饿又累了吧，我们先吃点东西吧。”
饥饿感瞬间席卷了莉娅的全身。之前因为紧张和疲惫而被压抑的食欲，在“安全”的信号下猛然爆发。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安妮丝笑笑没有说话。
安妮丝没有选择那些窗明几净、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餐厅，而是带着莉娅钻进了另一条更深、更狭窄的巷子，来到一家酒馆前。酒馆的招牌已经歪斜，门板上满是划痕，一股浓郁的麦酒发酵味和烤肉的焦香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这里人多嘴杂，是最好的情报来源。”安妮丝在进去前低声对莉娅解释了一句。
她们推门而入，一股热浪夹杂着喧哗声扑面而来。酒馆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烟草、汗水、酒精和食物混合的浓烈气味。到处都是人，佣兵、水手、小贩、流浪汉…三教九流的人物挤在简陋的木桌旁，大声说笑、咒骂、吹牛。
安妮丝熟练地领着莉娅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吧台前。一个缺了颗门牙的胖酒保正忙着擦拭一个油腻的木杯。
“两份炖肉，两份面包，再来两杯清水。”安妮丝将几枚铜板放在吧台上。她的声音不大，却稳稳的传给了酒保。
酒保瞥了她们一眼，目光在她们那身难民打扮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安妮丝平静的眼神，没说什么，收了钱很快就端上来两个冒着热气的陶碗和两块扎实的面包。
安妮丝端着食物，带着莉娅在角落里找到一个空位坐下。这个位置背靠墙壁，能将大半个酒馆的景象收入眼底，同时又不容易被别人注意到。
热腾腾的炖肉香气扑鼻，莉娅的口水已经快要流下来了。安妮丝将一份面包和一碗炖肉都推到莉娅面前。“来，吃吧。”
莉娅再也忍不住，抓起面包蘸着浓郁的肉汤，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温热的食物滑过喉咙，涌入空荡荡的胃里，驱散了连日来的寒冷与虚弱。这是她逃亡以来，吃到的第一顿像样的热食。那种从胃里升腾起来的幸福感，让她差点又哭出来。
安妮丝自己则吃得很慢，她的注意力并不在食物上。她一边小口地喝着清水，一边用耳朵和眼睛捕捉着周围环境中的每一个细节。
她听到了。离她们不远的一桌，几个穿着皮甲的佣兵正在高声谈论着城里最近的“大新闻”。
“…听说了吗？城主大人这次是下了血本了，活捉那个女的，赏金五十个金币！死的也给二十个！”一个络腮胡大汉灌了一大口酒，嚷嚷道。
“五十个金币？我的老天！”他的同伴惊呼，“那娘们到底干了什么？抢了城主的金库吗？”
“抢金库？比那严重多了！”络腮胡压低了声音，但依旧足以让安妮丝听清楚，“我听卫兵队里的哥们说，通缉令是从王都直接发下来的，加急的！据说那女的是个叛逃的‘静默修女’，从教会的‘黑牢’里跑出来的，还带走了什么了不得的‘圣物’！”
“静默修女？就是那帮从不说话，专门替教会干脏活的疯子？”
“可不是嘛！而且，告示上不是写了吗，她还带着一个十几岁左右的小女孩。据说那女孩就是‘圣物’的…‘容器’。”
莉娅正埋头苦吃，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对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