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新年只有三天，丹尼尔除了火炉节的时候稍微亮了相以外，便没有再做过什么更加出挑的事。可能单纯喜欢居家吧，他依旧是往常那样，维持一个比较固定的生活规律，而如今就是下午了。
“克劳托斯家族的先祖，以利亚·克劳托斯，虽然那时候他还不是这个姓，并且有意地在后来抹除了改姓的历史。”若要较真起来，改头换面这件事在距今一千两百年前实在算不得什么少见的事。
当时的世界并不像现在这样，打过几次大战后，就基本安定下来，只会在一些特别利益关切的地区才可能碰上一碰，除此之外，不会有什么大的战争。而在那时，更常出现的战争模式就像聚沙成塔，三天一小打，一周一大打，不断累积下来，而后打一场决定性战争，吞并掉敌人或者是被消灭在那段历史里。
以利亚·克劳托斯就是在那时候来到了卢米安，虽然当时的卢米安还只是一个单纯的民族概念，并不是如今的国家实体，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老师，为什么传承下来的画像里，那位以利亚先祖是一副脸带悲伤的表情？”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意思，虽然琉璃只是从阿达吉欧那边听来的。
以琉璃的见识来看，传承下来的个人画像里面基本都是耀武扬威或者最平常的姿态，为什么会特地留下一副有着悲伤神色的画像？
“嗯......这个问题比较复杂，简要概括便是先祖来到这里后，因为他还有一身本领和怀心头上的热血，一股脑地撞进了当时的政坛，在不了解当时局面的情况下入了局，理想和热血被撕个粉碎，悲痛之际的同时，留下了这个家族，以待后续生根发芽。”其实这个问题以及背后的关联，丹尼尔也是在回来后，将家里的古籍和史书通读了以后，才算了悟。
千年流逝，当初埋下的种子虽然已经成大，但其枝叶条木也不可避免被修枝，很多东西都消散在时光中。就比如留待知识与理想，希望后人将之传承并发扬光大，如今也只剩下了最实际通用的生存方式。
克制步伐，莫要无知前进；压抑感情，以避沉湎其中。
这两句话作为核心思想传承下来，也塑造了最开始的丹尼尔，一个只为生存就可以抛弃其他“多余”事物的人。
“总之就是，他是一个对于当时的现状无力而又悲伤，却不甘就此堕落的人。”事随水流沙去，相隔一千余年，当时的人和事已经不是如今的人能一眼望穿的。
丹尼尔也并不打算就此深入，如果可以的话，在关乎到历史分析的时候，他更希望琉璃能自己去看、去悟。这是他长久以来都如此贯彻的思想，偶有变动也不影响其主体。
“那好吧，唉，对了对了，老师觉得维心姐是个什么样的人？”琉璃今天的探索欲格外强烈，似乎就是要将丹尼尔的周围那些人和事都给刨根问底，好好咀嚼个透彻。
“以往的话，我会以自身的经历和解读个人情感去为你讲解一个人。”
“但今天不太行哦，因为维心在这方面有着自己的伤口和痛苦，而我又在其中扮演了一个还算重要的角色。我不希望去揭开它，哪怕维心现在不在这里。”可惜了，在今天的探索尝试里，琉璃都小小地碰了壁，希望没有撞出个包。
“所以只能给你讲讲我是怎么看她的。”
“我觉得她是一个情感丰富、喜欢以此为主导，但又容易被他人的期望染色的人，而又因为她曾受到过一些偏向极端理性的教育，所以她本身的想法和情感常有可能因此相交缠、扭曲在一起。”
“希望这话被她听到后，不会觉得实在说她坏话吧，嘿嘿！”以俏皮话结尾，丹尼尔用这种微带乐子的方式调解了下琉璃藏着的不满。
这样么......若有所思，琉璃觉得其中关系比较复杂，咬着笔尖在自己的小本本上记下几笔，将之当作一个谜题去留待后续解密。
......
一束飞瀑落尽，手起刀落，被维心横斩而断。
杀气凛凛，又在转身的那一刻尽数收敛：“早知道你在那边了，琉璃，你还躲着干嘛呢？”
从大树后钻出个小脑袋，琉璃也并没有说真的要一直藏匿起来躲着看的意思，一听到维心收刀发话后，立马就窜了出来。
“小琉璃，有什么事不？”短刀入鞘，这时候的维心看起来就更像是邻家姐姐了。
“有......一点，维心姐不先上来吗？”
琉璃的脚步在浅水滩前顿住了，她倒也不在意踩到水里，就是担心自己的小本本会不会被那些水雾打湿。
“好吧好吧......”
...
转眼间，维心和琉璃就来到了另一处场地，这里地势平坦、光线柔和，实在是一个不错的访问用场合。两人盘腿对坐，在还算愉快的氛围下谈话。
维心的发丝上还沾着露珠，把头发全部撩到脑后，开始说话：“匆匆忙忙来这里，琉璃你的事很急吗？”
“有一点啦，我想多了解了解维心姐是什么样的人，当然也想顺便问问维心姐觉得老师是什么样的人。”一次访问，两次解答，打得一手好算盘，就是吃准了维心和自己的关系比较能把心里话说得开。
“那你应该早就找过丹尼尔了，是你怕羞还是他没和你说出来？”
投石问路，维心能从琉璃的话语里尝到一种感觉，只是不太清楚这里边的门门道道。
“这个......老师说，想了解你的话，得你自己来说哦......”“懒鬼。”
琉璃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便想直接了当地说个明白，于是丹尼尔就在维心的骂声里喜提了一个好“名头”。
“不是那样的，因为老师说自己的看法会涉及到维心姐的一些过往，他怕直接说出来会伤到你。”这是真无辜，好意被人当坏心，琉璃突然就有点急，当即为丹尼尔去做辩解。
这样吗？那他真是好心人。
对于琉璃在这方面的拘谨，维心的心态就比较大大咧咧，虽然可能是因为地位上的分别所导致的，但这算不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教育失败？至少丹尼尔是不会特意在这方面引导的。
思考再三，维心觉得吊着人也不好，讲得有些直接：“我不算什么常规意义上的好人，可能更像是那种舍得把一些人给丢掉的坏人。”
“唉，这样啊，可我听约翰叔叔讲过，维心姐似乎就是那样很伟大的人哦。”
怎么忘了这茬。
维心的额头拧在一块，本来还想搞些打破迷信的事，可怎么就忘了约翰这个大嘴巴呢？
“唉呀，反正就是真不要觉得我多好，我爱讲些脏话，脾气又不好，哪有说得那么厉害。”维心突然不想聊这个话题了，被人戳穿的感觉真不好。
她突然向后一仰倒，躺着草地上，颇有些气急败坏、耍赖的意思。
转移话题，也好不让自己尬在那里：“哦，对了，琉璃，我记得丹尼尔是给过你很大的自由，让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嗯，对哦。”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急切呢？而且是在......了解他的这件事上？”此话一出口，维心就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以她的看法，丹尼尔的教育虽然不能说是什么成功之作，随随便便就可以推广到全世界那种，但也不至于沦落让琉璃到这种需要通过多方面去了解丹尼尔的地步吧。
“嘿嘿，没办法嘛，每次回来，我都想要多和老师聊聊自己遇到了什么，就怕自己讲不好，所以只能这样咯。”琉璃在维心这边总是能比较放得开，能把自己那些有些拘束的情感放下。
尝明白了。
细细品味一下，维心就明白了琉璃那种拘谨起来的感觉是什么，是“焦虑”啊。
丹尼尔确实给了她很大的选择权与自由，但权力与义务总是相统一的，琉璃给自己找的这“义务”就是为丹尼尔讲述好旅途的故事。原因可能就是因为琉璃与丹尼尔的关系并没有到维心和丹尼尔的关系的级别，是可以直接公开出来的，而作为丹尼尔唯一的学生，或者说孩子，当然也可以说继任者什么的，长辈如此优秀，琉璃也就不可避免地被拿来进行各种对比与判断。
既然把事情想明白了，那话也就好讲了：“我倒是觉得呀，丹尼尔他不太在意这些东西，更希望你能走好、走明白自己的路。”
“可我也知道老师经历过什么......他这样就是怕再造一个他出来，那么重的期望哪能说放下呢。”患得患失，琉璃也能想明白里面的一些事，可若到了真要抉择的地步，又哪有说得这么轻松。
维心看着琉璃自顾自背起这责任的样子，也是不禁感慨，这固执性格可真像他。
“那也好啊，那我与你说说是怎么看他的。他就是一个又懒又笨的人，遇到事了就会想着把事情全部揽到自己的身上，而且还不打算改了，觉得改起来很麻烦。”
琉璃有自己的想法，也是个大人了，维心自认为不是什么救世主、创世神，并不打算真的去对琉璃自己长久以来养成的一些想法与信念去修正。琉璃有自己的路，自己的难题，又何必去多加指点？只需观望即可，等到她真可能误入歧途的时候再拉上一把。
......
这几天的日子依旧是那样过，似乎临行的感伤没有弥漫在其中一般。等到了新年第一天的早上，琉璃起个大早，趁着阳光还不猛烈的时候就拿起背包，准备开始她的下一趟旅途。
丹尼尔起得比琉璃更早，天蒙蒙亮，还能见到几颗明星的时候就已经坐在了门边，就着一点晨光看书。
“走了？”“走了。”
没有多说什么话，琉璃昂着头向前走，就像是一次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分别，虽然可能下次见面可能就是夏天甚至是秋天了。直到琉璃的背影消失在尚未散去的黑暗里，维心才默默地在丹尼尔身旁现身。
“就不说多说几句？”
“就怕她舍不得走。”丹尼尔不愿意这么做，哪怕只是一点点的风险。
靠着感情联系去让琉璃一直困在没多大点的地方，强行逼着琉璃按捺住自己的探索欲，否认她心中的渴求，这样一意孤行，真的好吗？人终究要走自己的路，而两事难全，我不介意做一点小小的牺牲。
“唉，琉璃真是把你的本事都给学了去。”
