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达吉欧蜷缩在自己的病床,她已经伸不直手脚了,就算硬挺着自己想要躺得好点,也只会为已经羸弱不堪的身躯徒增痛苦。
无处不在的风自每个角落里钻过去,又不留恋于一个将死之人的住所。
风......好冷,大家这时候要准备过冬了吗。
这个问题得不到答案,她甚至无法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这一事实,睁眼闭眼都是一片黑暗,干枯的眼珠来回转动,已是许久未尝过光明的滋味。每天的日子便是躺着、躺着,还是躺着,也只在每天的固定时段里会有人来照顾自己的起居,讲些故事。
这份不知来由的诅咒让家人们苦苦支撑了十几年,他们也应该是累了......
结果呈现出来的就是如今的阿达吉欧如同被放弃了一般,她记不得上一次听到妈妈的声音是什么时候了。
还能苟活多久呢?
她的意识偶尔会变得极度昏沉,也就能想起来以前的一些事,能想起那些阳光、雨露、自然,以及在其中欢快奔跑的自己;能想起那些曾陪着自己的玩伴和家人,和他们眼中热切的期望......直到后面逐渐冷淡的失望。
阿达吉欧睡不着,生物钟开始紊乱,连白天黑夜都无法分清,又该如何睡去了。
...
眼里迷迷蒙蒙的,能透过强光下投出的影子分辨出大概的身形,那应该是和自己还健康着的时候差不多的人。
“阿尔贝拉?”
“是我。”阿尔贝拉的声音很轻微,生怕自己哪道的声音大了些,就会把眼前这人给揉碎了。
“特地送我一程的吗?”
听这语气,阿达吉欧已是几近放弃,一个人能在自己弥留之际还能见到一个朋友,很不容易了。
“你才多大岁数啊......就想着这些生生死死的东西。”这话说给谁听?
说给阿达吉欧吗?还是阿尔贝拉说给自己听?为什么呢,是替这位本应该充满年轻活力的人哀悼吗?不知道......阿尔贝拉就是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你不是常说,身体好才能做个好梦。我呀,现在连一个梦都做不好了......”阿达吉欧还想咳嗽两声卖弄卖弄,可只能做到喘两口气,连咳嗽的力气都失去了。
“瞎逞能,非得让自己不好受这一下是吧。”
阿尔贝拉的手搭在阿达吉欧的手腕上,偷偷输送一点法力,让她好受点。
她不是专精于医疗法术的法师,能做到的事只有这么一点。说来可笑,她可以营造一个个深邃无比的梦境,可以构建一个个威力强大的法术,但现在却连让一个人能够去制约自己的天赋都做不到。
“别白费力了......我啊,最近总是能想起来以前的事,明明记忆都不好了。”
“能想起来父亲把我送到这里时眼中的绝望,能想起来朋友们都离我一个个地远去......”
“又能想起来,你那天莽撞地来到这里,说自己也有一样的病。”
“骗人,你分明好好的。”阿达吉欧笑了,她很久没笑过了。
阿尔贝拉突然不敢去注视阿达吉欧的眼睛,虽然那双眼睛早已变得浑浊,可能早已分不清她和另外一个体态相近的人,但不知怎么的,心里就是害怕,害怕直面着她,一种莫名的悲伤和无力感装满了她的身躯。
“哪有你说的那么好,我这样厉害的人陪你在这耗着,哪里好了......”其实说来,她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满打满算到如今,不过半年出头。
最开始相遇的理由更是荒唐,只是阿尔贝拉自己感受到了阿达吉欧那铺开来的思想,才追本溯源至此,甚至连一份见面礼都没有。
“累了,我想歇息了。”
“不,还有办法,至少得让你做个好梦再走。”
但缘分一词,妙不可言,也许哪天走在路上,就会因为两个人在讨论历史里的那些英雄,谁比谁厉害,而按耐不住自己想要论战的心思,去冲进这个讨论里搅上一通,并开始为之大放厥词,就此交上两个还不错的朋友。
......
“醒了?提一句哈,你叔叔他们都走了。”阿尔贝拉是遥望着丹尼尔他们帮约翰驱赶走那些冰霜狼的。
只可惜自己没有近前些去看那场戏,说不定还能写个好故事出来与阿达吉欧讲讲。
那阿达吉欧呢?这时候正躺在床上,她的面色苍白,勉勉强强有点血色,但也比之前一副快要死去的模样好上了无数倍。她这时候正在用有些细弱的双手去支撑着自己想要坐起来,阿尔贝拉有些于心不然,但也明白这是阿达吉欧想要自己做到的事,并没有真的上前去扶一把。
“听声音,应该是又闹了些乐子吧?”耳朵还是那般灵敏,这应该是阿达吉欧全身上下最好用的感官。
“嗯,还是那个约翰,还是那群冰霜狼,几乎一模一样的剧本,就是他把自己的家当给包严实了,没随手丢掉。”阿尔贝拉趴在床沿上,先前看过一次,这次至多称得上温习,看得有些腻味了。
“你总是这样游刃有余啊。”
“再游刃有余也比不上你叔叔,刚刚真是被他吓着了。”说起丹尼尔,阿尔贝拉就想狠狠控诉他啊。
悄无声息地就来了这里,也不提前说一声,害得她在阿达吉欧面前出丑,自己的那副炸毛样,估计是要被她给一辈子记住咯,唉......
“这副不自信的样子可不像你,还记得吗?当时你自信满满地向我展示你那宏伟的梦境建造计划。”
“记得记得,当然记得,你那时候听完就把眼睛闭上,真是吓死我了!”
两边都在互相揭短,但阿达吉欧的心理耐受力表现反而比阿尔贝拉强多了,都接近过死亡了,还有什么好怕的。而阿尔贝拉就像一个被揭开小时候那“宏伟理想”的成年人一样红脸害羞,是恨不得现在立刻找个角落蹲着去逃避现实。
玩笑话说完,气氛又继续沉默下去了。
阿达吉欧还不能醒来那么久,她的意识坚韧程度还不够高,对自己天赋的掌握力度也不够强,每天能醒来的时间只有十几分钟,剩下的时间都得在梦境里待着。
但还有希望就好,想想看吧,之前的阿达吉欧比火炉里的白纸还脆弱,现如今好说歹说也能算是从重病监护室转到急诊室的级别,知足吧。她将自己放逐了十年,既然有了改变的机会,她就不愿放弃,也做不到去放弃这个交心的朋友。
阿尔贝拉看向窗外,阳光刺眼,又孕育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