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露将莱万汀扛回肩上,歪着头看向兰开斯特。火焰在剑刃上跳动着,把她半边脸的轮廓勾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目的?”她反问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天真,“来找一个失踪的学生啊。你以为我们是来偷你抽屉里的饼干的?”
兰开斯特没有被她的话带偏。
他靠在办公桌边缘,右臂垂在身侧,袖子下面的肌肉仍在不受控制地痉挛,但那双灰色的眼睛始终钉在米露脸上,像是在从一堆杂乱无章的线索里找一根真正承重的线头。
“一个学生可不值得卡斯蒂安家的继承人亲自出手。”他的声音沙哑,但判断力显然没有随着体力一起流失,“你们来这里,要么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顿了一下。
米露的眉毛微微上挑。她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兰开斯特走过去,莱万汀的剑尖拖在地上,在石板地面上划出一道冒着烟的焦痕。
她的步伐轻快得不像在战场上,倒像是在自家花园里散步。
“兰开斯特,您都伤成这样了还惦记着审问我,这份敬业精神我真的很佩服。不过呢,”她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把莱万汀重新握住,剑尖对准他胸口,“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您拖了这么久的台词,到底是在等人来救您呢,还是在等什么别的东西?明明是身为七阶的圣徒,却这样小心翼翼地吗?”
兰开斯特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被戳中心思的慌乱,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决定被做出来的笃定。
“你猜对了。”
他松开了扣着桌沿的左手,站直了身体。动作很慢,每一寸的舒展都伴随着骨骼细微的咔咔声,像是在拆开一个被封了很久的包裹。
他的右手,抬了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米露的笑容在脸上定住了一瞬。
只见兰开斯特掌中,一股危险地气息正在蔓延,明明是神圣地光,但是在白柒柒看来却显得是那么地邪恶,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人侵吞殆尽...
兰开斯特掌心的光芒完全变了质。原本银白的圣光像是被滴入了墨汁,从核心处开始泛起一层暗沉的青灰,那颜色并不浓烈,却带着一种让人本能想要后退的压迫感。
光芒的边缘不再是锋利的刀锋质感,而是变得黏稠、绵软,像是在空气中缓缓蠕动的某种活物。
米露的笑容从脸上消失了。这种阴间的东西,她即便是在深渊都没有见过。
她体内的力量开始对她发起警告,就连莱万汀也在她的手中不停的颤动着...
这种东西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魔族?
这是米露在心中的第一个想法,身为魔王的她,对于魔族自然是相当的熟悉,也知道一些魔族历史的秘密。
或许这种魔力,来自于曾经哪位陨落的魔神?
兰开斯特掌心的青灰色光芒开始向外扩散,不是爆炸式的喷涌,而是一种缓慢的渗透,像是墨水在湿纸上洇开。
光所过之处,空气中的微尘不再是悬浮,而是在某种力量的牵引下排列成扭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极了米露在教廷典籍里见过的某种召唤阵——不过是反着画的。
“你在用魔神的力量?你就不怕玩火自焚吗?”米露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莱万汀在她手中震颤得更厉害了。这把剑对异质力量向来敏感,尤其是魔神的力量,对于它来说,简直像是养料一样有吸引力,要不是米露还在安抚着她,恐怕她下一刻就要冲过去了。
兰开斯特没有回答。他的眼白正在被一层灰翳覆盖,瞳孔从灰色变成了某种介于银和铅之间的颜色。
流露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他看向米露的眼神不再是审问官的审视,而是猎食者在确认猎物的位置。
“嘴皮子很利索。”他向前迈了一步。权杖已经不再重要了,他随手将它靠在桌边,空出来的双手在身前交握,十指交叉,指节拧得发白。“卡斯蒂安家的小姑娘,你这一辈子见过多少种死法?”
“数不清了。”米露把莱万汀横在身前,剑刃上的火焰从白金色转成了深红,又在深红里透出一丝危险的靛蓝。
她嘴上在回嘴,脚下已经开始估算距离。兰开斯特从门口方向堵着,艾芙琳在他侧后方的书架残骸旁边,三人的位置构成了一个歪斜的三角形。“不过我比较好奇的是,您每天对着镜子看见自己眼睛里淌出那种下水道的颜色,晚上睡得着吗?”
兰开斯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某种肌肉的抽搐。
他展开了合握的双手。
青灰色的光从他掌心里挣脱出来,不再是缓慢的渗透,而是像被压紧的弹簧突然释放。
三道光柱同时射出,一道直奔米露,一道左偏封她的躲避路线,第三道则回旋着绕向她的身后,切断她的退路。
这不是圣光术,甚至不完全是魔法。米露一瞬间就判断出来了,这是某种被扭曲过的神术,底子是教廷的圣光裁决,但填充进去的能量已经完全变质。
莱万汀迎着正面那道光柱劈下去。剑刃接触到光柱的瞬间,米露感觉像是一剑砍进了沼泽,软烂黏滞,完全没有实感。
火焰和那道青灰色的光互相撕咬,发出一种被闷住的嘶嘶声。
她借着反推的力量后撤半步,堪堪避过左侧的攻击,但第三道光柱已经绕到了她的侧后方,封死了所有角度。
一道黑影从侧面切入。
艾芙琳的短剑横在米露和那道回旋的光柱之间。她的身体微微下蹲,握剑的手腕拧转了一个诡异的角度,短剑的平面贴着光柱的内侧切进去,然后向外一翻。
那道光柱偏转了,擦着米露的肩膀射入后方的墙壁,在石砖上烧出一个边缘嗡鸣的黑洞。
“多谢。”米露吐出两个字。
“别分心。”艾芙琳的呼吸已经不太稳了。刚才那一剑看似轻巧,实际上她用了一种极高阶的格挡术,代价是右臂的肌肉现在像被抽了筋一样酸麻。
她盯着兰开斯特掌心里仍在凝聚的第二波光芒,瞳孔微微收缩。“他的力量来源不在他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在给他供能。”
“大教堂地下圣所?”米露想起刚才那些碎片上的内容。
“八九不离十了 。”
兰开斯特动了。
这次他没有放光柱,而是整个人向前欺近,右手五指并拢成掌刀,手掌边缘凝结出那种青灰色的光。
他的身法不像一个五十岁的圣徒,倒像一头被关了太久刚放出笼子的野兽。
三步的距离他一秒之内跨完,掌刀朝着米露的咽喉直插过来。
米露后仰避过,掌刀擦过她下巴的皮肤,光是近距离接触就让她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那种光带着一种极其低频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附着在光的粒子表面尖叫。她反手撩起莱万汀,从下往上挑向他的手腕。
兰开斯特收手,转身,左肘同时向后撞出。
这一肘撞向的是艾芙琳。
她刚想从另一个角度切入,被他提前预判了。艾芙琳侧身闪躲,但那一肘太快,肘尖还是擦过了她的右肩。力道不算大,但接触点立刻蔓延开一种灰败的颜色,像是皮下的血液在瞬间被什么东西污染了。
艾芙琳闷哼一声,后退了两步,左手捂住右肩。
她的指尖感觉到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别让他的光碰到你。”她咬着牙说,右手握剑的力量明显减弱了。“那东西会往血肉里钻。”
米露扫了她一眼,眼神从之前的轻佻变成了某种冷下来的东西。
她把莱万汀换到左手,右手朝着兰开斯特的方向虚握。
空气在她掌心凝聚、压缩、旋转,温度在一瞬间降到冰点以下。
一团漆黑如凝固夜空的光球出现在她掌中,表面浮动着银白色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装饰,而是一种用魔王之力刻下的封印咒文。
“知道吗,我这人最讨厌的就是——”她把光球甩了出去,“有人碰我带来的人!”
黑球在空中拖出一道残影,目标不是兰开斯特本人,而是他脚下三寸的地面。
球体砸在石砖上,没有爆炸,没有声音。
只是在接触点为中心,直径三米之内的重力瞬间翻了五倍。
兰开斯特的动作猛地一滞。他的膝盖弯了一瞬,脚下的石砖发出被压碎的脆响。
百倍的重力对一个七阶圣徒来说不至于致命,但足够打断他的攻击节奏。
米露抓住了这一瞬。
她欺身而上,莱万汀高高扬起,火焰在剑刃上压缩到只剩一丝近乎发黑的深红,然后劈落。
这一剑砍中了兰开斯特仓促抬起的手臂。
火焰爆开。
兰开斯特的手臂上没有出现砍伤,衣服的袖子被烧掉了大半,露出的前臂皮肤上浮现了一层青灰色的光膜。
莱万汀的剑刃就砍在那层光膜上,高温让光膜产生了水波一样的褶皱,但没有碎裂。反而是米露被反震得虎口发麻,后退了一步。
“这不是魔法护盾。”她盯着那层光膜,声音第一次没有带玩味的尾音。“这是......眷族的皮...魔神的眷族?呵...献祭了自己吗?”
兰开斯特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是愤怒,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被戳中了最深的秘密之后才会出现的、转瞬即逝的恐慌。
然后那恐慌被他压下去了。他重新站直,双臂垂在身侧,青灰色的光开始在全身流转,不再局限于手掌。
光流过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若隐若现的纹路,那纹路不是刻上去的,像是从血肉里长出来的。
“你很聪明。”他开口了,声音已经不再是之前沙哑的质感,而是带上了某种共鸣,像是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其中一个声音不属于人类。“但聪明救不了你。”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环绕在他周身的青灰色光开始凝聚,在他身后形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轮廓足有三米高,没有清晰的面目,只有一双狭长的、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的眼睛。轮廓的边缘不断有光点溃散又重组,每一次重组都让它比上一秒更接近实体。
“它没死透。”米露低声说,不是在对艾芙琳解释,是自己在确认一个不想面对的事实。“你们把一个魔神的意识碎片,装进了圣徒的身体里当后备电源?”
兰开斯特没有回答。
他身后的魔影已经凝聚完毕,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锁定在米露身上,然后,魔影展开了双臂。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展开——那个动作更像是一种力量释放的起手式。下一秒,整个房间的空气被抽空了。一种力量场覆盖了整个空间,在这个场域里,除了兰开斯特本人之外,所有人的力量都会被一种扭曲的法则压制。
米露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魔力运转速度骤降了一半。莱万汀的火焰也黯淡了,从炽烈的深红缩成了摇曳的橘黄。
百倍重力那个封印阵更是在魔影展开双臂的瞬间就被彻底驱散,连残留的魔力碎片都被吞噬干净。
“跑。”艾芙琳的声音在米露背后响起,只有一个字,但语气里的笃定让米露心头一紧。
她回头看了一眼。
米露背后的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隙。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裂缝,而是空间本身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裂隙的边缘流动着一种幽暗的、仿佛液体又仿佛气体的物质,那是深渊通道特有的介质。
裂隙内部漆黑一片,但能听到细微的风声,那是深渊息风穿过通道的声音。
艾芙琳单膝跪在裂隙边上,左手仍然握着短剑,剑尖还插在地面里,维持着裂隙的稳定。她的额头上已经全是汗,手臂上的污染还没有扩散,但她的体力显然已经快到极限了。
“走。”她抬起头,声音沙哑。
听到艾芙琳的话,米露根本就没有犹豫的,抓起艾芙琳的手,向着通道跑去。
麻溜的进入了里面。
通道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