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刺耳的“容器”，如同一柄无形的冰锤，在喧嚣的酒馆中重重敲击在安妮丝的心上，使得她微微生出了些许怒气。
安妮丝的目光从那几个唾沫横飞的佣兵身上移开，落回到正一脸不解地看着她的莉娅身上。女孩的嘴边还沾着一点肉汁，那双纯净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面容。这道目光像一盆来自雪山融水的清泉，瞬间熄了她心中燃烧的怒火。
暴露是低级的错误。愤怒是无能者的武器，而她不是。
安妮丝松开了紧握着的手，指尖的冰冷触感让她彻底恢复了冷静。她朝莉娅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微笑。她知道，酒馆里的流言蜚语就像风中的尘埃，会随着吹牛者的口沫而扭曲、变形、夸大，最后变得面目全非。什么“静默修女”、“黑牢”，这些词汇在她听来，更像是某些无聊剧作家为了博取眼球而编撰的惊悚故事。
真正由教会发出的通缉令，措辞会严谨而克制，绝不会使用“圣物”、“容器”这样容易引人遐想、催生贪婪的词语。这更像是一场别有用心的舆论操纵，目的就是将她们置于所有赏金猎人和野心家的觊觎之下，用人民贪欲将她们淹没。
教会是光明的守护者，但光明之下，总有不为人知的阴影在滋生、作祟。教会内部也有一些问题。
她不再去听那些已经失去价值的闲聊，而是将全副心神都放在了莉娅身上。她用指腹轻轻擦去莉娅嘴角的油渍，柔声说：“慢点吃，别噎着。还有很多。”
莉娅感觉到安妮丝身上的怒气已经散去，重新变回了那个她可以全身心依赖的温柔姐姐。她安心地点点头，将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满足地咀嚼着。胃里的温暖让她感到一阵困意袭来，连日的疲惫在这一刻终于追上了她。
“吃饱了？”安妮丝问。
莉娅用力点头。
“那我们走吧。”安妮丝站起身，从那个沉甸甸的钱袋里取出几枚铜板，轻轻放在桌上，然后拉起莉娅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酒馆。
她们没有在那些肮脏混乱、到处是臭虫和酒鬼的廉价旅店停留。安妮丝带着莉娅穿过了几个街区，来到一条相对安静整洁的街道。这里靠近城市的工匠区，往来的多是手艺人与商人，治安也好了许多。
最终她们在一家名为白桦树的旅馆前停下。旅馆的门面不大，但打理得干净整洁，窗台上还摆放着几盆绿色的植物。
安妮丝推门进去，旅馆老板是一个看起来很和善的中年妇人。安妮丝用之前一样的难民说辞，并付了一些钱，很顺利地要到了一间朝南的安静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有一张柔软舒适的床，一扇能看到街景的干净窗户。空气中没有霉味，只有阳光和浆洗过的床单的味道。对于刚刚脱离荒野的两人来说，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安妮丝先仔细检查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窃听孔或者暗格后才锁好门。她从行囊里拿出干净的水和草药，又叫旅馆送来了热水，莉娅洗澡过后，换上了更舒适的内衣。
莉娅几乎是头一沾到枕头就睡着了。她睡得很沉，小脸上带着一丝满足的微笑，仿佛在梦中还在回味那碗炖肉的香气。
安妮丝没有睡。她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莉娅熟睡的脸庞。在昏黄的烛光下，女孩的睫毛像蝶翼一样轻轻颤动。安妮丝伸出手，去抚摸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光滑柔顺。她想起了酒馆里听到的那个词—“容器”。
她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其中混杂着怜惜、决绝，还有一丝深藏的、不为人知的沉痛。她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知道莉娅有着些秘密。但此刻，这个女孩不再是一个符号，一个目标，一个“容器”，她只是莉娅，一个全身心信任着她、依赖着她的孩子。
夜深了。
安妮丝吹熄蜡烛，走到窗边。月光如水银般泻入房间，给地板铺上一层圣洁的银霜。格兰特城已经沉睡，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她的脑海中，一张无形的地图正在缓缓展开。格兰特城只是一个中继站，一个补给点，她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继续向北。通缉令的流言已经发酵，这座城市的安全期限正在以秒计算。
下一步该怎么走？是冒险穿过守卫森严的大路，还是再次钻入危机四伏的荒野？她们需要新的身份证明，需要更精良的装备，需要一张去往北境的、足够详细的地图。最重要的是，她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将莉娅安全带到“摇篮”的计划。
安妮丝的目光穿透夜色，望向遥远的北方。在那片冰雪覆盖的土地上，有她们此行的终点。
但是今晚还是好好睡一觉吧。安妮丝轻轻的在莉娅的身边躺下，与她一同进入了梦乡。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莉娅还在熟睡，一夜安稳的睡眠让她苍白的小脸恢复了一丝血色。安妮丝则早已醒来，或者说，她根本没有真正睡着。
她在脑海中权衡着数个方案，最终确定了行动的优先次序。去灰市伪造身份虽然快捷，但风险极高。灰市的掮客们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他们很可能会在交易后，将她们的消息卖给赏金猎人换取第二笔钱。这是一条绝路之选。
一个名字从她记忆深处浮现—伊莱亚斯。
伊莱亚斯是一位博学的历史学者，因为研究某些触犯了教会禁忌的“异端”历史而被学城驱逐，最终隐居在格兰特城。几年前，安妮丝在进城采买时，曾顺手帮他解决过一个不小的麻烦。那是一份或许可以在此刻兑现的、珍贵的人情。伊莱亚斯对北境的历史地理了如指掌，更重要的是，他憎恶教会的某些强硬派系，为人孤僻，嘴巴很严。
他是一个理想的求助对象。
安妮丝叫醒了莉娅，两人简单地吃了些干粮。安妮丝将大部分钱币贴身藏好，只留了少量在钱袋里。她为莉娅梳理好头发，换上一身从旅店老板娘那里买来的、不起眼的粗布衣裙，让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工匠的女儿。
“我们要去拜访一位老朋友，”安妮丝一边为莉娅整理衣领，一边低声说，“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学者。记住，少说话，多观察。”
莉娅乖巧地点头，她已经习惯了听从安妮丝的指令。
她们离开了白桦树，再次融入格兰特城的人流。伊莱亚斯的住所在城市的另一端，靠近学者与贵族们居住的橡树区。那里的街道比工匠区更为宽敞洁净，空气中甚至都飘散着一股书卷和墨水的清香。
根据记忆中的地址，安妮丝带着莉娅来到一座不起眼的二层小楼前。小楼被高高的院墙围着，墙上爬满了常春藤，显得有些孤独隔绝。
安妮丝上前，用一种独特的节奏敲响了木门。
门内沉寂了许久，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门被拉开一道缝隙，一张布满皱纹、戴着单片眼镜的面孔从门后探了出来。他警惕地审视着门口的两人，当他的目光落在安妮丝的脸上时，先是疑惑，随即转为震惊。
“是你？”伊莱亚斯压低了声音，迅速将她们拉进院子，并警觉地向外张望了一眼，然后立刻关上了门。
“伊莱亚斯先生，好久不见。”安妮丝微微点头致意。
“好久不见？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整个王国最烫手的麻烦！”老学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但他并没有驱赶她们的意思。“满城的通缉令都在找你，还有你身边的这个孩子。”
他的目光转向莉娅，那只单片眼镜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好奇，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学者式的审视。
“流言总是比事实更具传播性。”安妮丝平静地回答，“我需要你的帮助。”
伊莱亚斯叹了口气，领着她们穿过杂草丛生的院子，走进昏暗的屋子。空气中充满了旧书和灰尘的味道，四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各种书籍和卷轴堆积如山，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说吧，需要我做什么？”他给她们倒了两杯水，自己则坐在一张被书海包围的扶手椅上。“先说好，我这里不是避难所，我帮不了你太多。”
“我需要一份去往北境霜落山脉的详细地图，越详细越好。还需要两份足够安全的身份证明，能应付沿途关卡的盘查。”安妮丝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需求。
伊莱亚斯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地图好办，我的收藏里就有。但身份证明…”他皱起眉头，“这需要找‘阴沟里的老鼠’，那些人不可信，而且要价很高。你们的钱够吗？”
“钱不是问题。”安妮丝回答。
“好吧，”伊莱亚斯似乎下定了决心，“看在你当年帮我保住那些珍贵手稿的份上。我可以帮你联系一个人，他是灰市里最好的伪造匠人。他手艺好，但规矩也多。我去安排，你们今晚先在这里住下吧。记住，天黑之前，一步也不要离开这栋房子。”
说完，他站起身，从一个隐蔽的书架后取出一件厚重的斗篷披上，匆匆从后门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安妮丝和莉娅。安妮丝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街道。莉娅则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被书籍淹没的房间。她从书堆里抽出一本不算太厚的书，书页上画着许多奇怪的符号和星辰的轨迹。
“安妮丝姐姐，”她小声问，“我们…安全了吗？”
安妮丝回头看着她，眼神复杂。
“暂时。”她只说了这个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