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缩在米露怀里,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动物。她的手指还死死攥着那条脏兮兮的手帕,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米露没有急着说话。
她一只手环着安娜的肩膀,另一只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月光从廊柱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像是碎了一地的银箔。
过了好一会儿,安娜的哭声才渐渐小了下来,从嚎啕变成了抽噎,又从抽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啜泣。
她的嗓子已经哭哑了,每抽一口气都带着一种粗粝的摩擦声。
“哭完了?”米露低头看着她。
安娜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还想哭?”
安娜轻轻的点了点头。
“那就继续哭。”米露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哭到不想哭为止。这里没有别人,没人会笑话你。”
安娜把脸重新埋进米露的肩膀,又小声地哭了一会儿。
就好像压在心底太久的什么东西,终于被眼泪冲走了一样。
等到安娜彻底平静下来,米露才从她手里抽出那条手帕。
手帕上的污渍已经被凯瑟琳擦掉了大半,但金线刺绣仍然扭曲变形,丝绸表面也留下了无法完全去除的痕迹。米露低头看了两秒,然后将手帕翻了个面,重新叠好。
“还能用。”她把叠好的手帕塞回安娜手里,“虽然破了点,但擦眼泪还是够的。等过两天我再送给你一个新的。”
安娜愣愣地看着手里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
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在手心里,指腹轻轻地抚过上面那些扭曲变形的金线刺绣。
那些花纹已经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就像被踩过的花瓣,即便重新展开,褶皱也永远留在了上面。
但她还是郑重其事地将它叠好,贴着胸口收进了衣服内侧的口袋里。
“米露大人。”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谢谢您。”
米露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捏了一下她的鼻子。
“谢什么谢,一条手帕而已。卡斯蒂安家的仓库里堆了一柜子,回头给你拿十条八条的,够你用一辈子的了。”
安娜被她捏得皱起了鼻子,眼眶却又红了。
明明不是因为手帕...
“对了。”米露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身,看向还跪在原地的凯瑟琳三人。
月光下,三个修女还保持着跪姿,膝盖在冰冷的石板上跪了太久,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凯瑟琳的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微胖的那个修女整个人都瘫软了,只能用双手撑着地才能勉强维持姿势。另一个修女的嘴唇已经咬出了血,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凯瑟琳。”
凯瑟琳的身体猛地一颤。
“抬起头来。”
她哆哆嗦嗦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花了妆的脸。
黑色的眼线被泪水晕开,在脸上留下两道可笑的泪痕。她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的软脚虾一样,虽说软脚虾好像确实没有骨头...
米露看着她,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知道我为什么让安娜亲自动手吗?”
凯瑟琳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因为……因为我有眼无珠……不该冒犯您……”
“不对。”米露打断了她,“再说。”
凯瑟琳的额头再次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因为……因为我欺负了安娜……”
“还是不对。”米露蹲下身,与她平视,“我让安娜动手,是因为她需要亲手把这件事了结。跟你没有关系。你只是工具。”
凯瑟琳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我本来可以直接把你扔出教廷,一句话就够了。”米露的声音很平静,“但那样的话,安娜心里会一直留着这根刺。她会反复地想,如果当时自己反抗了会怎样,如果没有遇到我会怎样。这种念头会像虫子一样咬着她,让她永远忘不掉今天的事。”
她伸手,拍了拍凯瑟琳的脸颊。力道不重,却让凯瑟琳整个人都僵住了。
“所以谢谢你啊,凯瑟琳小姐。你配合得很好。”
凯瑟琳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米露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月光从廊柱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银色的长发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淡淡的辉光。
“现在,带着你那两个跟班,滚回去。”她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轻快,“明天早上会有人通知你们去处。至于今晚,好好睡一觉吧。”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如果还睡得着的话。”
凯瑟琳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她的膝盖因为跪了太久已经完全麻木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好几下,差点重新摔回去。
她伸手去拉另外两个修女,三个人跌跌撞撞地朝长廊深处走去。
走了没几步,米露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对了。”
三个人同时僵住了。
“你们的东西不用收拾了。明天会有人帮你们收拾的。”
凯瑟琳的肩膀猛地一抖,但她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她只是加快了脚步,几乎是拖着另外两个人消失在长廊尽头的阴影里。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长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米露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还坐在长椅上的安娜。小修女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乖巧得像是课堂上的学生。她的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红的,但表情已经平静了很多。
“能站起来吗?”
安娜试了试,脚踝传来一阵隐痛,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刚才摔的那一下虽然没伤到骨头,但扭到的位置还是有些酸痛。
米露看着她这副样子,轻轻叹了口气,弯下腰,直接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诶?!”
安娜的声音直接拔高了一个八度,整个人僵成了一块木板。
“米米米米露大人?!这这这这——”
“别乱动。”米露面无表情地说,“摔下去的话,我可不会再接第二次。”
安娜立刻不敢动了。但她从脖子到耳朵尖全都红透了,整个人冒着热气,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小猫。
艾芙琳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米露。”
“嗯?”
“我们是来办正事的。”
“我知道啊。”米露理直气壮,“正事办到一半,顺手捡了只猫而已。”
“谁是猫啊……”安娜小声地抗议。
“谁应声谁就是。”
安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偷偷抬眼看了米露一下。
月光下,银发少女的下颌线条分明,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赶紧低下头,心跳得擂鼓一样响。
米露抱着安娜沿着长廊走了一段,在一处僻静的角落停下来。这里有一张石质的长椅,被廊柱的阴影遮住了大半,是个不容易被发现的位置。
她把安娜放在长椅上,蹲下身,伸手握住她的脚踝。
“别动。”
掌心亮起一团柔和的光芒,五阶的治疗术无声地渗入脚踝。酸痛感以肉眼可感的速度消退,扭伤的部位正在迅速愈合。
安娜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声音。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米露的手指按在她脚踝上的触感太过清晰。那只手很凉,指尖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好了。”米露松开手,在她小腿上拍了拍,“活动一下。”
安娜小心翼翼地转动了一下脚踝。不疼了。完全不疼了。
“谢谢米露大人……”
“不用谢。”米露在她旁边坐下,仰头看着头顶的月光,“对了,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你想继续留在教廷吗?”
安娜愣住了。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进入教廷是她从小到大的梦想。在她的家乡,一个偏僻得连名字都没有的小村庄里,能成为修女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为了这个机会,她付出了不知道多少努力。
可是现在,米露问她,想不想继续留在这里。
“我……”安娜张了张嘴,“我不知道。”
“那就慢慢想。”米露歪过头看着她,“不过我可以提前告诉你选项。第一,继续留在教廷,我会让人照看你,保证不会再发生今天这种事。第二,去卡斯蒂安家名下的产业做事,虽然没有修女的身份,但待遇比这里好得多。或者你也可以在索菲亚的身边?她大概会同意的”
安娜的眼睛又红了。
但她忍住了,没有哭出来。
“米露大人……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需要什么理由吗?”米露最不擅长回答这样的问题,很多时候都是单纯的一时兴起。
安娜低下头,双手绞着修女服的裙摆。月光落在她的手背上,能看见细细的青筋。
“我……我想再考虑一下。”
“行。”米露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银色的长发随着动作在月光下晃动,“不着急。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告诉我。”
她转过身,朝艾芙琳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了。”
“我说的任何人,包括索菲亚姐姐。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安娜认真地点了点头。
米露这才满意地弯了弯嘴角,和艾芙琳一起朝教廷深处走去。
安娜独自坐在长椅上,手按在胸口的位置。隔着修女服的布料,轻轻的摩梭着那条手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